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温今宜是个失了贞的姑娘,可她不怕

京城里的茶余饭后,总少不了温今宜的名字。

她是个名声尽毁的女子,这一点,早已是坊间心照不宣的笑料。

可温今宜从前是不怕的。只因她身后站着一个人——杜衡宴。

那个全天下或许都找不出第二个的、最好的未婚夫。

犹记得那年,她不幸落入山贼之手,是杜衡宴在御书房前长跪不起,整整三日,膝盖都要碎了,才求得陛下出兵剿匪。

当他一身血气冲进贼窝,将她打横抱起时,那双总是温润如玉的手竟颤抖得不成样子。

他杀红了眼,那一刻的他,不像个贵公子,倒像是一头为了护食而发狂的野兽,屠尽了那些污遭人,血染重衣。

事后,杜家以此为由,嫌弃今宜已非完璧,逼着杜衡宴退婚。

可他硬是生受了九十九鞭家法,后背被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浸透了衣衫,愣是一声不吭,死都不肯松口。

他虚弱地握着她的手,苍白着脸笑:“今宜,莫怕,我定不会嫌弃你。”

后来,每当今宜遭外人奚落,无论对方是谁,杜衡宴总会第一时间冲出来将她护在身后。

他横眉冷对千夫指,掷地有声地说那句足以让今宜记一辈子的话:“女子贞洁,从来不在罗裙之下。”

他对她,真的太好了。好到让那些身家清白、甚至出身高贵的女子都忍不住嫉妒。

可是,流言蜚语总是像长了腿一样:

“温今宜,若是杜公子真的视你如珠似宝,怎么这都三年了,还不把你娶进门?”

这话像一根刺,扎得温今宜哑口无言。

从前她年岁小,只有十二三,杜衡宴摸着她的头说:“今宜尚小,再等等。”

后来及笄之年,遭逢大难,杜衡宴一脸痛惜:“今宜身心受创,需得静养,婚事且再等等。”

如今又过了三年,他依旧绝口不提婚期。

温今宜实在想不通,终是忍不住,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去了杜府。

“杜衡宴,你究竟何时娶我?”

书案后的男子一身月白锦袍,窗外的日光洒在他身上,显得格外清贵疏朗。

听闻此言,他翻阅简牍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随后犹犹豫豫地开口:

“今宜,怎么今日……突然提起此事?”

温今宜眼眶一热,泪水在眼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衡宴哥哥,我已经十八了,不是小孩子了。大夫也说了,我身子养得极好,连半点病根都没落下。”

杜衡宴放下书卷,目光从她发髻细细打量到裙摆,确实挑不出一丝错处。

良久,他长叹一声,满脸无奈与歉疚:

“今宜,对不起。”

“我不想瞒你……其实,我心里还是有点过不去那道坎。”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轰然在温今宜耳边炸响。她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仿佛看着一个陌生人。

这就是那个曾说“不在意”的人吗?那个为了她对抗家族、对抗世俗的人吗?

原来,所谓的“不嫌弃”,不过是一层还没被捅破的窗户纸。

温今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杜府的,她捂着嘴,狼狈地逃了出来,生怕晚一步就会在他面前崩溃大哭。

她有什么资格质问呢?娶与不娶,刀柄握在他手里,而她,只是那块砧板上的肉。

哪怕她是受害者,可在世人眼里,理亏的永远是她这个“不洁”之人。

回府后,温今宜把自己关在房里,蒙着被子哭了整整三日。杜衡宴没有来,连只言片语的安慰都没有。

最后,还是她自己把自个儿哄好了。

她想,大概天下男子皆是如此吧。

君子论迹不论心,就算他心里有疙瘩,可他对她的好是实打实的,他在人前的维护也是真真切切的。

除了杜衡宴,这世间还能有谁肯要她呢?

温今宜吸了吸鼻子,红着眼眶,亲手缝了一个精巧的荷包。每一针落下,都伴着一滴泪,砸在绸缎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她带着这个求和的荷包,再次去了杜府。

这一次,她没有让人通报,而是悄悄来到了他的书房外。

然而,透过半掩的窗棂,她看见了令她魂飞魄散的一幕。

那个向来克制守礼、喜怒不形于色的杜衡宴,此刻正死死地将一名女子按在怀里,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对方揉进骨血里。

他双眼猩红,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疯狂与痴迷:

“皎皎,你知不知道,我想你想得快要发疯!”

