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辰上市前五天,我的31%股份变成了3.1%,财务群里晒的三百二十万没我的名字,苏曼让我再等等,她说要把账理干净。
财务总监林薇把分红到账的截图发进了高管群,消息跳个不停,红包雨刷屏,表情包飞来飞去。我屏幕亮了又暗,银行的短信迟迟不来。我给苏曼打电话,提示音冷冰冰: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
我把手机扣在会议桌上,手机壳有道划痕,白得刺眼。
总裁室的门半掩着。我敲门,没人应,我推进去,苏曼埋着头,签一摞又一摞的文件。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的连衣裙,头发挽得一丝不乱,腕上的表闪一下,是百达翡丽那种冷光。
“你的那份,再等五天。”她没抬头,笔在纸面上跑,沙沙的。
“为什么?”我走近一步。窗外玻璃幕墙反着天光,晃得人发晕。
她抬起眼,眼尾细细一条纹,像某种刻度。“集团要上市了,江澜。有些账,得算清楚。”她笑,声音不大,像是怕吵了谁。
我没笑。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我叫江澜,十年前进启辰,第一天就在科技园一个隔出的小房间里,苏曼坐在靠窗那张合板桌后面,桌上放着一盆从花市拎回来的发财树,树叶打着卷。我搬来一台老服务器,上面贴着“报废”两个字,是从别处淘的。我们三个人围着它转——我,苏曼,还有周屿。
第一笔专利写的是我的名字。公司还没名堂的那会,我们靠技术接活过日子,通宵三天是常事。拿到第一笔大一点的款,我们去小卖部买了最便宜的二锅头,苏曼说,澜,等公司上市,我们上山顶吃风。酒呛得人鼻子都辣,她笑,眼睛亮。
后来办公室换了又换,搬进金融中心,玻璃墙能当镜子照人。我在会议上成了“江工”,座位一挪再挪,从她左边挪到她对面,再挪到角落。新来的副总裁赵启明,西装笔挺,说话有腔调,英文名叫Allen,有海外背景,身上的古龙味儿淡淡的。他拍拍我的肩,说“老江,技术是公司的根”,我笑笑,指尖还有焊锡的味儿,洗不掉。
上市前最后一次股权会,律师念了半小时的“优化方案”。我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出来,又很快滑过去。一个数字跟着一个数字,我的百分之三十一变成了百分之三点一。会议室里冷得像冰箱,没人看我。赵启明在一边点头,像背了台词。苏曼说,为了合规,江澜,你有贡献,公司会补你。补多少?三百二十万。和中层一样。她说得云淡风轻,好像在分饭盒。
三百二十万,买十年。算下来,一年三十二万,一天八百七十六块七,一小时三十六块多。以前修电脑挣过这种价。
散会时她叫住我,站在门口,眼神平平的,“五天。等五天,上市敲钟之后,我给你的事一个说法。”
我知道五天后会发生什么。我会在所有材料里被“优化”成历史贡献者。照片里我站在边上,名字缩成脚注,再后来,脚注也不留。
走出大楼,风刮得徽章在胸口乱晃,那是一只飞鸟,说是破云向上。我的那枚老掉,总弄不紧,就像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别不牢。
我没去找那家签年框架协议的律师所,他们的合伙人和苏曼在财经新闻的照片上举着酒杯,笑得标准。我在大学城找了法律援助中心,走廊里排着队,空气里混着汗味和纸张的味。值班是个女孩,眼镜片厚,头发扎成一束,半天没看到那份皱巴巴协议上的备案章,见证人那一栏空着。
“江先生,这份未备案,见证人空白。如果十年前另有见证,又是配偶或者前配偶……”她停下来,嘴唇抿了抿,“可能被质疑。”
我告诉她,那天晚上甬道灯闪忽忽的,我们挤在出租屋的客厅,周屿在,说用二锅头当印泥,才够意思。她在电脑上搜周屿,屏幕一转,婚姻状态:离异。配偶:苏曼。离婚时间:三年前。
我给周屿打电话,铃响七下,他接了。背景有清清脆脆的声音,像高尔夫球杆划风。他笑,“老江,找我干嘛?”
