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苏鲁交界联姻举例:赣榆韦氏与日照丁氏姻亲关系考

编者按:在古代,人们活动范围有限,联姻的对象往往也是就近寻找。这里所说的“就近”,并不受省界、县界所限。赣榆和日照虽然分属江苏、山东两省,但地域接壤,风俗相近,因此两地之间也常有嫁娶。本文作者“东山”即广泛收集史料,对赣榆韦氏和日照丁氏之间的联姻进行详细考证,以此为例,管窥一斑。
另外,韦姓在胶莱河以东区域并不多见。编者暂时只接触过莱阳韦家沟的韦姓,若有朋友了解胶东韦姓更多情况,同样欢迎留言讨论。
以下是正文——
一、赣榆韦氏源流
赣榆韦氏一世祖韦成,相传自海州云台山下当路村来居赣榆八条路村,具体迁居时间已无文字可考。根据《韦氏家乘》记载的韦氏后人生活年代反推,一世祖韦成约生于明朝中期。又据口传,韦成、王明、刘宗玳三表兄弟同迁赣榆,据此,韦成当与王明同时迁赣。
据《三槐忠义堂王氏族谱》,王明于弘治元年(1488年)卜居石堰庄(崇义乡四图九甲)。因此推测,韦成迁赣时间也在弘治年间。韦成来赣后居住在八条路村,生七子,至三世后,后人析居周边各村,如石埠村、后徐福村、小河埃等村。
苏鲁交界处有一个村庄名字叫小河埃(旧称河村),如今,村子属于江苏连云港市赣榆区金山镇,与山东莒南县壮岗镇莲花汪村隔河相望,距日照市地界亦不远。约在明朝中后期,韦氏三世祖韦吉迁此居住立村。
韦氏祖先勤劳敬业、耕读传家,至五世、六世时,恰逢明季乱世,族人分迁四方。这一时期,各姓氏家族的族谱,都有大量人员记为“无考”,兵荒马乱,四处逃难,生存都成问题,很多人走着走着就散了。古代社会,通信不便,往来艰难,加之兵燹,远走他乡的人可能永远也回不了故土,族人续谱时只能备注“无考”。
二、小河埃“三道胡同”的故事
清朝建立后,生产生活逐渐恢复稳定,留在小河埃村生活的韦氏五世祖韦大重(1602-1644)字莲亭,六世祖韦博文(1624-1669),七世祖(兄弟三人)韦庶、韦庸、韦序。
韦庶(1647-1724)字子蕃,夫人李氏、孙氏均未生下儿子,而弟韦庸(1654-1717)陆续生了八个儿子。封建思想讲究“无子立嗣”,于是兄弟议定,韦庶以弟韦庸次子遐龄为嗣子。后来,韦庶继娶杨氏,生二子淳龄、嘉龄;六十六岁时,妾石氏又生一子智龄(1713-1771)。
这时(传说在1714年左右),弟韦庸向兄韦庶提出,既然兄已生三子,按照风俗,既已有子、无需过继,遐龄应当回归本生家庭。
此时,韦庶家庭居住在村里西胡同,韦庸家庭居住在村里东胡同,韦序后人迁居周边其他村庄。村里韦氏族人按照居住方位大致分为东大胡同、西大胡同。
韦庸提出遐龄回归东胡同的要求后,未料兄韦庶竟然不同意。理由是:韦遐龄过继给西胡同是经兄弟双方同意且签署了“立继嗣”文书,共同生活感情深厚,况且西胡同加上遐龄才四个儿子,东胡同还有七个儿子,为留住遐龄,西胡同韦庶不惜一切代价,愿意将家产分给遐龄一半,三个亲生儿子分另一半。
韦庶、韦庸兄弟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僵持不下。此为家事,不便报官裁判。恰在此时,韦家的亲戚——山东日照丁氏高官丁大人途经赣榆,前来小河埃村探亲。于是,韦庶、韦庸兄弟俩请丁大人帮忙调解。