“不要再离开我了,求你。我一天都不想再等了。”

温今宜的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那个被唤作“皎皎”的女子,伏在他肩头,哭得梨花带雨:

“可你已经有了温姑娘这个未婚妻,我能怎么办?杜衡宴,你要置我于何地?妾室?还是通房?”

温今宜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对啊,那她呢?她是明媒正娶的未婚妻,他又将她置于何地?

下一刻,杜衡宴的声音幽幽传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将温今宜凌迟处死。

他捧着那女子的脸,痴痴地笑,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我怎么舍得?我怎么可能舍得让你做妾?”

“你不肯回来,我就一日一日地拖着她。”

“拖不动了,我就找人污了她的清白,闹得人尽皆知,这不就又拖了三年吗?”

“即便为千夫所指,即便世道不容,我也要守着那个位置等你。皎皎,你才是我心中唯一的妻。”

“至于那个温今宜,早已是残花败柳,给她一个良妾的名分已是抬举,她拿什么跟你比?”

手中的荷包无声地滑落在地。

温今宜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掐进肉里,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眼泪决堤而出,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竟然是他!

三年前,那个安排山贼掳走她、毁了她清白、让她沦为全京城笑柄的幕后黑手,竟然就是她视若神明、感激涕零的杜衡宴!

温今宜浑身剧烈地颤抖着,胃里翻江倒海般的恶心。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杜衡宴啊杜衡宴,你若心有所属,大可退婚,何必用如此阴毒的手段,毁了我的一生来成全你的深情!

那日大雨滂沱,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

她淋了一路的雨,回去便发起了一场凶险的高烧。

烧得迷迷糊糊间,往事的碎片如走马灯般闪现。

她想起四五年前,杜衡宴游历归来,频频提起的那个叫“秦皎皎”的姑娘。

提起她时,他眼里的光是那样明亮;而提到那姑娘不愿做妾离开时,他的光又瞬间熄灭。

那时她年少懵懂,只当他是遗憾,却不曾想,那是他心底最深的执念。

为了这份执念,他不惜拿她的清白去填坑。

病来如山倒。温今宜整日呆呆地躺在床上,眼神空洞地盯着帐幔,仿佛被抽走了三魂七魄。

窗外,洒扫的下人们窃窃私语,毫不避讳地钻进她的耳朵:

“瞧瞧,这都几天了,又是发烧又是绝食,跟三年前被糟蹋那会儿一模一样。”

“嘻嘻,该不会是又被人……”

一个小厮猥琐地大笑:“什么玷污?那也得是干净身子才叫玷污。这种破鞋,指不定还食髓知味呢!”

哄笑声此起彼伏,如同苍蝇般令人作呕。

温今宜闭上眼,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

若是从前,以她泼辣的性子,定会冲出去撕烂他们的嘴。因为那时她有底气,杜衡宴教过她不要怕,教过她反抗。

可现在,那所谓的底气,不过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她最后那点虚张声势的尊严,都被杜衡宴亲手撕得粉碎。

他的一切,全是假的。

温柳玲听说温今宜病了,不但没半点担忧,反而花枝招展地跑来,脸上的得意掩都掩不住:

“哟,温今宜,你的衡宴哥哥呢?怎么这次没跪在床头守着你?莫不是人家终于想通了,不要你这个破鞋了?”

