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在金元鼎革的乱世洪流中,北方各族势力轮番崛起又迅速消散,能跨越朝代、稳居一方、累世显贵的家族寥寥无几。就在陇右大地上,却有这样一个家族的身影始终矗立在历史的风云之中。他们从金朝的守将,转变为蒙古的世侯,最终成为元帝国的擎天之柱。这便是巩昌汪氏——一个在血色残阳中崛起,在铁骑征战中发展,在忠勇义烈中走向辉煌的军功世家。
正如元代著名诗人揭傒斯在《送汪司徒致政归巩昌》中所赞颂的那样:“父子穷百战,祖孙勤四征。智勇侔造化,忠孝通神明。 ” 这短短二十个字,道尽了汪氏一门从金末到元初,以武功立世、以忠孝传家的壮阔历程。

巩昌所在区域
一、 乱世抉择:从金室孤忠到蒙古世侯
关于巩昌汪氏的先祖族属目前有两种说法,其一为汪古部人,其二为唐越国公汪华后裔,经考证,大多学者认为其确系汪古部人,笔者觉得其中最有分量的理由当为汪氏族人汪辉祖在嘉庆年间编撰而成的《元史本证》中并未对《元史》中关于巩昌汪氏出自汪古部的记载提出任何异议。至于巩昌汪氏后裔在明朝时期撰谱自称其乃汪华后裔,不外乎时势使然。
巩昌汪氏的崛起,植根于金夏、金蒙长期拉锯的西北乱局。当时西夏频频扰边,蒙古铁骑步步南下,女真人在陕西、甘肃一带的统治松动,金廷不得不依靠地方豪强募兵自保,而由草原南迁的巩昌汪氏素以勇武著称,且其族长长期担任巩昌汪古的首领,自然也就有了登上历史舞台,从而大显身手的契机。

汪古部在草原南边,南迁者相对较多
从贞佑二年到天兴三年,历二十载,时任家族领头羊的汪世显充分把握机遇,由一介小小的千户长累升至便宜总帅,直至兼并秦州(今甘肃天水)而成为秦、巩二州的最强者。然而随之而来的是历史给他的第一个重大考验,即金国亡国后的抉择。他曾坚持过一段时间继续奉金为主,亦想过归附南宋。
不过当蒙古皇子阔端的铁蹄踏至巩昌城下时,汪世显没有选择愚忠式的抵抗,而是做出了一个痛苦和快乐并存的决定——“为金发丧,登陴哭三日”,以尽臣节,而后因皇子阔端以降 。他的这一做法,既保全了气节,也保住了巩昌数十万军民的性命。阔端对此亦是乐见其成,继续保留了汪世显的职位,命其镇守故地。从此,巩昌汪氏完成了从“金室孤忠”到“蒙古世侯”的身份转变。

汪世显画像复原图
二、 浴血川蜀:三代人的“王前驱”之路
为了取得蒙古统治者真正的信任,巩昌汪氏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汪世显以降蒙之初,不得不将儿子汪忠臣、汪德臣分送窝阔台、阔端处为质,这种如履薄冰的处境,反倒是逼出了族中子弟非同寻常的勇略 。汪世显多次带领族中子弟随蒙古军征战四川,期间屡立战功,被乃马真后(窝阔台之妻)加封为巩昌便宜都总帅,不仅管辖的地盘扩大到20多个州,军民财赋大权也都是他说了算。
频繁的征战严重影响了汪世显的健康状态,直接导致他未及五十而逝,其家族亦过早地面临群龙无首的危险境地。好在汪世显的诸子和睦,其长子汪忠臣以己“不如弟能”,爽快地将继承权让与年仅21岁的老二汪德臣。史载巩昌汪氏在汪德臣的带领下逐步迈向了高峰。在他24岁时,窝阔台去世,蒙古军忙于内部权力争夺,南宋遂在四川发起反攻,他率军硬抗,就连他三弟汪直臣也战殁了。

