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大厅的取号机吐出一张小票,A213,前面还有42个人,姜知意和陆时寒这场拖了三年的婚姻,也终于排到了尽头。
姜知意坐在靠墙的塑料椅上,指尖捏着那份离婚协议,折了一次,又展开,再折,再展开,纸边被她捏得有点发毛。她今天出门时没化妆,唇色淡,眼下也有一点青,像是昨晚没睡好。其实不是昨晚,是已经很久没睡好。
陆时寒站在离她三米远的玻璃幕墙边接电话,声音压得低,语速也稳:“合同我下午签,您放心,条款我已经看过了。”说完他顿了顿,又补一句,“不会有变动。”
不会有变动。
姜知意听见这句话,忽然觉得有点讽刺。合同不会有变动,人会。婚姻更会。
他挂了电话走回来,在她旁边坐下,西装没有一丝褶,领带也是规规矩矩的深灰色,连袖口那对银色袖扣都冷冰冰地发着光。姜知意盯了两秒,认出来了,那是她上个月刷信用卡给他买的生日礼物,三千六,她当时咬着牙付的钱,想着男人总该有一件像样的配饰。
他收到的时候只说了句:“有心了。”
然后随手放在玄关,隔了两天才戴上。
“签字吧。”姜知意把协议推过去,语气平得连自己都意外。
陆时寒拿起笔,翻到最后一页,笔尖停在签名栏上方,没立刻落下去。
“房子归你,车归你,存款你七我三。”他像在核对一份项目书,声音没有半点起伏,“你真的想好了?”
姜知意没看他,只盯着协议上自己的名字。
“离了婚,”陆时寒抬眼,终于看向她,“你妈那笔医药费,谁出?”
大厅里空调风很足,吹得姜知意手背发凉。她慢慢抬起头,和他对视了两秒,忽然笑了下。
“陆时寒,”她轻声说,“这个时候了,你还在跟我谈条件?”
陆时寒没接话,眼神沉得很,像是压着什么情绪,但姜知意看不懂,也懒得再猜。三年了,她早就猜累了。
叫号叫到198的时候,姜知意的手机震了三次。
第一次是医院发来的住院费催缴提醒。
第二次是术前押金通知。
第三次是护工费用逾期提示。
她把屏幕按灭,直接塞回包里。
陆时寒余光扫过来:“谁找你?”
“信用卡账单。”姜知意随口说。
“你那张卡不是已经刷爆了?”
“所以才催。”
陆时寒皱了下眉,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开口。他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得很快,大概又是在处理他的工作。哪怕坐在民政局等离婚,他也还是那个随时能切进生意状态的陆总。
姜知意以前挺佩服他这一点的。现在不了。现在她只觉得,他把所有冷静和分寸都给了工作,轮到她的时候,就只剩敷衍。
昨晚也是。
她在厨房炖汤,排骨洗了两遍,山药削得手指发痒。陆时寒在书房开会,门虚掩着,她听见里面有键盘声,也有他说英文的声音,不急不慢,倒是比跟她讲话时温和得多。
汤炖好后她盛了一碗,端去书房。结果门刚推开一条缝,屏幕里好几个小方格头像,她穿着家居服的影子晃进去,陆时寒脸色一下就沉了,抬手就把摄像头扣下去。
“出去。”
他声音不大,但很硬。
姜知意愣了一下,还是把汤放到桌上,转身出去了。
十分钟后陆时寒从书房出来,站在餐桌边,神色淡淡的:“以后我开会的时候别进来。”
姜知意那会儿正低头喝汤,闻言抬起头:“怎么,我不能见人?”
“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你在公司里的人设是单身?”
陆时寒看着她,眉间有明显的不耐:“姜知意,别无理取闹。”
这四个字像针,一下扎进她心口。
她把勺子往碗里一放,叮的一声。
“我无理取闹?”她笑了,“你怕同事看见我,怕客户知道你结婚,是不是还得夸你一句职业素养高?”
陆时寒低头看了她一会儿,眼神淡得让人心寒。
“我要是想和谁暧昧,”他说,“不需要靠隐婚。”
他说得坦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事实。
可正因为太坦荡,姜知意才更觉得难堪。因为那意思很明显——不是我需要藏着你,而是你根本不值得我费那个心思。
叫号叫到213的时候,工作人员从窗口探头:“A213。”
姜知意站了起来,膝盖有一点发麻。陆时寒也跟着起身,拿起协议,步子不快不慢。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熟练地接过证件,翻了一下结婚证,抬头问:“结婚三年,离婚原因?”