温柳玲是小妾林氏所出,比温今宜还大上一岁。

林氏手段了得,从小妾一路爬上了主母的位置,连带着温柳玲也成了嫡出的大小姐。

而温今宜的亲娘,原配温夫人,早在她七岁那年就“病逝”了。

说是病逝,实则是谋杀。

温夫人出身沈家大族,当初低嫁给温父这个小官。后来沈家获罪,温父为了自保,转手就给发妻灌了一碗毒药。

林氏按着手,温柳玲抱着脚,温父却亲手灌的药。

而年仅七岁的温今宜被粗使婆子死死按在地上,嘴里塞着布团,只能眼睁睁看着母亲痛苦挣扎,直至断气。

温家踩着沈氏的尸骨幸免于难,却也从此家道中落。

唯一让林氏母女嫉恨得抓心挠肝的,便是温夫人活着时,与杜家定下的这门娃娃亲。

三年前温今宜“失贞”,林氏高兴得差点放鞭炮,拿着白绫就要逼温今宜自尽。

可那时杜衡宴护得紧,硬是把温家这群豺狼虎豹给吓住了。

当年温今宜对此感激涕零,如今想来,只觉得恶心至极。

温今宜躺在床上,看着温柳玲那张贪婪的脸,忽然觉得好笑。

她半死不活地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温柳玲,你既然这么想嫁给杜衡宴,那你去嫁吧。”

温柳玲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猛地亮了起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有些疼:

“你说的可是真的?别是烧糊涂了说胡话!”

她当即像拖死狗一样拉着温今宜去见父亲。

厅堂之上,温父和林氏听闻此言,惊讶得合不拢嘴,随即便是掩饰不住的狂喜。

林氏捏着帕子,假惺惺地抹了两把并不存在的眼泪:

“哎哟,我的儿,难为你这样懂事,知道心疼姐姐。既然你有这份孝心,为娘也不好拂了你的意,就依你吧。”

温父捋着胡须,那双浑浊的眯缝眼中满是精明的算计:

“今宜啊,你能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配不上杜家,这就很好。”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阴冷而坚决:

“但这婚约不能退。退了再想高攀杜家就难了。干脆来个李代桃僵,让玲儿替你嫁过去。等到生米煮成熟饭,杜家想反悔也来不及。”

“玲儿是完璧之身,性子又大方得体,日子久了,杜家自然知道谁才是好媳妇。”

说到这里,他厌恶地扫了温今宜一眼,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

“至于你……为父会替你寻个远点的人家嫁了。往后,你就别再回京城丢人现眼了。”

温今宜垂着头,沉默而温顺地听着,藏在袖中的手却紧紧攥成了拳。

三言两语,她的人生就被这群所谓的“亲人”随意处置了。

可这一次,她心头只有冷笑。

温柳玲想嫁?那就让她嫁。

只怕到时候进了门,发现正妻变良妾,面对杜衡宴那张虚伪的脸,还有的她哭呢。

温今宜的婚事定得极快。

对方是远在青州的一户普通人家,家里有个刚中秀才的穷书生。

许是为了尽快打发她出门,温父难得大方了一回,给了她几十两银子,让她自己去置办几件像样的首饰添妆。

林氏自然是一毛不拔的,至于亲娘留下的嫁妆,早在多年前就被这对母女瓜分干净了。

温今宜拿着银子,心不在焉地走进一家首饰铺子。

刚一抬头,脚步便顿住了。

冤家路窄。

杜衡宴正带着那个叫秦皎皎的女子,在柜台前挑首饰。

两人肩并着肩,头挨着头,姿态亲昵,眉眼间尽是浓情蜜意。好一对璧人,好一幅鹣鲽情深的画面。

见到温今宜,杜衡宴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一步,拉开与秦皎皎的距离,神色慌张:

“今宜……你怎么在这?别误会,这位是秦姑娘。我只是……我只是恰好遇见……”

他支支吾吾,平日里的口若悬河此刻全成了结巴。

温今宜的目光冷冷地落在他们手中那块象征大婚的同心佩上,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恰好遇见?杜衡宴,你只是恰好要与她成亲了,对吧?”

她深吸一口气,直视着他的眼睛:“你若不想娶我,为何不直说?何必遮遮掩掩?”

她没问出口的是:何必为了等她,就要毁了我?

杜衡宴显然没料到今日的温今宜如此敏锐。

既然被拆穿,他索性不再装傻,只是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深情无奈的模样。

他沉默片刻,忽然上前一步,试图去拉温今宜的手:

“今宜,你是我的责任。我说会娶你,绝非虚言。”

“只是你也清楚,如今这世道,大户人家的正室,必须身家清白。哪怕我不介意,家族长老也不会同意……”

温今宜看着他那张写满“为难”的脸,只觉得无比滑稽。

她不动声色地避开他的手,点了点头:“嗯,然后呢?”