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但这位丁大人见多识广,提出一个调和纾解的方案:韦遐龄既不回东胡同,也不留西胡同,再设立一个“当央”胡同(方言意为“中间”胡同),专为遐龄居住,“当央胡同”与生父、嗣父不分彼此、同样远近。
此方案既缓和了矛盾、又解决了争端,韦庶、韦庸均表示接受。韦遐龄虽为东胡同韦庸次子,但韦庶“志修族谱”创修《莲亭公房支谱》时,商议将遐龄作为西胡同长子入谱。韦智龄、韦镒、韦服端、韦锡“踵而修之”,后续谱本延续原稿的这一记载。
韦遐龄墓碑立于嘉庆七年(1802年),碑文亦称其为“韦大公”。此碑位于今徐福庙北侧韦氏祖茔,已被列入连云港市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成果(金山碑刻群)。
“三道胡同”均分家产一事表现出的敦宗睦族、互相包容的传统,得以延续,并形成约定俗成的规矩,写入族谱《家范》“过继”篇:立继以后,又复生子,家产均分,伯祖子蕃公(韦庶)往事可法。
三、赣榆韦氏与日照丁氏之联姻
小河埃村“三道胡同”的来历,已有300余年历史,代代传说。2022年,经韦氏十五世韦庄方整理记录,家族史料得以流传。史料中,丁大人名字记为“丁俄殿”,应为“丁鄂荐”之同音笔误。唯独这位丁大人的姻亲关系无法确定。2025年日照丁氏家族的丁冰赠阅《日照丁氏家乘(七修版)》,其中记载颇为详细。
日照丁氏是书香门第、山左望族,人才辈出,国民党元老、同盟会创始人之一丁惟汾,物理学家、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得者丁肇中,均出自日照丁氏家族。
丁士一(1665-1732),字鄂荐,号河峰,崇祯辛未科进士丁允元之孙、康熙丁未科进士丁旹之子,日照涛雒人,康熙四十一年(1702年)中举,授山西高平县训导,康熙四十五年丙戌(1706年)中进士,1715-1722年任四川什邡知县,后任户部主事、江西道监察御史;1724年受清帝特命,携子丁宜曾巡视台湾,定禁约四条,安抚百姓,妥善处理各种关系,严禁官兵骚扰民众,高山族众竞相归化。公事之余,考察当地风俗,绘图24幅,流传至今。在台期间,还倡导用砖代替竹子,用瓦代替茅草,把城镇和营房改造得面貌一新。不久,改任福建按察使,后提拔为江西布政使,成为一方大吏,官位达到清代日照丁氏官品之极。
丁宜曾(1707-1773),字椒圃,丁士一之三子。《日照县志》丁士一传后有附传:“丁宜曾字椒圃,性至孝。父出使海外,随侍朝夕无懈;凡有教言,胥志为家训,父殁独出祭田数十亩,并生母祭田十余亩;居家勤俭,不交贵介;著《农圃便览》,东武(今山东诸城)臧公目为布帛菽粟,人人皆用也。”
查阅《日照丁氏家乘》,丁宜曾娶韦氏(1709-1778),丁宜曾长子丁延安娶韦氏(1732-1809)。显然,丁士一与小河埃韦家是儿女亲家,因《韦氏家乘》中无相关记载(古代修谱存在“女不书”的习俗),目前尚不清楚两位嫁到日照丁家的韦氏其父祖名讳(出自韦氏哪一支)。通过两位韦氏年龄与小河埃韦氏七世、八世族人比较,可知大概。