“性格不合。”陆时寒先答了。
工作人员又看向姜知意:“女方同意吗?”
“同意。”姜知意说。
“财产都协商好了?”
“好了。”
工作人员低头翻协议,翻到财产分割那一页时停了停,眉毛挑了一下:“女方放弃婚后共同财产中的公司增值收益,确认?”
姜知意喉咙发紧,还是点头:“确认。”
其实律师早就告诉过她,这一项她完全可以争。陆时寒公司是婚前注册没错,但婚后三年做大了不止一倍,融资、估值、股权增值,她都有主张空间。只是如果走诉讼,耗时长,程序多,半年都算快的。
她妈等不起。
所以她认了。
工作人员把笔递过来:“那签吧。”
姜知意先签的,写自己名字的时候手很稳,甚至比平时签快递还利索。好像签的不是离婚协议,是一张取药单。
轮到陆时寒时,他停了零点几秒,最终还是落了笔。
两个名字并排放在一起,曾经是结婚证上的夫妻,如今是离婚协议上的当事人。
工作人员盖章,红印落下,发出轻轻一声“咔哒”。
“好了。”她把两本离婚证往外一推,“下一个。”
就这么结束了。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门口正好有一对新人在拍照。新娘穿着拖尾婚纱,笑得整张脸都亮,新郎一手扶着她,一手接电话,嘴里还哄着:“宝贝别哭,爸爸马上回去。”
姜知意脚步顿了一下,忽然想起自己结婚那天。
那天下雨,婚车堵在高架上,陆时寒坐在她身边接电话,电话那头是公司的人,他讲了整整二十分钟。等挂了以后,司仪已经在催了,她提着婚纱裙摆下车,差点踩空,陆时寒扶了她一把,手很稳,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那天所有人都说他成熟、体面、可靠。
只有姜知意知道,她在婚礼开始前就已经有点预感了。
他不是来结婚的,他像是来完成一项安排好的流程。
“车你开走吧。”陆时寒把车钥匙递给她,“我打车。”
“不用。”姜知意没接,“你自己开,我坐地铁。”
“地铁挤。”
“挤不死。”
陆时寒收回手,沉默了片刻,还是低声开口:“你妈的事,要是有需要——”
“跟你说?”姜知意打断他。
陆时寒看着她。
姜知意扯了下嘴角:“是跟你说,还是跟陆总说?”
他没答。
这就够了。
“算了。”姜知意把离婚证塞进包里,声音也淡下去,“这三年的房租,我就当付清了。”
说完她转身往地铁站走,没再回头。
走出十几步后,她听见身后传来车门合上的声音,利落,干脆,没有一点迟疑。
他没追上来。
她其实也知道,他不会追。
地铁站台上人很多,晚高峰,空气都闷。姜知意被挤在队伍里,手一直护着包,包里装着离婚证和医院催缴单,哪个都不轻。
手机亮了一下,是韩澈发来的微信。
“办完了?”
姜知意低头回:“嗯。”
那边几乎是秒回:“晚上来我这儿吃饭,我炖了排骨。”
姜知意盯着这句话看了半天。
韩澈是她大学同学,认识八年了。她和陆时寒结婚那天,韩澈还是伴郎。婚后她跟同学来往少了,尤其是和韩澈,几乎没联系过。原因也简单,陆时寒不喜欢。
有一次她接完韩澈电话,陆时寒靠在洗手台边刷牙,忽然问她:“你跟他很熟?”
“大学同学。”
“他喜欢你。”
姜知意当时愣了一下:“你想多了,我们是朋友。”
陆时寒吐掉嘴里的泡沫,抬眼看着镜子里的她,语气笃定得很:“男女之间没那么多纯友谊。他要是真没想法,我名字倒着写。”
后来她就有意疏远了。
不是因为心虚,是因为她懒得解释。婚姻里最让人疲惫的,往往不是吵架,而是你明明什么都没做,还得一次次证明自己没错。
现在离都离了,这种禁令自然也作废了。
她回了个“好”。
到站以后,她出了地铁,沿着老街往里走,十分钟后到了韩澈住的小区。是个老小区,没有电梯,楼道里还贴着换锁和通下水道的小广告。她爬到六楼,气都没喘匀,门已经开了。
韩澈穿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见她来,立马往后退一步:“来了?快进来快进来,门口冷。”
姜知意换鞋的时候低头看见一双粉色拖鞋,新的,吊牌还没拆。
“给我买的?”
