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0年11月,长安太极殿中。
当51岁的史万岁手持功勋簿,高声怒斥“将士有功,奈何被廷臣压制”时,隋文帝杨坚突然暴怒。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殿前武士随声而至。在重锤击脑下,大隋开国以来极为骁勇的战将,暴死朝堂。
史万岁不是最先被杀的功臣。
此前,右武侯大将军王世积,因“星象谋反”株连九族;左武卫大将军虞庆则,也以“私议储君”的罪名,腰斩于市。
他也不是最后被杀的功臣。
贺若弼平陈首功,却困死诏狱,子孙尽亡;高颎制定开皇律,可血洒刑场,诸子流放;而杨素功盖大隋,仍逃脱不了“毒杀”的命运。
然而,史万岁却是死的最惨的功臣。
那么,隋文帝为何要当众诛杀史万岁?他究竟做错了什么?史万岁所说的“廷臣”,又指的是谁呢?
少年英豪
昭武九姓,古西域的传奇。
在丝绸之路的古道上,商旅起家的粟特人,以康、安、石、史诸姓,行走天下。
史万岁,既出自昭武九姓,又是粟特人。他的先祖自中亚而来,在五胡乱华时,东迁京兆杜陵。
然而,史万岁的身上,却没有胡人“色彩”。他长相英俊,仪表非凡,自幼就娴熟弓马,胆魄过人。
可他却非只会好勇斗狠的莽夫。少年时,史万岁就喜好兵书,常秉烛夜读,更习得一手神鬼莫测的占候之术。
15岁那年,史万岁随父亲史静参加邙山之战。当北周诸将欢庆胜利、戒备减弱时,他却敏锐的察觉到危险的逼近。
于是,史万岁力劝父亲卸去帅铠,改穿士卒服饰。
没过不久,兰陵王果率五千铁骑突袭,周军阵线瞬间崩溃。而史静却因有所准备,成为继宇文宪、王雄之后,少数成建制撤退的部队。
也正因此,史万岁在北周声名鹊起。
可惜,在宇文邕随后发起的灭齐之战中,史静却战死了。
28岁的史万岁得以蒙“父荫”,承袭“太平县公”的爵位,并被授予开府仪同三司,跻身北周高级将领行列。
然而,宇文邕病逝后的北周政权,也已摇摇欲坠。
四处平叛
580年,周宣帝突然暴亡,他的儿子幼小、孱弱,杨坚就以“随国公”的身份,独揽大权,意图篡位。
不久后,宇文泰的外甥、相州总管尉迟迥,不愿坐视宇文氏灭亡,亲率三十万大军,起兵反抗杨坚。
当时,杨坚以韦孝宽为行军元帅,征调诸路总管合兵。沉寂多年的史万岁,也追随亳州总管梁士彦踏上了平定叛乱的征途。
值得一提的是,大军行至冯翊时,雁阵掠过长空。史万岁有意“炫技”,挽弓说道:“请为诸君射第三雁。”
随着弓弦声响起,领头第三雁应声而落。
而在邺城战场,史万岁更是展现了他强大的个人实力。
当尉迟迥亲率万人猛攻,平叛军左翼崩溃时,史万岁则单骑突入敌阵,斩叛军都督綦连猛于马下,扭转了败局。
因此,在史万岁回返长安后,杨坚为了拉拢他,当即册封他为上大将军。
581年,杨坚篡周建隋。
继位之初,杨坚对功臣、宿将猜忌颇深,总认为会有人效仿他,取而代之,故频频发起政治清算。
而史万岁也被牵连到尔朱绩谋反案中。不到一年的时间,他就从功勋卓著的上大将军,沦为了不入流的敦煌兵卒。
有趣的是,史万岁并未自暴自弃,反而愈发“追求上进”。
戍边敦煌时,面对戍主的言辞羞辱,史万岁单骑深入大漠,劫掠突厥部落,成就了小儿不敢夜啼的“敦煌死神”之名。
阿波可汗寇边后,听闻突厥勇士巴特尔神勇无敌,史万岁翻越百里高山,效力阵前,一刀将他斩杀,迫使突厥退兵、结盟。
589年,史万岁升任车骑将军,投身到平陈作战中。
纵然,他的功勋不如贺若弼、韩擒虎耀眼,仅获开府之衔。可他真正的舞台,却在陈朝覆灭后。
灭陈后,江南豪强借迁民流言,煽动大规模叛乱,婺州汪文进、越州高智慧、苏州沈玄侩纷纷称帝割据。