小河埃韦氏七世祖韦庶生于1647年、韦庸生于1654年;八世韦遐龄(未记载生年)行二,遐龄弟韦晋龄生于1690年、韦芳龄生于1691年。

两位嫁到丁家的韦氏是婆媳关系、在娘家(论辈分)可能为姑侄关系。丁延安与韦氏这段姻缘很可能是“姑表亲”。古代称公婆为“舅姑”,即为此意。从年龄看,丁椒圃之妻韦氏(生于1709年)可能是韦遐龄的姊妹(八世)、也可能是韦遐龄的侄女辈(九世);丁延安之妻韦氏(生于1732年),辈分应再递减一辈。

封建社会鼓励丧夫妇女守节,地方志中通常会对节妇、烈女大力宣扬。因丁延安(1733-1756)青年时期便离世,其妻韦氏“守节,奉敕旌表,崇祀节烈祠”。

韦氏居住地小河埃村地接齐鲁,与同样居住在苏鲁边界的日照丁氏(一门六进士)、太平桥李氏(四世一品)等当地大家族,均有姻亲关系。丁旹的另一个曾孙丁梦蟠,亦娶韦氏女子为妻。清代以来,后世仍有韦氏丁氏联姻。

“三道胡同”故事的主人公之一韦庸第三子韦鹤龄,娶日照太平桥李氏家族李应牧之女,即康熙丙辰科(1676年)进士、内阁大学士兼礼部侍郎李应廌的侄女。据韦氏族谱记载,李应廌曾为韦庶韦庸母亲范氏作传。

韦庸孙(韦鹤龄子)韦旹娶丁氏,韦庸曾孙韦玉麒亦娶丁氏。韦玉麒于乾隆五十一年(1786年)迁居“小茂林”(今赣榆柘汪镇韦家岭村),如今韦家岭村民以韦氏后人居多。韦玉麒父韦锡(1713-1778),字承天,监生,曾于乾隆三十九年(1774年)续修族谱,议以“积善之家方有余庆”八字排递作为韦氏取名行辈。这些字辈,至今仍在使用。

古代中国交通不便、人口流动范围较小,相近地域的各姓氏家族必然互相通婚,形成错综复杂的姻亲关系,也正因姻亲关系,互相往来联系更加紧密

明末清初,赣榆韦氏经过两百年发展,生活日渐富足,且与日照丁氏、太平桥李氏等科举望族来往密切,逐渐形成崇文好学的文化传统和勤奋友善的良好家风。

如韦庸,光绪赣榆县志记载:

韦庸,附生。康熙中诏免钱粮,庸如常纳赋。知县告之故,遣之。庸曰:“朝廷为民贫故也,不贫,何敢滥冒?况今民无聊赖,使富室尽如额纳,赈恤有资矣。”由是富者尽纳丁银,县为请振民以全济。

知县为此立匾曰:“好义风声”。

又如,韦服裾(1737-1805),撰修嘉庆《赣榆县志》(周萃元编辑,韦服裾、吴懋源、朱尧望分纂)。

再如,韦玉麒弟韦玉振(1739-1797),廪生,素有文采,博闻强记,传说“一目十三行、耳听万人语”,但因所处封建社会政治黑暗,险遭文字狱迫害。

四、赣榆韦氏与日照丁氏共同经历的文字狱

时代的一粒灰,落到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清代文字狱登峰造极、牵连甚广,以致举国上下人人自危。封建皇朝的压迫,自然也波及到日照丁氏赣榆韦氏。

雍正年间,丁士一卷入“查嗣庭科场试题案”;乾隆年间,丁宜曾(丁椒圃)也两度牵连禁书案,据王俐《<农圃便览>与丁氏禁书三案》考证,一为河南省刘峨《圣讳实录》案,另一即为韦玉振为父刊刻《行述》案。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清代案例汇编《刑案汇览》记录了事件经过