“嗯,昨天路过超市顺手拿的。”韩澈说得轻描淡写,“我怕你嫌我那双男士拖鞋大。”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倒干净。餐桌上摆了四个菜,红烧鱼、清炒西兰花、凉拌黄瓜,还有一大锅排骨汤,热气腾腾的,闻着就香。
“你一个人平时也吃这么丰盛?”姜知意问。
“你想多了,我平时泡面加火腿肠。”韩澈把围裙摘下来,往椅背上一搭,“今天这不是得给你接风么,严格来说,叫离婚庆功宴。”
姜知意本来想笑,可嘴角刚动了一下,又垮下去了。
韩澈看出来了,也没再开玩笑:“先吃,吃饱了再骂男人。”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姜知意喝了口汤,汤很鲜,排骨炖得烂,山药也软。
她突然鼻子有点酸。
“我妈下周手术。”她低头拿勺子,像是随口一说。
“钱够吗?”韩澈也没绕。
“够。”姜知意停顿了下,“我把房子挂出去卖了。”
韩澈筷子直接停了:“你疯了?那是你唯一的房子。”
“那不然呢?”姜知意抬头看他,“我妈躺在医院里等钱,房子留着给谁看?”
“陆时寒呢?他就给你那点?”
“给了三十万。”姜知意扯了下嘴角,“挺大方的。”
韩澈脸都沉了:“他公司这三年翻了多少倍他自己没数?你就拿三十万?”
“我签了放弃协议。”
“为什么?”
“因为打官司太慢。”姜知意说,“我妈等不了。”
这句话一落,饭桌上安静了几秒。
韩澈给她盛了碗汤,没再继续追问,只是缓声说:“那你接下来住哪儿?”
“先租房子。”
“别租了,先住我这儿。”韩澈说,“次卧空着,反正也是空。你把房租省下来,留着给阿姨后续治疗。”
姜知意抬眼看他:“你认真的?”
“废话。”韩澈笑了一下,“我什么时候在这种事上跟你开玩笑过?”
“可是我们——”
“我们怎么了?老同学,老朋友,认识八年,你现在单身,我也单身,住我这儿还能省钱,逻辑通顺得很。”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又补一句,“你要实在别扭,就给我房租,一千块,不能再多了。”
“这地方租出去至少四千。”
“那你就当我扶贫。”
姜知意看着他,眼眶没出息地热了。
她离婚的时候,陆时寒没问她住哪儿,也没说一句保重。韩澈却连拖鞋都提前买好了,甚至次卧床单都是新的。
人和人之间的差别,有时候就这么明显。
“谢谢。”她低声说。
“打住。”韩澈往她碗里夹了块鱼,“少跟我来这一套,吃鱼,凉了腥。”
那天晚上姜知意就没走,在韩澈家住下了。
搬进来的第三天,姜知意收到一条银行短信。
账户入账五十万,汇款人:陆时寒。
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先是怀疑自己眼花,接着又怀疑是不是银行系统抽风。等确认了三遍后,她直接打电话过去。
陆时寒没接。
她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时,对方直接关机。
姜知意有点火,转头发微信:“钱我收到了,什么意思?”
消息很快显示已读,但一直没回复。
她等到晚上,手机震了一下。不是陆时寒,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陆太太,您先生在我这儿过夜,您知道吗?”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
照片拍得很清楚,酒店行政酒廊,灯光暖,陆时寒坐在靠窗的位置,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对面是个穿墨绿色裙子的女人。女人侧脸很漂亮,卷发披肩,一只手轻轻搭在陆时寒手背上。
姜知意把照片点开放大,看了足足一分钟。
她不认识。
但她忽然明白了那五十万是什么意思。
大概是补偿,也可能是封口费,再难听一点,是分手费。
她把照片转发给陆时寒,问:“这是谁?”
已读,不回。
她又发:“我们已经离婚了,你跟谁在一起是你的自由。但这五十万算什么?让我闭嘴的?”