“聊聊以前。”我说。
“晚上吧。”他说,“回公司。”
夜里九点,我在二十三楼。玻璃墙后面的灯像一条线,每格里有人在忙。周屿坐在办公桌后,椅背吱一声。他让坐,我没坐。他拿起一支万宝龙在手里转,说“为了股权?”
我点头,让他给当年的协议作证。他笑,笑里有点累,“江澜,十年了,很多记不清了。那纸,应该没你说的那样吧?”
我说,那晚你起哄,说要二锅头当印泥,说够义气。
他的笑在脸上慢慢收起来,像风潮退下去。
他换了个口气,“我们是成年人,公司要上市,三百亿的盘子,很多旧习惯要改。你那31%,说实话,不合规范。苏曼给三百二十万,是照顾。别闹,拿了走人,体面。”
“我不体面呢?”我问。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玻璃把他脸拉得长,“那公司会复盘你历史贡献。比如十年前那套核心算法,借没借鉴别人?”
我手心出汗。没有,我说。
他点头,“我知道,可上市委不知道,媒体不知道。江澜,人喜欢听好听的故事。”
他把一份合同推给我,“首席技术顾问,年薪两百万,五年。签了,分红马上到账。”
纸边硌手。我把纸推回去,“我只要我的股份。”
“没有这个。”他的声调一下冷下来,“只有这一份。”
我走,脚步声在走廊里空空响。到十楼,手机震,一条银行短信跳出来:三百二十万到账,备注写着“年度特别奖金”。像有人往你脸上贴了张笑脸贴纸,鲜艳又假。
大堂前台叫住我,递来一个信封。调岗通知,集团研究院,技术战略研究员,办公室在副楼顶层,朝北,院长赵启明。落款的电子章飞起一笔,漂亮得像练过。
我没去新办公室。我回家,墙上的合影里我在边上,小一头。她在中间,捧着奖,笑得明亮。相框后面贴着一张拍立得,三个人抱在一起,背后是一堵刷着石灰的墙,墙上用记号笔写着“启辰”。背面有字,“一辈子一起走”。字是她写的,起笔拖得长,像要抓住什么。
第二天我去了研究院。朝北的窗子不见太阳,窗外是停车场,车停得齐齐整整。桌上摆一盆绿萝,叶子卷得厉害。赵启明十点才进来,身边带着两个年轻人,名字念一遍就忘了。他笑,叫我江工,说这是给我配的助理,都是名校博士,跟着我做“前沿”。他摆了几份“课题建议”,人工智能伦理,区块链做公益,最后一个是“技术人员职业道德”。他看着我,眼神像在探针。“这个适合你。”
年轻的小陈在一边没忍住,笑了下又憋回去。
我点头,让他们去泡茶,浓一点。等他们出去,我打开电脑。系统里我的权限只剩两个文件夹,一个“规章制度”,一个“过往资料归档”。我点后者,弹出密码。试了公司成立那天,进去了。空空如也。只有一个README.txt,里面一句话:“江工,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没署名。我知道是谁。
下午我请假去档案馆。柜台的姑娘涂着紫色指甲,说要介绍信,公司法人才开。我走出去,雨落下来,点在台阶上爆开。对面台阶上坐一个人,衣服破,手边放着铁罐,哼老歌,嗓子哑得像砂纸在磨,“流水它带走……”
雨小了,我走过去,丢十块进罐子。他抬头,左眼白翳。“以前在厂里上班,”他说,“厂搬空了,说重组。我不懂,就是一夜之间没了。”
我回公司,在大堂碰到苏曼。她被人簇着,气场像一道风。看到我,脚步停,笑得得体,说周一敲钟要不要来,“第三排,给你留了。”第三排是投资机构坐的,她好像没听到身边人低声提醒。我说好,她眼角的纹一下深了点。
回办公室,我桌上躺着一个灰蓝的纸盒,没有寄件人。我打开,是一本老式相册,塑封壳。第一页是我们三个人在旧仓库门口呲牙笑,第二页烧烤摊上的臭脸,第三页新logo下她剪短了头发,我抱着服务器,周屿举着还没开的香槟。往后翻,照片里的人越来越少,到第十一页,只剩她一个人,背景是交易所的大屏。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复印件,股权转让协议,转让方江澜,受让方开曼×××基金,对价壹元整。时间三年前,签名在右下角,像是我的,又不像太像了。像到每个转折都一模一样,这反倒不对。