杜衡宴深情款款地注视着她,仿佛在给予天大的恩赐:

“但你放心,我杜衡宴绝不负你。”

“我会娶你进门做平妻。虽名义上略低一等,但吃穿用度、礼数伺候,与正妻无异。”

平妻?说得好听,不过是好听点的妾罢了。

温今宜的心像被针扎一样疼,面上却笑得更冷:“若我不愿意呢?”

杜衡宴愣了一下,随即温柔地笑了,语气像是在哄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今宜,别闹了。除了我,这世上还有谁肯娶你?还有谁能给你这般体面?”

见温今宜不说话,他又补了一句,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与笃定:

“温家也绝不会舍得这门亲事。今宜,认命吧,你只能嫁给我。”

温今宜静静地看着他,仿佛第一次看清这张皮囊下的丑陋灵魂。

他在心里早就把她贬低到了尘埃里,却还要装出一副救世主的模样。

温家当然舍不得,所以这桩“好姻缘”,已经被温柳玲迫不及待地抢走了。

温今宜懒得再与这对狗男女废话,转身走向另一边的柜台。

她看中了一支玉兰花样式的银簪,刚伸出手,一只纤细白嫩的手却抢先一步将簪子拿了起来。

秦皎皎拿着簪子,在头上比划了一下,娇怯怯地看向杜衡宴:“衡宴,这个好看吗?”

杜衡宴看了一眼温今宜,又看了看秦皎皎,眼神闪烁了一下,开口道:

“今宜,既然是皎皎先看上的,她年纪小,你是姐姐,便让让她吧。”

铺子里人来人往,很快有人认出了这场闹剧的主角。

“哟,这不是那个‘京城第一贞洁烈妇’温今宜吗?”

“啧啧,一个失了贞的破鞋,还好意思跟人家正经姑娘抢东西?”

“那姑娘看着柔柔弱弱的,怕是要被这泼妇欺负了。”

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涌来,充满了恶意的揣测。

杜衡宴这一次没有像从前那样挺身而出,而是沉默地站在秦皎皎身后,用一种无声的姿态给温今宜施压。

温今宜只觉得浑身发冷,那种难堪像是无数只蚂蚁在啃噬她的心。

她紧紧抿着唇,没有说话,默默地放弃了那支玉兰簪,转头去看架子上的一顶金凤头冠。

那头冠金光灿灿,做工繁复精美,正是新嫁娘最向往的物件。

然而,她的手还没碰到头冠,就被杜衡宴一把按住。

这一次,他的脸色彻底阴沉了下来,声音里带着警告:

“今宜,不可逾矩。这金凤头冠是正室所戴,你既为平妻,怎可僭越?”

说着,他随手从旁边挑了一支粉红色的桃花簪,不由分说地插在温今宜的发间,满意地点点头:

“这支桃红色的更适合你。衬得你皮肤白,也符合你的……身份。就这样吧。”

粉色,那是妾室才用的颜色。

温今宜终于忍无可忍。

积压在心底的怒火和委屈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她一把拔下那支桃花簪,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砸在了杜衡宴的脸上!

“杜衡宴,你有病是不是!”

“我买我自己的首饰,花的是我自己的钱,跟你们有什么关系?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簪子尖锐的一头划过杜衡宴的脸颊,留下一道红痕。

秦皎皎惊呼一声,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瑟瑟发抖地躲进杜衡宴怀里,眼圈瞬间红了,活像一朵受了摧残的小白花:

“衡宴……温姑娘是不是不喜欢我?是不是觉得我抢走了你?”

“若是这样,我走便是了。何必这样针对我?又是抢我喜欢的东西,又是要戴正室的头冠示威……”

“衡宴,我好怕,我不喜欢这里的争斗……”

杜衡宴看着怀里受惊的美人,心疼得无以复加。他猛地抬头,对着温今宜厉声喝道:

“温今宜!给皎皎道歉!”

他从未用如此疾言厉色的语气对她说过话。

“善妒乃七出之条!你尚未过门便如此跋扈,以后家宅安宁何在?”

“皎皎肯委屈自己与你共侍一夫,已是天大的宽容。你一个身子都不干净的女人,有什么资格在她面前拿乔?”