这次他回了。
“钱是给你妈治病的。”
姜知意盯着那行字,气得想笑:“不需要,我卖房子了。”
“房子别卖。”
“凭什么?”
“钱你收着。”
“陆时寒,你到底想干什么?”
对面不说话了。
韩澈洗完水果端出来,看见她神色不对,顺手把果盘放下:“怎么了?”
姜知意把手机递给他。
韩澈看完照片,眉头慢慢皱了起来:“这人我认识。”
“谁?”
“苏晚。”他说,“陆时寒大学时的前女友。”
姜知意怔了下。
陆时寒以前确实提过一句,说年轻时谈过一个,但没说名字,也没说别的,只轻描淡写一句“不合适,分了”。
“她回国了?”姜知意问。
“看样子不止回国。”韩澈把手机还给她,“应该是重新联系上了。”
姜知意没说话。
她想起离婚前那一个月,陆时寒有三次夜里没回家,说是应酬太晚,住酒店了。她问过两句,他只说喝多了不想开车。她那时候虽然不舒服,但还是信了。
现在看,哪是什么应酬。
不过也是,他们都离婚了,她追究这些又有什么意义。意义大概就在于,证明她过去的相信有多可笑。
“离都离了。”韩澈给她递了块苹果,“别想了。”
“我没想。”姜知意接过来,咬了一口,脆得很,“我就是觉得,自己挺蠢的。”
“谁年轻的时候没碰过几个人渣。”
“我不年轻了。”她扯了下嘴角,“我都快三十了。”
“那就说明你成熟了。”韩澈说,“成熟的代价就是看清人渣。”
这话倒把姜知意逗笑了。
可笑完以后,心里还是空。
那天夜里她失眠,翻来覆去睡不着。韩澈家的次卧床板有点老,她一翻身,就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快十二点时,手机亮了。
韩澈发来一条微信:“厨房有热牛奶,没睡就喝了。”
姜知意回:“你怎么知道我没睡?”
那边很快回:“因为你一晚上都在跟床打架。”
她忍不住笑了笑,起身去了厨房。
果然,微波炉里温着一杯牛奶。她拿出来时,韩澈也从房间里出来了,穿着灰色睡衣,头发有点乱,看着比平时年轻几岁。
“你也没睡?”她问。
“被你吵醒了。”他说得很自然。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一个喝牛奶,一个喝水,窗外风吹着树影,屋里很安静。
过了会儿,韩澈忽然问:“姜知意,你会不会觉得,我让你住进来,有别的心思?”
姜知意抬眼看他。
灯光不亮,他眉眼却很清晰。
她想了想,说:“不会。你是好人。”
韩澈听完乐了:“行,又发我好人卡。”
姜知意低头笑,没接话。
她回房间后,很快就睡着了。第二天醒来,手机上已经有条新消息。
陆时寒发来的。
“你搬去韩澈那儿了?”
姜知意看着这行字,火一下就上来了,直接回:“跟你有关系?”
“他是我公司供应商。”陆时寒回得很快,“你住他家,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影响不好。”
姜知意气笑了。
都离婚了,他倒开始讲影响了。
“陆时寒,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那边停了会儿,才回:“韩澈这个人,不简单。”
“再不简单,也比你简单。”
她发完这句,直接把手机扔到床上,去洗漱了。
镜子里那张脸憔悴得厉害,黑眼圈,皮肤也黄。她看着看着,忽然想,三年婚姻给她留下的到底是什么?
一张离婚证,三十万存款,一套已经准备卖掉的房子,一堆医院缴费单。
哦,还有前夫转来的五十万,和他跟前女友喝红酒的照片。
真够热闹的。
去医院看母亲那天,姜知意特意换了条浅色连衣裙,想让自己看着有精神一点。韩澈开车送她,到住院部楼下停稳,侧头问:“我陪你上去?”
“不用。”姜知意解安全带,“我妈还不知道我离婚。”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等手术过了再说。”她顿了顿,“先别刺激她。”
韩澈点头:“行,我就在车里,有事给我打电话。”
病房里,母亲正靠着床头看短视频,戴着老花镜,见她进来,笑得眼角都弯了:“来了?今天气色不错。”
“你每次都说我气色不错。”姜知意把水果放下,“医生说了,下周手术,术后恢复得好,一个月左右就能出院。”
“钱够不够?”母亲第一句还是这个。
“够。”姜知意拉了把椅子坐下,“你别操心这些。”
母亲拉过她的手,摸了摸手背,眉头立刻皱起来:“你这手怎么糙成这样?以前不是最会保养吗?”