我找了城南一条老街上的字迹鉴定店,门脸窄,老板戴着单眼镜,冲我哼声。我把复印件推过去,他对着灯看了会儿,说你这签名是印出来的,不是笔落的。理由说了三条:墨色均一,笔锋没有,纸纤维没压。我说写个鉴定。他伸手,五百,明天来取。
我没等,转头去银行把三年前那天的流水打出来,眼睛盯得发酸,那天有一笔入账,一块钱,备注“股权转让对价”。付款方叫×××资产管理公司,下面标了一行小字,“资金托管:开曼群岛皇家银行”。我在手机上搜到那家基金的一个页面,股东一栏只有一个名字,英文Zhou Yu,中文周屿,100%。
我再回公司,研究院空着。桌上压着张纸条,小陈说赵院长叫他去开会了。纸条字工整,像小学生。我揉成团扔了。
回家,翻出一个十年前的邮箱,密码试了三次。收到一封凌晨两点十七的邮件,发件人苏曼,只有一句话:“澜,从此我们是一体的。”附件是当年那份协议。我把图片一放大,见证人一栏被橡皮擦过,纸纤维里隐隐留着一个“周”字,像鬼影。
第三天,鉴定店老头给我打电话,说鉴定做好了。我拿卷宗,三页纸,最后盖了一个蓝色章,写着“非本人现场书写”。他看我收好,叹气说,小伙子,真的假不了,可假的时间长了,也能真。我笑,说谢谢。他喝茶,慢悠悠补一句,“小心你身边的人。”
晚上九点多,我下楼,黑色轿车停在小区门口,车边站着周屿,裤脚上沾着泥,脚边几个烟头。他说苏曼让我来看看你,说你把三百二十万退了,何必呢。我们站在冷风里,他把话憋不住了,声音抖,说三年前那事我帮了她,基金的股东是我,孩子是赵启明的,你知道不了解都一样。对赌输了二十亿,他把钱塞进来,公司才喘口气。你要说我们狠,那我就认。可是那时候谁能救?你吗?你借得出吗?他眼圈通红,像一团火要灭又灭不掉。
他要我上车,我不去,他就扔出一个数字:五百万,今晚到账,再加一套房,签个保密协议,离开江城。当我是要饭的。我说不签。他慢下来,像是累了,“江澜,斗不过的。”
我回家,打开电脑,写了一封举报信,收件人写证监会监管部,附件四个:转让协议复印件、鉴定报告、银行流水、开曼基金股东截图。最后一句话写:请贵方在调查期间暂缓启辰上市。这不是给我一个交代,是给市场一个交代。我保存,没发。我还差一个东西——公司公章的用印记录。
行政总监是苏曼的表妹,叫苏婷,二十八,粉色的保时捷,卡地亚手镯套手腕。三年前她电脑中病毒,是我修好的。她请我喝奶茶,说江哥以后有事说。我拨给她,她在音乐声里接了,问我干嘛。我说要看三年前四月十七的印章登记。她沉默了一会儿,去一个安静点的地方,说本子按规矩只留一年,两年前销毁了,记录有,但不能给。她怕苏曼。
我没有绕弯子。我提醒她,她D盘里的“工作总结”有两百多张照片,她去马代度假的,和一个有家的男人。也许她删了,也许她没。我说我不会说出去,我就要一页的复印。她呼吸快了,说明天上午十点,楼下咖啡馆,只等十分钟。
第二天我按时到,苏婷戴着墨镜,杯子里是冰美式。她从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一张放大的照片——印章登记本那一页,时间清楚,事由写着“股权转让协议用印”,用印人苏曼,经办人周屿,审批人还是苏曼,备注写“江澜股东本人在外地,已电话确认,授权代盖章”,下面是我的号码。我看着那串数字,脑子里闪了一下三年前那天的通话记录,上午十点零五,一个未知号打来,通了十二秒,电流沙沙,没有声音。我以为谁打错了。
“你亲眼看到苏曼盖章吗?”我问。
她摇头,“那天周屿哥叫我先下班。第二天我去看,总得有记录吧,就写了那一行。我认识苏曼姐的字。”
我点头,说我记住了。她站起来走人,我在背后说了声谢谢。她脚步急,鞋跟敲地板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敲在我心上。