话一出口,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杜衡宴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言,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神情。

他烦躁地捏了捏眉心:“总之,是你不对。道歉。”

温今宜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彻底凉透了。

虽然早就知道了真相,但亲耳听到他说出这番话,心还是像被钝刀子割肉一样疼。

这就是她爱了那么多年的人啊。卑劣、下贱、虚伪至极,却还自诩深情。

只要她不顺他的意,那便全是她的错。

“道歉?”温今宜冷笑一声,眼底满是决绝,“我没做错,凭什么道歉?”

说完,她看也不看两人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传来杜衡宴气急败坏的声音:

“温今宜!我告诉你,我会给你名分,但感情,我半分都不会再给你!”

“本对你还有两分怜惜,是你自己作践没了!”

温今宜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回头冲着地上啐了一口:

“呸!谁稀罕你的感情!”

“留着喂狗吧,狗都嫌恶心!”

秦皎皎回来后,杜家显然是急了。

隔日,杜家便派人来温家送了日子。婚期定在十日之后,仓促得有些不合礼数。

但看着那一箱箱几乎堆满院子的聘礼,温父和林氏笑得见牙不见眼,哪还在乎什么礼数不礼数?

他们以为杜衡宴是迫不及待想娶温家女,殊不知,人家急着娶进门的是秦皎皎。

只是为了圆那个“情深义重”的谎,才不得不把温家女一同娶进去。

不过杜衡宴千算万算,也没算到温家这头早就来了个偷梁换柱。

到时候,盖头一掀,发现新娘是温柳玲,不知他脸上会是何等精彩的神情。

温今宜冷眼看着满院子的红绸喜气,看着矫揉造作试嫁衣的温柳玲,心中只觉讽刺。

杜家人前脚刚走,后脚那青州的徐秀才家也送来了聘礼。

温父和林氏为了省事,也是怕夜长梦多,索性将两门婚事定在了同一天。

相比杜家的豪奢,徐家的聘礼显得格外寒酸。

只有简简单单的一个箱子,和一封信。

那媒婆脸上堆着讪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搓着手:

“徐公子实在是有心了,一直惦记着姑娘。只是这两日恰逢科考,家中高堂又年迈体弱,实在无法亲自前来,万望姑娘海涵。”

温柳玲瞥了一眼那个掉漆的箱子,发出一声夸张的嗤笑:

“哟,温今宜,看来人家根本看不上你呢!人都不肯来,送的东西也这么寒酸,这以后有你苦日子过喽!”

“天生的穷酸命,没出息!”

温今宜没理会她的嘲讽,静静地打开了那封信。

信纸并非名贵的花笺,字迹却端方温润,透过纸背仿佛能看到写信人那一笔一划时的郑重与紧张。

信中言辞恳切,字里行间透着愧疚,只恨家中贫寒,委屈了姑娘,许诺日后定当结草衔环,相敬如宾。

她又打开那口箱子。

虽然外表简陋,但箱子显然是被重新刷过漆的,摸上去光滑平整。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双新纳的鞋袜,针脚细密结实,一看便是家中长辈用心做的。

最底下,放着一个精巧的妆匣。那木料虽不名贵,却打磨得极好。

打开妆匣,里面躺着一把月牙木梳,梳柄下方,细细地刻着两个小字——“今宜”。

那刻痕与信上的字迹如出一辙,显然是徐公子亲手所刻。

温今宜抚摸着那两个字,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意。

这世上,有人视她如敝履,拿金银财宝来羞辱她;也有人视她若珍宝,虽无万贯家财,却捧出了一颗真心。

她抬起头,冲那媒婆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劳烦您帮我谢过徐公子。”

“这份聘礼,我很欢喜。”

温柳玲在旁嗤之以鼻,翻了个大白眼。

“天生的穷酸命,没出息!”

临近婚期五日,正赶上千灯节。

杜衡宴邀温今宜同游,杜府的马车亲自来接她。

她本是不想去的,温大人和林氏目露凶光地威胁她,若不把杜家那边稳住,误了温柳玲的婚事,非打死她不可。

她上了马车,才发现马车里面还坐着秦皎皎。

温今宜费了很大力气,才忍耐住转头就走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