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胡铁瓜
很长时间以来，大多数人人都以为，咱们中国人只是发明了火药，而且就只会拿来做鞭炮听个响，人家西方人拿去造了枪炮，末了还反过来拿这玩意儿轰开了咱们的国门。
甚至还有人拿着这些话，翻来覆去埋汰咱们老祖宗没出息，拿着顶好的发明只会玩物丧志，不如西方人懂实用、有远见。
我以前也半信半疑的，总觉得这话虽然难听，好像也沾点边。直到前几天翻英文维基的火药历史词条，越看脸越热，越看心里越堵得慌——不是人家老外写得不好，是人家把咱们老祖宗那点东西，扒得比咱们自己人都细，细到我一个土生土长的中国人，都没在国内见过这么全、这么较真的中国火药和火器史料。
整个词条翻下来，大半篇幅全在讲火药是打中国来的，从唐代炼丹术士的典籍，到北宋官修的《武经总要》，再到南宋《宋史》里记的火器事儿，甚至连元明时期火铳上刻的铭文，都一字一句扒得明明白白。
人家拿着咱们的古籍，一条一条对着考证，直接把全世界其他地方冒出来的“火药起源说”全给否了。包括好多人吹得神乎其神的拜占庭帝国希腊火，人家明明白白写了，那就是石油和树脂熬出来的混合物，根本没有硝石这个火药的核心成分，连黑火药的边都挨不上，更别说啥发明火药了。
最后人家给了板上钉钉的准话：火药这东西，就是彻头彻尾从中国起来的，并且在中国自己琢磨了近1000年，才一步步传到了全世界。
而最让我心里堵得慌的，还不是这个。词条里花了整整一半的篇幅，仔仔细细讲中国人是怎么一步步发明火枪、火炮的，讲咱们老祖宗是怎么用近千年的时间，把炼丹炉里意外炸出来的一捧粉末，变成了彻底改了世界战争模样的武器。
这些事儿，恰恰是咱们绝大多数中国人，这辈子都没怎么听过的。
我们总被人灌迷糊，觉得老祖宗就只发明了火药，剩下的枪炮全是西方人鼓捣出来的。可没人告诉过咱们，从发现“硝石、硫磺、木炭混一起能炸能烧”，到造出能稳稳当当发射弹丸的枪、能轰开城墙的炮，这中间隔着的坎儿，比登天还难。这坎儿，是咱们老祖宗，花了上千年的时间，做了无数次九死一生的试验，一步一步硬生生蹚出来的。
好多人根本没概念，这一步到底有多难。
打个最通俗的比方：你发现汽油能点着，不代表你能造出汽车发动机，你知道苹果会往地上掉，不代表你能算出万有引力。从一堆能烧能炸的粉末，到一把能打人的枪，中间隔着火药配比、材料结实程度、结构设计、发射的门道，无数道根本绕不开的坎儿。每往前挪一步，都可能要面对炸膛、失火，甚至把命搭进去。
而咱们的老祖宗，从唐代就开始蹚这条没人走过的道了。
好多人以为，火药就是炼丹术士瞎猫碰上死耗子，随便把几样东西混一起，就意外造出来了。可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早在唐代中期，炼丹家们就在《真元妙道要略》里，清清楚楚记下了硝石、硫磺、雄黄、蜜混在一起之后的爆燃劲儿，甚至连操作不好会烧了房子、炸伤人的教训，都写得明明白白。
这根本不是啥意外发现，是无数次烧了炉子、炸了丹房，甚至伤了人命之后，才摸出来的门道。而从记下这个门道的那一刻起，咱们老祖宗就没想着只拿这东西搞啥花里胡哨的烟花，头一个想到的，就是怎么把这股毁天灭地的劲儿，用在保家卫国的战场上。