我把举报信发了出去。然后给股票经纪人打电话,让他把我名下所有启辰股份周一开盘挂市价全抛,不计成本。他沉默十秒,说好的。短信很快过来,委托编号长长一串。
接着我去了趟银行,把那条一块钱又打一遍,顺便取了一叠现金——不是为了什么,用手摸钱的那种真实感,能让人心里不至于飘。
下午回公司,我去找苏曼。她在开远程,屏幕上一堆外国脸。我站门口,她看到我,按了静音,把电脑屏幕合了半寸。
“来做什么?”她问。
“周一敲钟,穿什么随你,但我要坐第三排?”我问。
“嗯。”
我把印章登记的照片放在她桌上,她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手指尖却绷了一下。她声线压得很平,说你累了,回去休息。上市之后我们开董事会,重新讨论你的权益问题。她说保证两个字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睛,像十年前她说“一体”的那个夜。
“你拿什么保证?”我问,“拿你三年前那张孕检单吗?”她的手指一顿,眼里划过什么。她问谁告诉我。我说周屿。我又说,不用否认,时间对得上,季节对得上,你那段时间穿宽松衣服,吃清淡,开会时熬夜没化妆,眼圈重得很。她闭了眼,睫毛颤一下,很快又冷回去。
“江澜,代码救不了公司。”她说,“我需要的是资本,是可以把一个产品推到天上去的那种力量。赵启明能给。”
“那你把我给了他。”我说。
她抬起头,“有时候只能这么选。公司到那一步,没人能拉回来。赵启明说一句话,从美洲调钱,四十八小时到账,遮住了当头砸下来的石头。代价是你的那部分。我可以后悔吗?不能。我能把你从这个局里拉出去吗?可以,现在就可以。”
“怎么拉?”我看她。
“五百万现金,今晚,到你账上。一套房,洱海边。你不是一直说想去吗?打鱼,晒太阳,写你喜欢写的那些。”她声音轻下来,“你走吧,别耗在这儿。”
“以前也许会。”我说,“现在不行。”
她脸上的笑意在眼角正常散开,又倏地收回。她的呼吸变得明显,像从水里上来换气。
“你举报了?”她问。
我没说话。
她走到窗前,“你会害了四千人。”
“那我算几个人?”我问。
我们对望,像两个走到桥头的人,桥断了,站在两边。
她最后把一份合同拍在桌面,“你要股份,我现在出十五给你。剩下十六,上市后一周内赵启明转给你。我可以压上所有。”她的眼睛直直看着我,我想起十年前她说“山顶”的时候,眼睛也是这样亮的。
我握起那支笔,又放下。她的手指在桌边按了一下,血色褪掉。
“你不配。”我说。
门打开的刹那,赵启明和周屿在外头,像两尊被摆好的雕。赵启明的下巴绷得紧,周屿不敢看我。
“让他走。”苏曼说,像给了自己一个命令。
我走到电梯口,手机响,是经纪人。他说交易所下了通知,启辰的上市因信息披露问题暂缓。我的市价单作废。我问大宗交易?他说理论上可以,价格会很低,可能是发行价的三成。我说行,去找接盘。
周末我一点睡不着。凌晨两点,我把洗手间的灯开关摁了好几下,看着光跳,又灭,脑子里全是数字和人。我拿出十年前的相机,镜头花得厉害,按下快门,咔嚓一声,声音空洞,却叫人心里安静了一会儿。
周一,阳光很好。交易所外面红旗飘着,花墙立着,新闻车的天线伸得高高的。咖啡馆里的空调有些冷。我在角落里,笔记本放在手边,屏幕上是大宗平台,数字摆成一排一排,冰冷干净。经纪人打过来,说接盘方找到了,是一家外头的基金,价二十点六四,三成不到一点,能一次性吃下。我说确认。
“请确认是否成交。”对话框弹出来,白底黑字。我的指尖在触摸板上停了一秒。我按下去。
“成交。”
屏幕上数字跳了一下,定格。三千一百万股,六亿三千九百八十四万,T+3到账。
门被撞开,风带着热浪灌进来。苏曼冲进来,头发乱了,眼圈红得很,她走到我桌前,双手按住笔记本,指节发白,“江澜!不要!你不能这么卖!你知不知道你在干嘛!”
