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若许画眉,愿研尽、金陵砚。】
嫡姐怔住了。
我的脑子也“嗡”的一声,思绪碎成了一片,只余下一个念头在反复回荡——怎么办?怎么办?
嫡姐的眼泪夺眶而出:“原来……原来他爱的人,竟是你!”
那一天,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去的。
我只清楚一件事,只要嫡姐肯冷静下来,以她的聪慧,定然能想明白——
在迎亲的路上,池子言抛下的,不只有她,还有拼死救她的我。
第二天一大早,永昌侯府终于来人了。
只是来的并非池子言,而是池子川。
池子川行色匆匆,推开门役就直冲进正厅。
“家兄在宫中处理叛军余党,往后几日都要协助圣上处理善后,恐怕回不来了。婚期……只能延后,还望二小姐和苏夫人体谅。”
池子川大概也看出了主母和嫡姐脸上的愠色,忙又补上一句:
“对了,念卿兄长也是一样,这几日都不得回府,他托我帮忙给家里递句话。”
主母依旧沉着脸,默不作声。反倒是嫡姐,一夜未睡,此刻却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她命人将侯府送来的婚书和聘礼,尽数搬到了院子里。
池子川皱眉:“二小姐,这是……”
“小公子,你请先行回府,告知永昌侯爷和夫人。我们苏府,要退婚。”
这话,似乎早在池子川的意料之中。
“二小姐可否告知缘由,子川也好向家中父母交代。”
嫡姐惨然一笑:“子言是个清冷自持的人,我一贯是这么骗自己的。直到我看见他写给三妹妹的纸条,我才终于明白,真正爱一个人,又怎会不善表达?”
“我爱一个人,可以卑微到尘埃里,但我不能失去我自己。”
池子川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竟是出奇的郑重。
“子川明白了。是我兄长福薄,配不上二小姐。二小姐日后,自有良缘。”
“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了我身上,“据我所知,家兄也许对三小姐确有倾慕之意,但三妹妹一直恪守闺训,从未有过半分逾矩。希望苏家,不要因此为难她。”
我心口一震,抬头正好对上池子川那双含笑的眼睛。
“茵茵,保重。”
等再听到永昌侯府的消息时,已经是半个月后。
池子言再次携重金聘礼登门,但他这一次要求娶的人,是我。
池子言不顾朝廷新贵的身份,竟直直跪在了主母的门外。
主母气得浑身发抖。
“你当我苏家是什么地方?你当我苏家的女儿是什么人?婚礼当天抛下汐儿,让她沦为全京城的笑柄!现在又跑来找我要茵茵!我们苏家的女儿是菜市场的菜,任由你随便挑拣吗?”
池子言重重磕了一个头。
“苏夫人,我对念茵是真心的!从五年前第一次来苏家,我就喜欢上了这个倔强的小丫头。”
“只因家母早就为我定下与二小姐的婚约,我才一直违背内心,不敢吐露。如今二小姐既已与我退婚,求夫人成全我和念茵!”
“如今,我勤王救驾有功,陛下亲口许我……更改婚约!求您成全!”
嫡姐将我拉到了暗处。
她问我:“你想好了吗?你若对他无意,我现在就去找娘,想办法把他轰出去。”
“可他有陛下的旨意……”
“那又如何?陛下降罪下来,父亲一力承担便是。”
我犹豫了片刻,终究是……不舍得。
“二姐姐,我想……给他一个机会。”
年少时就偷偷藏下的喜欢,一旦有了重见天日的机会,哪里是说放下,就能轻易放下的?
“我原以为,只是池子言一厢情愿,没想到,原来你……”
嫡姐的眼神,忽而冰冷了许多,那双漂亮的瞳孔中,似乎燃起了一簇幽暗的火。
很快,京城中就传出了新的流言——
苏家的庶女心机叵测,与她那个出自勾栏的娘一样,惯会勾引男子,连嫡姐的未婚夫都不放过……
无论我走到哪里,总有人在背后对我指指点点。
半夏气得跳脚:“肯定是二小姐干的!她自己不要的男人,还不许别人要了?这是什么道理!”