唐末天祐初年，豫章攻城战里，就有了“发机飞火，烧龙沙门”的明白记载。这是人类历史上，火药头一回正儿八经用在打仗上的记录。那时候的火药，还只是用来放火的东西，可从这一刻起，老祖宗们对火药武器的琢磨，就再也没停过。
接下来的几百年里，咱们的祖先把能想到的火药用法，几乎试了个遍。你以为他们只会把火药塞纸筒里做鞭炮？看看这些千年前的火药武器名字，你就知道他们到底在干啥了：“降妖飞火棍”、“菱角火球”、“万火飞沙魔弹”、“大蜂巢”、“烈焰烈火不可阻炸弹”、“飞燕”、“飞鼠”、“火鸟”、“火牛”……
这些名字听着花里胡哨，甚至带点神神叨叨的，可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老祖宗们对火药用法的一次全新试错，一次全新的琢磨。
守城用的“万火飞沙魔弹”，里面不光有火药，还混了铁渣、磁末、砒霜，用抛石机扔到敌军阵里一炸，铁渣子满天飞，毒烟四处飘，既能大片儿放倒步兵，又能拦着骑兵冲锋，是当年守城的大杀器；水战用的“火牛”，能顺着水流漂到敌军船边上，一碰就炸，瞬间就把船帆和船身点着了，这就是人类最早的水雷雏形；野战用的“飞燕”“飞鼠”，能借着火药的劲儿飞出几百步，专门烧敌军的帐篷、粮草，搁到现在，那就是妥妥的火箭弹。
这些武器，不是啥神鬼小说里瞎编的，全是北宋官方修的军事百科全书《武经总要》里，白纸黑字、一笔一划记下来的。连每一种火药的精准配比、每一种武器的做多大尺寸、怎么用，都写得明明白白，半点儿含糊都没有。
这本成书于1044年的书，是人类历史上头一回，正儿八经、系统地记下了军用火药的完整配方。里面的毒药烟球、蒺藜火球、火炮火药三个核心配方，硝石的占比已经到了60%左右，和现在的黑火药标准配比已经差不离了。光是这一点，就比欧洲最早的火药配方记录，早了整整三百多年。
更要紧的是，这本书里记的火药武器，已经有十几种了，从放火燃烧，到爆炸伤人，再到放毒烟攻击，几乎把冷兵器时代战场上能用上火药的地方，全摸透了。
可老祖宗们没就此停脚。他们在无数次打仗里慢慢摸出来，把火药包用抛石机扔出去，不管威力多大，准头终究不行，炸到哪儿全靠运气。就琢磨着，有没有啥法子，能让火药爆炸的劲儿，不往四面八方乱散，而是朝着一个方向集中爆发，推着东西准准地打到敌人身上？
这个问题，咱们老祖宗又琢磨了近两百年。
南宋绍兴二年，陈规守德安府的时候，面对攻城的敌军，造出了长竹竿火枪。把火药装在打通的长竹竿里，两个人抬着，对着敌军点着，喷出来的火苗能烧十几步远，硬生生把敌军的攻城器械全烧光了。这是人类历史上，最早的管形火器。
绍兴五年，金军守开封的时候，又造出了飞火枪。把火药筒绑在长枪的枪头前面，临阵对阵的时候，先点着火药筒，喷火烧伤敌人，趁着敌人慌神的功夫，再拿枪近身扎人。这已经有了现在火枪的雏形，是人类历史上第一种能单兵带着、用来近身打仗的火药武器。
又过了一百多年，到了南宋开庆元年，寿春府的老百姓和当兵的，终于造出了那件彻底改了人类战争史的玩意儿——突火枪。
《宋史·兵志》里，只用了短短一句话，就记下了这个划时代的发明：“以巨竹为筒，内安子窠，如烧放，焰绝然后子窠发出，如炮声，远闻百五十余步。”
好多人看不懂这句话有多牛。我给你唠明白：用粗实的竹筒做枪身，里面装上火药，火药前面放了用石子、铁块做的弹丸，点着火药之后，火药爆炸的劲儿，把弹丸高速射出去，声音能传到一百五十多步之外。
