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路易斯·布尔乔亚
路易斯·布尔乔亚(Louise Bourgeois),被誉为“美国女性身份艺术之母”,一度是美国女权主义者心中的偶像。但她自己并不赞同这个看法:“我从来都不是女性主义艺术家,我只是一个女人而已。”
▲ 路易斯·布尔乔亚
在四川大学美术馆学术部策展人、项目发起人、青年艺术家魏震看来,路易斯·布尔乔亚终其一生都在用艺术追溯、治疗自我。我们来看看他怎么看待布尔乔亚吧!
▲ 魏震
魏震,活跃于在地性项目艺术领域,创作思索极为多元化的跨界融合作品。作品以多种不同材质的绘画、装置、行为、影像及剧场等形态呈现,通过一系列的艺术项目探讨个体感知以及历史文本与当下生活的边界。
魏震作品▼
关于路易斯·布尔乔亚
首先有一些关键词,可能会贯穿其中,这里先跟大家看一下。
关键词:情感注入;回归;原始情感;形式;时代背景;自我疗愈
面对布尔乔亚的作品,我是非常惭愧的,因为我本身是一个创作方式很“轻”的艺术家,而布尔乔亚纠结、深刻的感情之“重”本不是我能很好表述的。那要如何来谈论布尔乔亚呢?我只好先跟大家分享我最近看到一个动画短片《爱,死亡和机器人》。
这是一个关于个体在不断的回溯中寻找自身的问题。其中第14集讲到了一个经过机器改造过的画者,已经功成名就。但是偶然间,他发现一种蓝色带给了他强烈的吸引,于是便不断的去塑造这个符号和颜色,最终发现其实是因为在他被改造的时候,有一部分机械和智能来源于一千年以前的一个智能机器人——曾经的一个清洗泳池瓷砖的机器人,而蓝色正是这个泳池瓷砖的颜色。于是他在自己的最后一件作品中还原了这个泳池,而他经过改造的身体在泳池中分解、回归。他终其一生寻找到了自己当下生命的来源,对于他来说,宇宙就是一个小小的蓝色瓷砖。
▲ 动画里画者的作品:宇宙上的一抹蓝色
▲ 最后画者自我瓦解,回归到他曾经工作的泳池里
于是对于注入一件作品之中的情感的多少的讨论,有了一个案例:有的艺术家甚至将一生的生命都注入其中。
我在2012年第一次在毕尔巴鄂看到布尔乔亚的作品:刚刚抵达旅店,坐在玻璃窗前,波浪状的古根海姆美术馆,以及与那庞大但极具形式感的美术馆外观不同、第一眼就让人难以忘记的那只畸形、扭曲的黑色蜘蛛,就在我旅店的河对面。而我在头一天刚刚才看过了震撼人心的阿尔塔米拉洞穴的公牛大厅——一种原始的气息,生动但极其富有冲击力。
▲ 西班牙阿尔塔米拉洞穴,史前人类活动遗址,联合国教科文组织1985年将该洞穴列入世界遗产名录。
这个是从旅店看出去的景色,古根海姆美术馆和雕塑《妈妈》(Maman)。
▲西班牙毕尔巴鄂古根海姆博物馆是世界上最著名的私人现代艺术博物馆之一
在面对《妈妈》的时候,吸引我的是在其它很多作品中很难看到的一种深沉的发自原始的力量,一种真正的杰作才会有的力量。这件作品让你如此真实的去感知和面对纠结、歇斯底里、脆弱、痛苦而又富有深刻的爱。一种矛盾的结合,种种感情深入其中,但没有哪一种感情是绝对的,强烈的爱,强烈的失去。或许这是女性所具有的一种与生俱来的深刻。
可以仔细看她缠绕而扭曲的腿部,由于缠绕而产生的力量感;与公牛大厅中公牛的力量感,变形以及凸出的石壁。
▲ 路易斯·布尔乔亚雕塑《妈妈》(Maman)
这是一个可供进入的雕塑,而非将两者放置于观看与被观看的角度。你可以进入其中,受到庇护。这个蜘蛛是如此的巨大,充满了力量;但反而越巨大,越出奇地产生出一种熟悉的疏离感。这或许是她与母亲的距离,又或许是她与自己的距离。缠绕着,又保护着,那种被保护的安全与被抓住不放的所带来的恐惧互相交织。我们可以回过头来想想我们与母亲的关系:深爱但又博弈、控制与逃离。
《爱,死亡与机器人》中的画者和布尔乔亚有着相似之处:他们都执着地用其一生去追寻着“童年”甚至是童年之前的岁月。
▲ 路易斯·布尔乔亚:“过去50年的所有工作、所有主题的灵感都来自我的童年。”