“最近老洗东西。”
“家里不请个阿姨?”
“……不用,花那钱干什么。”
母亲看着她,忽然不说话了。过了几秒才轻声问:“你跟时寒,吵架了?”
姜知意眼皮一跳:“没有。”
“别骗我。”母亲叹了口气,“你小时候撒谎就爱眨眼睛,现在还是。”
姜知意低下头,手指在包带上来回摩挲。
病房里安静下来,外面走廊里有推车轱辘滚过的声音。
好半天,母亲才试探着问:“你们……是不是离了?”
姜知意喉咙像堵了团棉花,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母亲闭了闭眼,神色竟然比她想象里平静得多。
“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
“也好。”母亲慢慢吐出一口气。
姜知意愣住:“妈?”
“我早就看出来了。”母亲拍拍她的手,“你们不是一路人。他那孩子,心不坏,就是太冷。他想的都是责任、体面、前程,你想的是家里灯亮不亮,饭热不热。你们勉强绑在一起,吃亏的只会是你。”
这几句话一出来,姜知意眼圈一下就红了。
她以为自己已经够坚强了,可母亲一句“吃亏的是你”,还是戳得她眼泪直掉。
“别哭。”母亲反过来安慰她,“离了就离了,没什么天塌的。你还年轻,还能重新开始。”
姜知意擦了擦眼睛:“不想开始了,累。”
“傻孩子。”母亲笑了笑,“哪有人一辈子因为一个错的人,就把往后的路都堵死。”
她顿了顿,忽然提起:“那个韩澈,我记得。你结婚那天他忙前忙后的,人挺实在。”
“妈,你想哪儿去了。”
“我没想哪儿去。”母亲眯着眼看她,“我就是觉得,他看你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
姜知意没接。
从病房出来后,她在楼下花坛边坐了一会儿。韩澈看见她下来,立马推门下车:“怎么这么久?阿姨还好吧?”
“挺好。”姜知意上了车,语气有点飘,“她知道我离婚了。”
“啊?”韩澈一愣,“她骂你没?”
“没。她说离了也好。”
韩澈怔了下,随即点点头:“阿姨是明白人。”
车开到半路,姜知意手机响了,来电显示陆时寒。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还是接了。
“你在哪儿?”他问。
“有事?”
“见一面。”
“不见。”
“关于离婚协议,有问题。”
姜知意皱眉:“什么问题?”
“法务那边说条款需要补充。你明天来一趟公司,重新签一份。”
“我不去。”
“姜知意。”陆时寒声音沉下来,“你最好来。”
“凭什么?”
“因为你要是不来,原协议可能无效。到时候你有权主张公司增值收益,但前提是进入诉讼程序。等流程走完,你妈的手术都做完了。”
姜知意一下攥紧了手机。
她听懂了。
这不是通知,是威胁。
“你拿我妈逼我?”她一字一句地问。
“我是在提醒你现实。”
“陆时寒,你真够卑鄙的。”
“明天上午十点,公司见。”
电话直接挂了。
韩澈看她脸色不对,问了几句。听完后,他方向盘都握紧了:“我陪你去。”
“算了。”
“不算。”韩澈看她一眼,“他现在又不是你老公,我没必要给他留面子。”
第二天上午,姜知意准时到了陆时寒公司。
这地方她来过几次,每次都是节日,前台见了她会笑着叫“陆太太”。今天前台小姑娘照旧脱口而出,姜知意却打断了:“我姓姜。”
小姑娘愣了下,忙点头:“好的,姜女士,您稍等。”
秘书把她带到十八楼会议室,推门进去时,陆时寒已经在了,旁边还坐着个法务模样的中年男人,桌上摆着几份文件。
“坐。”陆时寒说。
姜知意没客气,拉开椅子坐下。
法务把一份补充协议推到她面前,笑得公事公办:“姜女士,是这样,您之前签署的放弃收益条款里,对婚后增值部分定义不够清晰,为避免后续争议,需要再确认一下范围。”
“说简单点。”姜知意没翻几页就烦了。
法务干笑一声,看了陆时寒一眼。
陆时寒接过话:“简单说,就是你之前放弃的那些,现在要写得更细一点。A轮融资、B轮融资、后续估值增长,都不再跟你有关。”
姜知意抬头看着他:“所以你希望我签?”