四川是蒙元攻宋的重要战略支点
在他31岁时,蒙哥汗将川北地区的经略任务都交给了他,令他在咽喉之地-利州(今四川广元)筑城,而他的长兄忠臣则代领总帅府事,四弟良臣以巩昌元帅的身份率军在利州外围屯田,五弟翰臣担任负责后勤军需的奥鲁兵马都元帅。在他36岁时,他作为先锋随同蒙哥汗攻宋,结果在钓鱼城下被飞石击中,重伤染疾,不久后逝于军中。而就在汪德臣去世后不久,蒙哥汗也同样殒命于钓鱼城下。
汪德臣一共兄弟七人,一共三人马革裹尸(除上述两位,还有汪佐臣)。正是这种近乎悲壮的忠诚与牺牲,彻底征服了蒙古统治者。汪德臣之后,其弟汪良臣又在平定内部叛乱中拔得首功,至元十四年进攻重庆时身中四箭 。巩昌汪氏子弟用自己的拼搏,洗清了“降将”的嫌疑,换来了家族的彻底信任与无上荣光。到了汪德臣之子汪惟正这一代,依然延续着祖辈的勇武,镇守边疆,屡平叛乱。

影响了历史走向的钓鱼城
三、 辉煌巅峰:百年望族的治世之道与文武双全
巩昌汪氏的辉煌不仅仅体现在战场上赢得的功勋官爵,更体现在其独特的家族治理和文化传承上。族中子弟大多都不是单纯的武夫,整个家族是深谙进退之道、文武兼备的复合型家族。在忠诚方面,巩昌汪氏家族蒙元“鞠躬效死”的态度,使他们获得了罕见的“世袭巩昌都总帅”特权,形同半独立的藩镇。
从汪世显到汪德臣,再到汪惟正和其子汪寿昌等,最后到汪庸率众归附明朝,其家族累计16人出任巩昌都总帅之职,时间长达130余年。值得一提的是,汪庸附明后依旧获得了巩昌卫指挥同知之职。像巩昌汪氏这种集军、政、财权于一身的特殊地位,在元代功臣家族中极为罕见 。元人虞集曾感叹:“予观于功臣之家,以世业显融者固多,得统其君军、世守其地者,惟汪氏。”

明朝的巩昌
更难能可贵的是,汪氏家族在“尚武”的同时,极其重视构建关系网和“修文事”。在与元廷皇室联姻中,其家族便出了3位驸马,像蒙元宗室及色目贵族,与其家族子弟联姻就更加频繁了。有了关系还格外努力,据说汪世显本人就非常喜欢读书,每攻克城邑,不贪恋金银财宝,唯独搜罗图书典籍,在陇西建起了著名的“万卷楼”,收藏从蜀地得来的大量图书古董 。
漳县汪世显家族墓出土的定窑刻划莲花纹瓷洗,底刻“复古殿冬”字样,足见汪氏子弟虽出身行伍,却有极高的艺术鉴赏品味 。在文化信仰上,汪氏也展现出极大的包容性。他们与全真教高层道士往来密切,大力维修陇西地区的天庆观等道教宫观 。同时,家族中也有人信奉佛教,境内宝庆寺因此得到总帅府的保护 。这种对不同宗教文化的尊崇,既有满足自身信仰的需求,也有借助宗教力量维护地方秩序、笼络人心的考量。

汪氏家族墓出土的妆花云雁衔苇纹纱夹袍
结语
从金末的汪世显,到以身殉国的汪德臣,再到文雅能武的汪惟正、汪寿昌等等,巩昌汪氏共有五代人为蒙元效力。据统计,其家族在蒙元时期入仕者多达180余人,他们用一百多年的时间书写了一部波澜壮阔的家族史诗,汪世显和汪德臣父子均被追封陇右王,汪惟正获南安王爵,汪家奴(汪寿昌之子)获兖王爵,另有汪忠臣、汪良臣、汪翰臣、汪惟贤、汪惟和、汪惟庆、汪惟勤、汪安昌和汪隆昌等获国公爵或郡公爵。
他们崛起于危难之际,发展于血火之中,辉煌于治世之下,回望其家族的历史,我们看到的不仅是兴衰荣辱,更是那个特殊时代的缩影。在华夏民族多元一体格局形成的元代,巩昌汪氏以其独特的生存智慧、忠勇的精神气节和深厚的文化底蕴,成为了联结草原文明与农耕文明的重要纽带。可以说巩昌汪氏留下的精神遗产,如同那座历经沧桑的巩昌古城,永远屹立在陇西大地之上。
参考文献:
《元史》
《巩昌府志》
《甘肃通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