这意味着啥？意味着咱们的老祖宗，在1259年，就彻底摸透了火药最好用的法子：把火药装在封死的管子里，用爆炸产生的推力，把圆形的弹丸朝着一个方向打出去。
这就是现在所有枪炮的核心门道，没有之一。突火枪，就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支步枪，是全世界所有火枪、火炮的老祖宗。
你要知道，造出突火枪的这一年，欧洲的十字军还拿着长矛弓箭东征呢，他们连火药是啥东西，听都没听过。
咱们的老祖宗，用了整整近千年的时间，从炼丹炉里的一点火星，到能烧人的火药包，再到能炸人的炸弹，最后造出了能发射弹丸的管形火枪。这不是啥脑子一热的发明，是几十代人，用无数次试验、无数场战争，拿命堆出来的成果。
到了元代，老祖宗们又往前迈了决定性的一步。他们在打仗里发现，竹筒终究扛不住火药反复爆炸的劲儿，打不了几次就裂了，甚至炸膛伤到自己人。于是他们直接把竹筒换成了金属的，造出了世界上最早的金属火炮——火铳。
现在中国国家博物馆里，还藏着一门元至顺三年，也就是1332年铸的铜火铳。这是全世界现存最早的、有明确年份的火炮。这门炮全长35.3厘米，重6.94公斤，铳身上刻着明明白白的制造日期、所属的军队、编号，从装火药的药室到炮口的设计，已经完全符合火炮的发射逻辑，是一套非常成熟的、按标准造的军用武器。
这个时候的中国，已经有了全套的火器打仗的体系：单兵用的手铳，轻便灵活，能跟着步兵往前冲，已经是后来手枪的雏形，守城用的碗口铳，口径大、威力足，能一炮轰碎攻城的敌军阵型，甚至还有专门装在战船上的舰炮，能在水战里老远就轰敌军的战船。
咱们的老祖宗，不仅发明了火药，更发明了一整套完整的火药武器体系，从手枪到火炮，从理论到实战，已经把所有能走的路，全蹚明白了。
而这个时候的欧洲，还根本不知道火药武器是啥东西。
好多人不知道，火药和火器传到欧洲，比咱们绝大多数人想的要晚得多。
元英宗至治元年，也就是1321年，新一轮十字军东征的时候，威尼斯人的军需物资单子里，连一丁点儿和火药、火器沾边的东西都没有。这就说明，至少在这个时候，火药武器对欧洲人来说，还是完全陌生的玩意儿，他们连见都没见过。
可仅仅过了25年，1346年，英法百年战争里的克雷西战役，英军就头一回在大规模野战里用了火炮，拿火药武器轰法军的骑兵阵型。
25年的时间，欧洲人一步就从弓箭时代，直接跨进了火枪火炮的时代。
他们不用像咱们老祖宗一样，花上千年的时间，一点点摸火药的配比，一点点试错，从烧东西到炸东西，从扔出去到装管子里打出去，走无数的弯路，死无数的人。他们直接拿到了咱们摸索了上千年，最后定下来的最好用的法子——管形射击火器。
而把火药和火器带到欧洲的，就是蒙古的西征大军。
从1218年成吉思汗第一次西征，到1252年旭烈兀的第三次西征，蒙古大军带着从宋、金手里缴获的火药武器、会造火器的工匠，一路从东亚打到了东欧、中东。1241年，蒙古大军在东欧华尔斯塔德平原，和波兰、日耳曼人的联军打仗，用了威力巨大的火器，被欧洲人在史书里叫做“中国喷火龙”。
就在这个过程里，火药的配方、火器的制造技术，先传到了阿拉伯地区。阿拉伯人把硝石直接叫做“中国雪”，在自己的兵书里，详详细细记下了“契丹火箭”“契丹火轮”的做法和用法。后来阿拉伯人在和欧洲人的战争里，又把火药和火器技术，一步步传到了欧洲。