如果我们问人是什么,有一种解读是:人是一系列不间断观念的延续。或者不仅仅是人类,个体如何在当下从过往的观念中寻找之后的某种意义,不断回溯并且将之逐渐复原,复原本身强烈的某种感觉和状态。而在布尔乔亚这里,有着一种对于身份的强烈的原始本能,通过持之以恒的淬炼,最终安置在了她的作品《妈妈》中。这种强烈的渴望中所缺失的东西,正源于她自身的经历。而这个经验也不仅仅是话语上的经验,更多的深入骨髓的痛感。
关于这个蜘蛛雕塑,路易斯·布尔乔亚曾说:“蜘蛛是我母亲的颂歌。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像蜘蛛一样,我的母亲是个织工。我的家经营挂毯生意,我的母亲非常聪明,像蜘蛛一样管理着作坊。我们知道,蜘蛛是人类的好朋友,因为它吃蚊子,而蚊子会传播疾病。所以,蜘蛛帮助和保护我们,就像我的母亲。”
但这个仅仅是来自于她的叙述,在这个叙述之后的情感和体验是什么?她深刻的痛与爱与缺失又如何注入她自己的作品之中呢?这里的“痛”与“爱”,不仅仅是名词,更多的是她自己注入的情感的强烈程度。感受越多、越深刻,越要将之注入到作品之中。
▲ 年轻时的布尔乔亚
我们可以联系到我们自己与母亲的关系:
保护——被保护
塑造——离开
对立——爱
这种生物与生俱来的特性,在我们的基因中就已经先天植入。
蓝色画者与布尔乔亚还有一个共同点:很长寿,前者当然是假象的不死之身,而布尔乔亚一生也几乎跨越了一百年的时间(98岁逝世),这百年的时光带给她的是一段非凡的跨时代的经历。
我们来看看布尔乔亚生活的时代背景:
1900年 巴黎 世博会
1902年 维也纳 分离派
1905年 巴黎 “野兽的牢笼”
1907年 毕加索《亚威农少女》
1910年 米兰 第一次未来主义展览
在20世纪的欧洲,世界文化中心的巴黎,一次次的主义之中,第二年(1911年),布尔乔亚降临到这个世界上。
1911年 清政府倒台;毕加索30岁;齐白石闭关湘潭,临摹八大、石涛、金农;第一次立体主义展览
1911年,布尔乔亚出生,父亲是古董织毯商,母亲修补织毯,而她的出生并不被期待——父亲只想生一个男孩。
▲ 路易斯·布尔乔亚与家人合影,布尔乔亚在家中排行第二,有一个姐姐和弟弟
1912年 毕加索开始使用纸盒、铁板、铁线创作
1913年 军械库艺术展
1917年 杜尚《泉》
1920年 达达主义展演
1921年 博伊斯出生
这个时候布尔乔亚10岁,可以开始独立的感知这个世界。
▲ 布尔乔亚与弟弟、父亲,以及父亲的情人萨迪
1922年,布尔乔亚与弟弟、父亲和父亲的情人萨迪留下了一张合影。
对于她而言,痛苦开始埋下种子:
“你能想象我出生时,家里充斥着的绝望的氛围吗?我真诚地为我不是一个男孩而向我的母亲道歉……”关于童年,很长一段时间布尔乔亚都绝口不提。
“我不得不对情妇与我生活在同一屋檐下视而不见,不得不对妈妈的痛苦视而不见……因此我对所有事和人都极度厌恶。”
1932年,布尔乔亚20岁,她深爱的母亲病重去世,而她在乞求“如果可以挽回母亲的生命,我愿意放弃性”无果、跳河自杀、又被父亲救起后,放弃了学习数学和哲学,投身到艺术的怀抱,在费尔南多·莱热(Fernand Legor)的指导下接触雕塑,展现出了过人的天赋。
这种强烈的痛苦伴随了她从童年到青年整整十多年的时间,她是如何度过的?是怎样深刻的痛和爱,可以让她在母亲去世后,毅然决然选择自杀?这十年的创伤伴随了她一生。
这里有个背景:
1914年—1918年 第一次世界大战深刻地改变了她的父亲,他开始喜欢追女人。
▲ 转投艺术怀抱的布尔乔亚
1936年 本雅明《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
本雅明在《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品》一书中主要论述了机械复制技术的发展给艺术领域带来的一系列变革。它把艺术从一向被人们所崇敬的神圣“祭坛”上拖了下来,在摧毁了传统的同时使现代艺术具有了新的特点、价值和接受方式。
