1950年,人民共和国第一个国庆后不久。北风呼啸,遍地银霜,国庆节的喜悦还未退去。解放军第二十七军八十一师潍县团奉命移防,由孔夫子故里——山东曲阜辛庄,步行至东岳泰山脚下的泰安车站,乘闷罐车北上。11月4日傍晚,列车进入祖国东北边陲重镇安东市(今丹东市)。
虽是初冬,但北方寒意已深,天空层云密布,给人一种沉闷、压抑的感觉。列车刚停稳,指导员余天宝就宣布∶"原地休息,除上厕所,不准随便走动。”战士们坐在背包上,看见站台上人来人往,个个行色匆,除了当兵的还是当兵的。说话声、吆喝声,此起彼伏,快要把整个车站给抬起来了。
二四一团战士罗训福,大脑里转悠移防,咋不下车而且还不让走动,形势一定不寻常。晚上9时,王教导员把各连连长、指导员叫去传达上级命令后,叫全体集合。王教导员一反平时和蔼可亲的面孔,严肃认真地宣布∶"同志们,师首长命令我们停止休整,今晚就过江,去与敌人作战。三十九军老大哥,已经消灭南朝鲜军几个旅了!”
整个车站沸腾了,个个摩拳擦掌,振臂高呼∶“打得好!”接着,余指导员命令轻装:“为不给美帝国主义留口实,不暴露咱们是中国人民解放军(那时还未发人民志愿军胸章),每个人只携带武器、弹药、力士胶鞋,一个班留两床棉被(准备给伤病员用),其余全部送留守处保存。”班里就集中衣物、皮鞋、笔记本、相夹、书籍,将佩戴的人民解放军胸章、八一帽徽,以及棉衣里面的型号标识、名牌和洗脸毛巾上“将革命进行到底”的中国文字都一齐撕掉。总之,一切为了严格保密。
夜11时许,二四一团乘原车从黑灯瞎火的安东车站徐徐驶过鸭绿江铁桥,直接被送到指定的作战位置——满浦附近。一下车就准备打土耳其旅的2000人。但是直到东方发白都没有同敌人接上火。无奈,才在朝鲜联络员翻译的安排下,就地宿营(白天有敌机轰炸,无法行动)。从第二天黄昏开始又追了一个通宵,还是没有捞到"猎物"。
第三天上午9时左右,部队在野外防空。一大批美国银灰色飞机由北向南掠过头顶据说有80架)南去不远就开始狂轰滥炸,扫射、投弹,把一个阳光灿烂的朗朗晴天,搅得迷蒙浑浊。经过它们连续5个多小时的轮番肆虐,满天浓烟四起、遍地硝烟弥漫。
黄昏,整队点名时,李副队长在队前宣布:"今晚回国。"大家很诧异,才来两天,仗都没有打,咋就回去了呢?他接着说:"土耳其旅是机械化旅,腿杆长转到东线去了,上级命令我们:今晚回国。到东线去收拾它。凌晨3点前必须过江,向临江进发,不等天亮敌机就要封锁江桥,阻断我们的运输线,迟了就过不去。今晚是急行军,沿途不可能休息,大家要互相照应。"李副队长操起高八度的胶东口音问:"伙计,咱能吗?","能"。他一声令下:"出发"。
罗训福在侦通队年龄最小,个头数老幺,班长王顺富只分配他提一只铅皮饭桶,外搭一个单料塘瓷菜盆,还让郭瑞斌沿途照顾他(郭瑞斌后来在第五次战役第一阶段穿插时中弹牺牲)。部队一出村就快步流星地前进,一个跟一个,不准落距离,除不断地往后传"跟上"和急促的脚步声,再没有别的响动。
罗训福记得沿途过了4条河,每次都是在河边把棉裤脱下,用皮带扎好顶在头上,噼噼扑扑往下跳直往对岸冲,上岸后边走边穿裤子。距离拉大了,就拼命跑步跟上大队。
过最后一道河时,水面宽水流急,天又黑,吃不准水的深浅,联络员以往又没有走过这条路,部队一时受阻。这时孙师长来了,问有啥情况,余指导员报告:"不清楚水的底细,联络员又找不到老乡询问,正在想办法。"孙师长叫侦察排姜排长随他到上游查看,边走边看。不远处,师长看见河水激起的浪花不很汹涌,流水声也不咆哮。就对姜排长说:"你看,这里水势较为平稳说明水不深,可以过吗?","能。"那你马上通知部队、由此过河。"
说时迟那时快,师长第一个跳下河,在警卫员扶助下向对岸进发。战士们也跟鸭子下河样齐刷刷地往下跳,手拉手地往前进。在师首长带领下,齐腰深的湍流一晃就过去了。过河耽搁了几分钟,上路跑得更快。前面频频传来"跟上跟上",个个成了飞将军。汗水淋漓,棉衣湿透又穿干,穿干又湿透、脚上打起而泡口干舌燥,棉裤越穿越沉。腿迈不动,眼皮上下打架,个个都好困啊!
火烧眉毛的时刻更要跟上,不能停,也不敢停,更不愿意停。与罗训福一起当兵的王子丰、身体很瘦弱,实在走不动了。但在副班长张艰洲的帮助下,硬是紧紧跟进。宿营地就是火光冲天的地方,越靠近漆黑的天空越明亮,刺鼻的硝烟越哈人。这个白天被美国飞机轮番轰炸的地方。就是朝鲜的第二大城市、与祖国一江之隔的新义州。
路过新义州,遍地是火、地面上房屋还在燃烧,光焰浓烈,倒塌的厂房、破砖烂瓦堆积成山。断壁残坦、倾斜楼宇比比皆是。没有来得及清理的被炸死的无辜百姓血肉模糊、惨不忍腊。黑夜中,受伤的群众倒卧街头呼天喊地,让人撕心裂肺。第一次见到在一天之内一座美丽的城市变成废墟,善良的朝鲜人民遭受如此悲惨的蹂躏,在罗训福的心灵上深深地打上了战争就是灾难的烙印。
过鸭绿江是从临时搭建的便桥上走过的,铁桥已被炸断。整队时,余指导员说:"现在是1950年11月7日凌晨2点35分。"天明后在安东北郊山上防空。棉衣棉裤晒了一天也没有晒干,罗训福也不觉得苦、累。当晚又乘列车向临江进发,第二次冲向战场。
在这短暂的三天中,虽没有与敌人交上火,也没有特殊的奇遇和殊死搏斗,但这三天的经历在罗训福心灵深处是一次触及灵魂的洗礼。没有这三天的耳濡目染,他就不可能在后来第二、第五次战役中多次与死神擦肩而过,就不可能在后来的坎坷生涯中临危不惧、处变不惊。在人生道路上。无论是累还是委屈,都能随遇而安,这些源于走向战场时的原动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