欧洲人拿到的，已经是咱们发展了近千年的成熟技术。他们不用再琢磨火药到底该怎么配，不用再想火药到底是用来烧还是用来炸，不用再试到底是绑在箭上射出去，还是装在管子里打出去。他们只需要拿着现成的技术，结合自己擅长的金属加工、机械制造的本事，快速改款升级就行。
从1346年克雷西战役里的小型射石炮，到15世纪能精准打人的火绳枪，再到16世纪能大批量给士兵用的燧发枪，欧洲人用了两百多年的时间，把咱们发明的火器，改到了新的高度。然后他们拿着这些枪炮，开启了大航海时代，驾着帆船，带着枪炮，走遍了全世界，建了遍布全球的殖民帝国。
直到今天，还有无数人在说，是大航海时代改了整个世界的格局。可很少有人静下心来想过，没有咱们发明的枪炮，大航海根本就是做梦。
如果没有火药武器，欧洲人驾着小帆船，跨过大洋到了美洲，面对上百万印第安人的部落，根本就赢不了，如果没有火炮，他们根本轰不开沿途各个国家的港口，根本建不了贸易据点，更别说啥殖民统治了。
改了整个世界近代史的，从来都不只是那捧黑色的火药，还有咱们老祖宗发明的火枪、火炮，是咱们用近千年时间，蹚出来的一整套火器用法的体系。
可讽刺的是，直到今天，还有无数中国人，抱着那句“中国人发明火药只会放烟花，西方人拿去做枪炮”的瞎话，翻来覆去地埋汰自己的祖先，不停地否定咱们自己的历史。
更让人心里不舒服的是，咱们自己的科普里，很少有人细讲这些历史，很少有人告诉我们，老祖宗到底为了这套技术，遭了多少罪、付出了多少。反倒是老外的百科词条里，把咱们老祖宗的发明，扒得清清楚楚，考证得明明白白，连咱们自己都忽略的细节，人家都一字一句写了出来。
好多人会说，就算我们发明了又能咋样？最后还不是被西方人反超了？还不是被人家的枪炮轰开了国门？
这话就跟说，第一个发明电灯的人，后面别人把电灯改成了LED灯，就说第一个发明电灯的人没本事一样，纯特么不讲理。
我从来没说过西方人对枪炮的改进不算本事。人家拿着现成的技术，能改得更好，能玩出花来，能靠着这套东西称霸世界，这是人家的能耐。但能耐归能耐，你不能反过来把发明的源头给抹了，更不能让咱们自己人，拿着一句半真半假的瞎话，翻来覆去地骂自己的老祖宗。
还有人会说，不就是早发明了几百年吗？有啥好拿出来说的？
可你要知道，在整个人类战争史上，从冷兵器时代到热兵器时代，是最颠覆性的一次大变天。这场大变天，直接改了整个人类文明的走向，而这场大变天的起点，就在咱们中国，就在咱们老祖宗一次次炸炉、一次次试错的试验里。
咱们的老祖宗，从来都不是只会放烟花的没出息的人。他们在炼丹炉里发现了火药的秘密，然后用了近千年的时间，把这小小的粉末，变成了保家卫国的武器，一步步摸透了管形射击火器的核心门道，造出了世界上最早的枪和炮，开启了人类战争的全新时代。
他们的摸索，他们的发明，不仅改了我们自己的历史，更改了整个世界的走向。
而我们这些后人，最不该做的，就是拿着一句以讹传讹的瞎话，去否定自己祖先的智慧，去忽略这段本该被我们记一辈子的历史。
我们发明的，从来都不只是火药。还有世界上最早的火枪，最早的火炮，最早的管形射击火器，是一整套改了人类文明进程的技术体系。
这段历史，不该被我们自己忽略，更不该被我们自己抹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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