“知道。”我看着她。她瞳孔放大,又收缩,像一只被惊着的猫。
她像觉得站不住,吸了口气,扯了一把椅子坐下,手还按着我的电脑,“那31%的股份,你知不知道里面有多少是被拿去质押的?你一抛,后头的债一串串挤出来,会爆的,会砸到每个人的头上!”
“那也是你们拿我的去押的。”我说。
她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不是来求你可怜谁。我是告诉你,你能拿回六个多亿,对,是钱,可你把公司往死路上推一步,监管要查,银行要逼,项目要断,四千多个家庭会受影响。江澜,我可以被你恨,你骂我,我认。但他们别无选择。”
我盯着她,嘴里尝出一点铁腥味。
她又把话咽下去,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举报的信,撤了吧。我把十五给你,赵启明那十六,我去拿。我跪他也拿。”她喉咙滚了一下,“当我求你。”
我没答。我看她的手,明明整整齐齐涂了指甲油,此刻却像从地里刨出来似的脏。她过去也有让人心里一软的样子,只是那些年太少见了。
门口围了人。咖啡馆不大,瞧热闹的人不敢靠得近。我们两个像舞台上对戏,旁边的人都屏住了气。
我没松口。她终于把手移开,背一靠椅背,整个人一下垮下来,像泄了气。她摸手机,手抖得厉害,拨号,没拨出去。她努力平缓呼吸,勉强挂上了一张职业化的脸,对我说:“好。我会对外说你病了,去国外治病,股份提前处置是你个人行为,公司会追责。你要准备好。”
我点头,“我准备好了。”
那天晚些时候,交易所的公告挂出来,启辰上市进程暂缓;媒体收到匿名的材料,标题有的写“疑似伪造”,有的写“开曼架构”。电话像炸了锅,律师、媒体、老同学、陌生的号码,嗡嗡一直响。我关机,坐在窗前,听隔壁有人煮饭,锅盖抖,咣咣地响,油烟味透过墙缝扭曲着进来,人间烟火一下把我拖回胸腔里。
第二天,我去研究院,门口有两个陌生人。一个出示证件,口气客气,说是来了解情况的。赵启明从楼道尽头过来,笑得僵,带他们往会议室。我站在一边,像空气,有人从我肩膀擦过去,带起一阵风。
小陈在我办公室门口探头探脑,见我,赶紧把一摞打印稿递过来,“江工,我把您说的那个‘股权代持与注销’做了个材料,您看……”他语速很快,说到“股权”两个字时又压下去,像怕被墙听见。我接过,看了一眼。纸上写了好多案例,语言稚嫩,但认真。我摸他的头,笑了一下,“行,这才是技术。”
他脸“唰”一下红了。
午后我去了城南,把那本老相册拿去冲洗店,把最后一张复印件裁了下来,放进一页透明袋,夹到我自己的文件夹里,把别的照片按顺序复印成了两套。店里没有人,要杯水都得自己去接。老板娘懒洋洋,从后面出来看了一眼我,说:“这个女人漂亮啊。”我嗯了一下,没接话。
晚上我给母亲打电话。电话那头电视很吵,是个老年代的戏剧。我喊了两声,她才听清,是我。她问我是不是瘦了,我说还好。她问公司怎么样,我停了一下,说还行。她说要不回家吃个饭吗,我说过几天。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第二天上午,鉴定店的老头给我打来笑声,说:小伙子,城里人都知道了。你那点纸,够他们头疼的。我冲着电话笑,说谢谢你。他说:“不客气,人活了大半辈子,总得见一次真。”
到了第三天,钱到账,账户里静静躺着那串数字,冷冰冰。经纪人打电话道喜,说少有人这么干脆。我说发给我电子回单,他嗯了一声。