杨坚急命心腹杨素为行军总管平乱。
杨素率主力自海路追剿高智慧,将看似“送死”的两千步卒交给了史万岁,命他扫荡叛军蜂起的婺州。
当主力部队在建康受降时,史万岁却由东阳小道插入敌人腹地,摧枯拉朽般荡平蔡道人、汪文进。
此后,他又转战七百余里,跨越浙闽山地,连破溪洞蛮族三十余寨,创造了日均三战的强行军纪录。
更有甚者,在和主力部队彻底失联,朝野皆以为史万岁葬身南荒,尸骨无存时,他却命士兵将报捷书信封入竹筒,投入山溪。
竹筒顺流而下,被下游取水乡民拾取,直呈杨素。
此战过后,隋文帝对史万岁的印象大为改观,他亲自下旨赏赐史万岁十万贯钱,擢升他为左领军将军。
身死朝堂
597年,新任南宁州总管韦冲,在属地不顾民生,肆意妄为,贪婪暴虐,逼反了昆州刺史爨翫。
考虑到史万岁的威望和能力,隋文帝临危受命,委任他为行军总管,南下平叛。
不久后,史万岁率军疾进,过蜻蛉川,克弄栋,破大小勃弄,叛军望风皆降。爨翫只好退守深山险隘,负隅顽抗。
有趣的是,在行军途中,史万岁竟遇到了诸葛武侯南征时所立的纪功碑。
在纪功碑前,史万岁凝视着碑文中“万岁之后,胜我者过此”。他心生妒意,当即下令推倒石碑。
史万岁的性格弊端,暴露无遗。
此后,隋文帝为了有效的控制西南,诏令投降的爨翫入朝为质。可爨翫却以大批珍宝,密贿史万岁。
粟特人血脉中对黄白之物的天然敏感,压倒了他的理智。
史万岁竟暗中收下贿赂,私纵爨翫归山,天真地以为只要爨翫安分,天子就不会深究边陲小酋之事。
殊不知,他的一举一动,早被奉旨监视诸将的蜀王杨秀洞察。
不过,杨秀也不是好人。他派使者前往军中,欲和史万岁共同分赃,并不打算揭发史万岁的受贿举动。
然而,史万岁却将价值连城的明珠宝物尽沉江底,来个死无对证。使者空手而回,杨秀对此极为痛恨。
不久后,爨翫果然“不负众望”,再度造反。
于是,杨秀当即上疏举报史万岁,若非高颎、元旻等重臣力保,史万岁早已死在了隋文帝的屠刀下。
一年后,突厥步迦可汗大举南侵,烽烟再起。杨坚急令史万岁为河州刺史、行军总管,戍守西北边陲。
当史万岁和汉王杨谅兵出朔州,穿越大漠,直抵大斤山,截住突厥主力时,步迦可汗听闻“史万岁”的大名,竟未战先怯,带着十万铁骑仓皇北遁。
史万岁岂容战机溜走?
他挥动令旗,隋军铁骑狂追百余里,斩首数千级。稍作休整,史万岁再次深入数百里,扫荡突厥残部,缴获无数,奏凯而还。
然而,泼天的战功换来的却不是封赏,而是致命的谗言。
当时,同出敦煌、如今却位极人臣的杨素,北征寸功未立。他妒意如狂,竟上表构陷史万岁杀良冒功,妄图挑起边战。
不曾想,晚年的杨坚猜忌日深,竟信以为真,对史万岁的捷报置之不理。
史万岁性格刚烈,爱兵如子,他可以忍受个人的荣辱得失,却无法坐视麾下将士浴血之功被无情抹杀。
于是,他屡次上表抗辩,言辞激烈,却如同扔进深潭的石子。
更致命的是,杨素对他的刚直也大为恐惧,他借隋文帝废立太子的机会,不断进献谗言,将史万岁描绘成“废太子”杨勇的亲信。
因此,当51岁的史万岁为了将士的功勋,咆哮朝堂时,隋文帝的猜忌、对胡将的提防、对桀骜的厌恶,瞬间爆发。
他不顾群臣阻拦,当即下令将史万岁锤死在大殿。
可对于隋文帝来说,将史万岁剁成肉泥都不解恨,他还强行给史万岁扣上各种罪名,欲让他遗臭万年。
一代战神,以极为凄惨的方式,死在了他效力数十年的“明君”刀下。
自古,功高震主者死,才大难为用者亡。史万岁推倒了诸葛武侯预言“胜我者”的石碑,却未能胜过时代碾轮的宿命。
时也,命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