乾隆四十三年(1778年),官府调查韦玉振为父刊刻《行述》擅用“赦”字一案,江苏巡抚杨魁密委淮徐道韩鑅,督同海州知州林光照,亲往搜查追讯,发现小河埃韦氏族谱叙及“《松西堂稿》海曲贡生丁椒圃有传”之语,于是“飞咨山东抚臣国泰密饬查复”(江苏山东两省联合调查),并未发现《松西堂稿》。盖因徐述夔诗案(刘墉具奏)惩罚残酷、株连广泛,乾隆皇帝担心引发恐慌,又恐官员对文字狱案矫枉过正,于是严厉斥责江苏巡抚杨魁“自以为办理认真而不知其过当”(用力过猛),将其革职治罪,并对韦玉振《行述》案网开一面,照“僭用”例处置,韦、丁两家才幸免于进一步迫害。

五、“三道胡同”故事中的时间疑点

当然,“三道胡同”故事中,有些细节仍需进一步考证。如:丁士一小河埃探亲的时间,传说为1714年奉旨南巡途中。但据历史记载,丁士一携子丁宜曾南下巡视台湾的时间节点为:雍正二年(1724年)二月初八出发,三月十三日在扬州与禅济布会合,闰四月二十一日(1724年6月12日)抵达台湾,驻台时间十个月。

韦庸逝于康熙五十六年(1717年)五月初四,韦庶逝于雍正二年(1724年)十月二十日。韦遐龄过继争议发生在兄弟二人在世之时,因此必然在1717年五月初四之前。如此看来,1714年这一时间的可能性较大,而不可能是1724年(丁士一巡视台湾之年),彼时韦庸已去世近七年。

或许传说中的“南巡途中”并非“巡视台湾”。1706年考中进士后,至1724年奉旨巡台前,丁士一曾任四川什邡知县(1715-1722)、户部主事、江西道监察御史,在担任上述几个职务期间,也有可能途经赣榆小河埃村。但当时丁士一并未官居一品,与传说的“一品大员”职级不符。

此外,还有一个时间点存疑:丁宜曾生于1707年、其妻韦氏生于1709年,1714年时他们俩分别为七岁、五岁,显然未到谈婚论嫁的年龄;丁宜曾的长子丁延安生于1733年,此时丁宜曾与妻韦氏年龄分别为二十六岁、二十四岁。古代人结婚年龄一般也不会早于十五岁,清朝对结婚年龄亦有明确规定,如《大清律例·户律·婚姻》中提到“男年十六以上,女年十四以上,身及主婚者,无服重婚者,并听婚嫁”。

六、新时代新征程

今天的小河埃村,人口超过两千,大多数姓韦。当年,韦氏三世祖韦吉“邀友为邻,在老槐树旁立房定居,忠厚传家发展成村”,那棵老槐树,今已干枯,今人在老槐树怀中原址新栽了一棵年轻的槐树。“先有老槐树、后有小河埃”。五百年过去了,老槐树的枯木,半卧原地,仿佛仍在见证着这片土地的发展繁荣与生生不息。

如今,韦姓聚居的村庄遍布赣榆、莒南、临沭、东海等邻县。小河埃村书香绵远人才辈出,名闻遐迩。因此,一提到韦氏,多数人首先想到的便是小河埃。殊不知,苏北鲁南这一支韦氏的发祥地,是今赣榆区金山镇八条路村(明代称为赣榆县崇义乡),始迁祖韦成,后人陆续析居周边,或独立成村、或与他姓聚居,由明至清,逐渐形成石埠村、后徐福村、小河埃、神泉村、黄泥埃、佃马场、韦家岭、韦家湖、吴林村、五楼山前等数十个村庄

随着新中国改革开放,人口流动范围拓展到全国至海外。打工、升学、婚姻、工作、经商等等生产生活需要而产生的迁徙与流动,自发或被动,影响着每一个家庭命运和未来,百家姓的千家万户,概莫能外。历史的潮流,不可阻挡,浩浩汤汤,往直前。每一个人,都是时代的一分子,渺小,又伟大。

▶本文作者:东山,山东人在江苏,文史爱好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