钱到账的当天晚上,我去了趟江边,风大,水黑得看不见底,河堤上有人放风筝,风筝线拉得紧紧的,夜色里只见两点微小的光,像两个在升又落的星。我站在岸边,想着十年前我们在出租屋里玩笑说要在公司屋顶搭帐篷露营,喝完酒看星星。我那时候真以为会有那样的一天。
手机振动了一下,是那位法律援助中心的女孩,她说收到了我的感谢红包,问我是不是满意结果。我说你不要红包,她过了会儿发语音,说她不收,可我还是塞过去了,很小的一笔,就当是谢礼。她发了一个“嗯”的表情,过了一小时,又发来一行字:“江先生,您做得对与不对,不是我说了算。但有时候,不把石头搬开,路就一直这样。”
第四天,苏曼给我打电话,问我在不在公司。我说不在。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江澜,我们在这条路上是一起走的,虽然走到一半蹚了泥。你恨我,就恨吧。有些事情,这一辈子我会带着过,每一夜都记得它砸在心口的声音。”
我听了一会儿。她又说:“赵启明那边……会有动作。你自己小心。”我说我知道。
第五天凌晨,媒体爆了另一条,赵启明从启辰请了长假,理由是家事。外头风声翻起,有人说他要回美国,有人说他要去更大的平台。启辰大门口堆了不少人,拿机器的,拿话筒的,拿手机直播的,保安来回走。我没有去公司,我在家收拾了一些多年没动过的盒子,有旧键帽,有开发板,有一叠打印的代码,有几张写满推演公式的纸。纸黄了,边角卷起,橡皮擦过的粉屑还在上面,怎么抖都抖不掉。
我把最旧的那几张放回去,余下的扔了。垃圾袋鼓了起来。我打开窗,风把窗帘吹进来,我伸手压住,布料蹭过手背,很凉。
上午十点多,门铃响。我以为是快递,开了门,站着的是周屿。他像一夜老了五岁,胡茬扎着脸,眼睛里红毛血丝灰一片。他走进来,站在门边没往里走,像怕把地板踩脏。
“我替她跟你说声对不起。”他张口,“也替我自己。”
我拉把椅子给他。他没坐,背挺着,像挨训的小孩。我说:“那天三只戒指,你还记得吧?”他眼睛亮了一下,随即暗掉,“记得。粗的是她的,中的是你的,细的是我的。那天我心想,三个人太好了,怎么都有勇气。”
他笑了下,笑容很薄,“我这些年是什么东西?说白就是个拿东西的人。我拿了一切放在你们中间,最后又拿走。江澜,我遇到的每件事,你若是问我,到底是不是可以不那么做,我也说不明白。我只知道,我怕看见她跪下,我更怕看你掉进火里。我选了,以为那是‘家长里短’可以慢慢弥合的。现在看来,一步滑下去,收不了。”
他从怀里掏了一封信,纸装着,不厚,“这是她让我给你的。她说她还有话,在信里。”
我接过,拆开,里面不是长篇大论,只是几页,字是她的。她写了很多个“对不起”。也写了那个夜晚,她坐在厕所盖子上哭,觉得自己像把自己卖了,她把子宫里的孩子流掉了,那次她的眼睛红了三天,只跟一个人说了实话——苏婷,她说她现在不想活,可她不能不活。她写到那句“江澜,你如果愿意,可以拿刀来捅我。你不愿意,就从此不要再转身,我也会装作不知道你在我身后。”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交给周屿。他愣,接了。
“她还留下什么?”我问。
“她把那十五签了。”他说,“没有你的签字,就是个意思。赵启明那十六,不会给。”
“我知道。”我说。
他叹气,咧嘴笑了一下,又赶紧止住,“我离开了。”他说,“没脸待着。”
门口光晕一下暗,一排云压下来,屋里也跟着垮了一点。我们站着,都没说话。最后他往后退一步,“保重。”
那天晚上我没睡,我把手机放在床头,屏幕朝下。黑暗里飞机飞过,窗玻璃嗡嗡震动。一切都像刚刚开始,又像刚刚结束。