1938年她一度和阿尔弗雷德·H·巴尔(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建馆馆长)保持着一种柏拉图式的关系,后来经巴尔引荐,认识了当时正在哈佛做博士论文的罗伯特·戈德华特(Robert Goldwater,美国艺术史学家),二人于1938年结婚,罗伯特的论文是关于原始艺术与现代艺术。之后,路易斯跟随罗伯特来到纽约。
▲ 左图:布尔乔亚结婚照;右图:布尔乔亚与丈夫及他们的三个孩子在一起。
而之后的巴尔身为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馆长所拥有的资源,以及她丈夫关于原始艺术和现代艺术的研究,都深刻地影响到了布尔乔亚。
1940年代,布尔乔亚作为艺术家,开始崭露头角。自从搬到纽约,她一直从事着与印刷、出版物和版画的相关工作;曾系统学习油画专业,与纽约Atelier 17(一个版画工作室,由英国版画家史丹利‧威廉‧海特创建,许多大艺术家,比如罗斯科、波洛克、米罗,都曾与之往来)的艺术家们交往密切,这些都扩展了她的艺术语言。
1945年 反复在她作品中出现的主题:妇女,房屋,作品媒介:绘画,雕塑; 纽约,布尔乔亚在贝尔塔·费舍尔画廊 第一次个展; 同年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卡尔德回顾展; 广岛、长崎,原子弹
我们可以看到,布尔乔亚四五十年代创作的“人物系列”作品是她第一个成熟的雕塑作品,体现了她与所爱之人分离的焦虑、孤独,以及浓浓的乡愁。
▲ 路易斯·布尔乔亚,《无题》(Untitled),ca. 1947-49,白蓝漆青铜 不锈钢
▲ 路易斯·布尔乔亚,《匕首孩童》(Dagger Child),1947-1949,涂漆木
从她巴黎到纽约的初期作品中,我们可以看到贾科梅蒂、布朗库西的影子。
▲ 贾科梅蒂经典作品
贾科梅蒂,瑞士超现实以及存在主义雕塑大家。作品反映了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 普遍存在于人们心理上的恐惧与孤独。
▲ 布朗库西《空间中的鸟》
布朗库西,现代主义雕塑先驱,20世纪最伟大的雕塑家之一。
1946年波洛克开始泼洒画,纽约抽象表现主义诞生了杰克逊·波洛克、威廉·德·库宁、马克·罗斯科、罗伯特·马瑟韦尔、弗朗兹·克兰、巴尼特·纽曼、克莱福特·斯蒂尔等艺术大师,出现非现实主义的绘画风格。
▲ 杰克逊·波洛克作品:Reflection of the Big Dipper
▲ 马克·罗斯科作品:White Center
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到,即使离开了巴黎,布尔乔亚在纽约也依旧经历了一个风起云涌的时代。
第二个背景是:
1939年—1945年 第二次世界大战
1947年 冷战开始
1947年的布尔乔亚的绘画作品已经出现《蜘蛛》。她曾将绘画的过程与蜘蛛织网的过程相比较:“绘画是什么呢?绘画是一个分泌的过程,就像蜘蛛吐出蜘蛛丝织网一样……那是个编织的过程。”
这个时候,布尔乔亚36岁。其实比起同时代的艺术家,她因为社交和丈夫的关系很早就出现在了艺术舞台上。但是这个时候她才刚刚开始找到真正重要的主题。
▲ 布尔乔亚位于纽约切尔西区的家
1949年 开始接触雕塑,学习人物形态造型
1954年 她加入了美国抽象艺术家团体,其成员包括巴尼特·纽曼和阿德·雷因哈特
1956年 波洛克去世
而当时在《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之后研究绘画方式的艺术家们——盖思诺斯克、马尔科姆·莫利、保罗·泰克、杰哈德·里希特、西格玛·波尔克,闪耀了整个60-70年代,直到现在他们都是极其重要的艺术家。而在这个时期,我们依旧还没有看到布尔乔亚最重要的作品的出现,可以说她一直是游离在各种主义和潮流之外的人。