我让她住了口。
“别人能要,但不该是我要。这一回,主母和嫡姐,怕是都很难再容下我了。”
娘亲教过我,争抢也需要有分寸。我到底还是碰了嫡姐的“核心利益”,落得这个下场,是我应得的。
就这样,我和池子言的婚期,定在了一月之后。
主母冷着脸为我置办嫁妆,嫡姐再没跟我说过一句话。
每当夜深人静时,我总会反复思索,我这样做,到底是对是错。
这天深夜,我又失眠了。
窗外月光如水,突然,一只黑猫从墙头跃过,紧接着,又一道黑影紧随其后。
我惊得差点叫出声。
“茵茵,是我。”
“小公子?”
池子川扯下了脸上的黑布,露出了那双标志性的笑眼。
“我来,是有两件事。第一件,我要亲口问你,你当真决定了,要嫁给我兄长吗?”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我不是问苏夫人,我是问你,苏念茵,你心中,真的愿意?”
我……我似乎没有不愿意的余地。
十岁那年的惊鸿一瞥,池子言这三个字,就像一道烙印,深深地刻在了我心上。
那样清风朗月般的公子,我眷恋了这么多年。如今这个结果,本该是我梦寐以求的。
但池子川却步步紧逼:“我只问你,心中,愿不愿意?”
“我……自然是愿意的。”
“好。”他点了点头,“那第二件事。越国的余孽还没清剿干净,他们这些年在京城布的暗线很多,甚至牵扯到了某位亲王。现在的京城,不太平。”
“你身边那个叫半夏的小丫头,中看不中用。方才我们二人进来,她都毫无察觉,现在还睡得像死猪一样。我不放心。”
池子川唤过身后那个黑衣人。
“她叫苍术,身手很好。以后,就留在你身边,护你周全。”
“这……这如何使得?不必如此……”
“怎么,你还想再找个机会,往贼人脖子上插第二回 吗?”
我心中大骇。那日长街救嫡姐的事,苏府上下守口如瓶,连池子言都未必知晓详情。
更何况,当日街道混乱,死于非命的百姓不在少数,我杀掉的那个贼人,更不会有人追究。
他是怎么知道的……
池子川身后那个叫苍术的女子,明显是被强逼来的。她不情不愿地走上前,翻了个白眼,敷衍地行了个礼。
池子川又交代了几句,赶在鸡鸣前离开了。
房内,只剩下我和苍术,大眼瞪小眼。
等她换上了婢女的衣服,我才发现,她半边脸上,竟有一块青黑色的骇人疤痕。
大概是注意到了我的目光,苍术冷冷开口:“这是胎记,生来便有。”
“抱……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没什么。我从小被村里人当成怪物,有一次差点被活活打死,是公子救了我。”
她抚摸着脸上的胎记,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他带我回府,教我习武,给了我第二条命。所以,他要我保护他在乎的人,我便会拼尽全力。”
“你说……我是小公子在乎的人?”
“公子在乎的人,很多。”
苍术的声音冷淡,听不出情绪。我却莫名听出了她话里的另一层意思。
池子川在京城的名声,向来不算好。有人说他虽未娶正室,但家中早已姬妾成群。
更听说,他有一个十分宠爱的外室,连孩子都替他生了。
一日,我忍不住向苍术打听:“侯爷和侯夫人的家教,对子女的要求严苛吗?”
“两位公子想要什么,侯爷和夫人都无有不准。”
“既然如此,小公子那般喜欢那个外室,为何不干脆将她纳进侯府?”
“自然是小公子自己不愿意。”
我再想多问,苍术便闭口不答了。
又过了几日,终于到了池子言迎亲的日子。
侯府的花轿二进苏府,这早已成了全京城的笑谈。所以我大婚这天,街上围观的百姓,比嫡姐那日还多。
当然,等着看笑话的更多。
池子川提早一晚,就派人在苏府门外的长街拉了绳索,将围观人群远远隔开,只容迎亲的队伍经过。
这还是苍术一大早告诉我的。
她抱着剑,倚在梳妆台旁,冷声道:“公子素来襟怀广阔,在乎的人是很多。但他对你,似乎总有几分不同。”
我不懂她话里的意思。
吉时已到,苏府门口,侯府的迎亲队伍准时抵达。
然而,队伍中,却不见新郎池子言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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