一周后,启辰的上市消息改成了“待定”。又半个月,监管的问询函来了两轮,新闻不再特别关注,开始去看别的瓜。公司大楼门口的红花撤了,换成了两个绿色植物,显得很清淡。我收到很多奇怪的消息,有人问我愿不愿意去另一家新公司,有人问我愿不愿意做顾问,更多的,是骂我的,说“你毁了我们饭碗”,说“你拿了钱走人倒还嘴硬”。我把能回的回了,说一句“对不起”,也说一句“我不后悔”。
有一天下午,我去了启辰。门口的姑娘换了新面孔,她不认识我。我办了访客卡,上了研究院那层,把抽屉里的那盆绿萝端出来,拿到了楼下花坛边,找了块阳光好的地方放着。我没打电话给任何人,也没去找任何人。我走进电梯的时候,电梯里站着一个小伙子,拎着纸箱,眼眶红红的。我没问他,他也没看我。我们一起下到一楼,门一开,他往左,我往右。
那年秋天,我去了洱海,没有她给的房子。我租了一间小屋,窗外能看见水上的雾。我带着那台旧相机,拍了很多糊的照片。早上我在小店门口喝一碗粥,边上的老头和我聊天,说他年轻时候在缝纫厂当过工,厂没了,也没关系,他能修鞋。我看他手,指头上全是茧。
晚上我打电话给母亲,说我改天带她一起来。她笑,说她出不了远门,腿疼。我说那我回去,她说行。
我偶尔打开电脑,写一些小工具,放在网上,有人留言说谢谢。那个法律援助的女孩给我发了一个链接,说她从我这儿学会了一件事——不要什么都忍。她说她去大所了,做基层工作,但心里更踏实。我回她说恭喜。
年底,我把那六个多亿的很大一部分拿去做了一个基金,不大,名字不起眼,专门投一些还没拿到钱的小厂,愿意出货车和仓库的钱,不愿意签他们死掉那种条款。我给自己定的规矩是:不靠一个人的跪去换什么东西。
年初,江城下了场雪,照片里孩子们的脸红彤彤的。我在火车上,手机亮了,是一条短信,“江澜,我在等你骂我。”号码没有备注。我看一眼,知道是她。我没有回。列车穿过一个又一个隧道,窗外黑了又亮,亮了又黑。我把相机拿出来,给窗上的反光拍了一张,照片里一个模糊的人影和一片翻卷的雪。
再后来,有一天傍晚,周屿打电话,说他在一个小城一家新开的电脑城,一个柜台摆着老机器,键帽发亮,店名叫“回声”。我笑,说名字不错。他在那头笑,也笑得不太稳。
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当年我看了那封凌晨三点的“对不起”,回一句“为什么”,是不是一切会换个方向。也许不会。也许只是心里的结会松一点。但人这一辈子,不可能每一步都走在光里,我在暗里站太久了,终于往亮处走了一步。
再走过去就是一条新路。身后没有山,也没有城堡,只有一间出租屋的影子,一盆叶子卷着的发财树,一瓶喝完的二锅头,还有一个年轻人拍了拍另一个年轻人的肩,说,走吧。
风从湖面上吹来,水面一层层起皱,像多年以前我们一起熬夜写代码时在屏幕上看见的那些细小的波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远远看去,像一个城市在夜里缓缓呼吸。我的手机没有再响,我的名字被从一个又一个名单里拿下去,又被放到另一本本子上。过去的README写在那儿,告诉后来的人,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新的README,我自己来写。你要问我写什么,我会写一句——别把属于你的那部分,交给谁去定义。然后我会在下面加上一行小字:江澜,2024年,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