70年代,一系列的生物形态出现在她的作品之中:巢穴、难民、有机的世界与混合人体,以及世界的“悲惨”。
直到1982年在MOMA举办的第一次回顾展,她才真正站在了众人的眼前。
此时,她已经71岁了。
▲ 1982年MOMA举办的路易斯·布尔乔亚回顾展现场
1982年 美国现代艺术博物馆(The Museum of Modern Art,简称MOMA)为其举办了个人回顾展
1992年 她参展第九届德国卡塞尔文献展,作品随即被法国巴黎现代美术馆收藏
1993年 她代表美国参加威尼斯双年展以及里昂双年展
1996年 参展第23届圣保罗双年展
1999年 获得威尼斯双年展金狮奖
然后是一系列的展览和奖项。
但是这个时间段,她真正被大家所熟悉的作品才刚刚开始呈现:
1990年,布尔乔亚开始创作装置《cell》系列(cell在英文中指代了:细胞、蜜蜂的巢房、单人室、牢房),当时布尔乔亚想要做自己的建筑,将衣服、旧料放在自己的建筑中,所以有了《cell》系列。
▲ 《细胞(黑暗的日子)》 cell (black days)
1991年,在于匹兹堡举办的卡内基国际展览(Carnegie International Exhibition)上,80岁的布尔乔亚展示了一组六件《cell》系列作品(cells I-VI),从此定义了艺术家对“环境雕塑”(environmental sculpture)崭新、正面并具有革命性的诠释。通过作品《cell》系列,布尔乔亚带来了一种无可比拟、极有挑战性和灾难性的雕塑理念。密集、充满幽闭恐惧的内部让人很容易勾起各种联想。而这个时候她的大蜘蛛还没有出来。
▲ 《细胞2》Cell II, 1991
直到1994年,布尔乔亚创作了在其艺术生涯里最出名的蜘蛛雕塑——《妈妈》系列。
“我最好的朋友是我的母亲,而且她像蜘蛛一样聪明,有耐心,灵巧,又有用。她也能自我防卫。”布尔乔亚如此说明其创作的意图。但是,她似乎刻意将蜘蛛的尺寸放大到足以骇人的地步,隐含着她要母亲更坚强、更强悍去防卫自己的利益的意义,其实已经成为她自己情绪上转移的满足。大家可以好好的去现场看看她的《妈妈》,充满了原始的生命力、纠结和痛苦、深沉的爱与歇斯底里。
83岁,她回归到了她十岁到二十岁时就扎根的种子,终于才开花了。
而这个时候她依旧还在追寻和创作。
这个是她的纸本作品,依旧在描绘她自己的精神和感知状态。无处不在的植物、人的肉体,伤痛、人体、植物之间的互相修复,她的世界复杂、迂回而曲折,却抽象至极简。
1980年至2009年期间的作品,为我们呈现了一面窥视艺术家人生的镜子,镜子里便是这位从未停止创作、观察、讲述的女人。版画、织物画、印刷品,以及单幅、系列图像,见证着她无边的探索和尝试。
她从19世纪法国神经学家、解剖病理学教授让-马丁·沙可(Jean-Martin Charcot,1825- 1893)的研究中获取灵感,《歇斯底里之弧》塑造出一个情感与身体的空间。
▲ 《歇斯底里之弧》 ,1993年,青铜、抛光铜绿,悬挂件
所以布尔乔亚为什么独特?不论是她出生时的巴黎还是之后生活的纽约,都处于一种主义横行的浪潮之中,而布尔乔亚的创作方式恰恰没有被归类于任何一种主义,而更倾向于一种自我的缓解和治疗。艺术对于她来说,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个人感知史。她是以自传的方式进行了一生的创作,几乎不同于二十世纪任何的一个艺术家。
对于她来说,作品才能真正解决焦虑的状态和心理问题,可以将她切身的深刻经验和情感这种无形之物(不可被外界感知)用有型(可供感知)的载体呈现而出,最终回归到她的本体。创作带给她的是一种关乎于生命本体的生存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