“是。”
“为什么?”
“这样对大家都省事。”
“对谁省事?”姜知意冷笑,“对我,还是对你?”
陆时寒没说话。
姜知意忽然就明白了。他怕她后悔,怕她哪天找了律师翻案,怕她抓着这三年的增值收益不放。所以他要堵死她最后一条路。
“陆时寒。”她慢慢站起来,手按在那份协议上,“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拿捏?”
“我没这么想。”
“你就是这么想的。”姜知意盯着他,“你知道我妈等钱做手术,所以你敢拿这个压我。你知道我不会跟你耗,所以你敢把条款写成这样。你转给我五十万,不是心疼我,是怕我反悔。现在还想让我再补一刀,把自己卖得更干净一点。”
法务坐在旁边,尴尬得不行,恨不得把自己缩没。
陆时寒脸色一点点沉下来:“你先冷静。”
“我很冷静。”
她说完,直接把那份补充协议撕了。
纸张裂开的声音在会议室里格外响,刺啦一声,像什么东西彻底断了。
法务整个人都傻了。
陆时寒也站起来,语气明显重了:“姜知意!”
“协议我不签。”姜知意把撕碎的纸往桌上一扔,“你爱告就告,爱拖就拖。我妈的医药费我自己想办法,不用你可怜。”
她转身就走。
陆时寒快步追出来,在走廊拽住她手腕:“你站住。”
姜知意猛地甩开:“别碰我。”
“你能不能先把话听完?”
“我不想听。”她眼眶已经红了,声音却更硬,“陆时寒,你再动我一下,我现在就报警。”
陆时寒手僵了下,还是松开了。
电梯门开了,姜知意走进去,头也没回。
门合上的最后一瞬,她看见陆时寒站在外面,脸色难看,肩背却还是直的。这个人永远这样,天塌下来都端着,难受也端着,后悔也端着,连伤人都伤得体面。
出了公司大楼,韩澈立刻下车迎上来:“怎么了?你哭了?”
“没事。”姜知意吸了口气,上车系安全带,“走吧。”
“他欺负你了?”
“没有。”她靠在椅背上,眼泪还是掉下来,“我就是突然觉得,我这三年真像喂了狗。”
韩澈没立刻说话,只默默抽了纸巾给她。
车开出去一段,他才低声说:“要不我给你找个律师?”
“算了。”
“为什么算了?你明明有份。”
“我不想再跟他扯了。”姜知意闭上眼,“哪怕多拿一分钱,我都嫌脏。”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日子像被拧进了一条固定的轨道里。
上班,下班,医院,回家。
母亲手术顺利,恢复也不错。韩澈还是每天做饭,偶尔送她去医院,偶尔在她熬不住的时候替她守夜。姜知意嘴上说麻烦他了,心里其实清楚,要不是韩澈,她这段时间根本撑不下来。
她不是没有一点动摇。
一个人在你最狼狈的时候递水、送饭、陪着跑医院,谁能一点感觉都没有?更何况这个人还是认识了八年的老朋友。
只是她刚从一段烂掉的婚姻里爬出来,心口全是血,实在没力气再去碰新的感情。她有时候甚至怀疑,自己这辈子是不是就不适合和谁亲近,靠得太近,总会受伤。
直到母亲出院前两天,事情又变了。
那晚她刚到家,就接到一个电话,是陆时寒秘书打来的。
“姜女士,通知您一下,公司决定就您撕毁补充协议一事提起诉讼,主张违约赔偿,两百万元。”
姜知意听得一愣,随即火蹭地窜上来:“两百万?他疯了吧?”
“如果您愿意重新签署,公司可以考虑撤诉。”
“你转告陆时寒,”姜知意咬着牙,“让他滚。”
挂了电话后,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两百万,她根本拿不出来。卖房的钱大部分已经压进母亲治疗里,剩下那点,连零头都不够。
韩澈听完经过,脸色也不好看,立刻去阳台打电话找法务朋友。十几分钟后他回来,神色沉沉的:“能打,但不好打。你撕的是补充协议,不是原协议,对方拿这个做文章,很烦。”
“多久?”
“快不了。至少几个月。”
姜知意苦笑:“几个月后黄花菜都凉了。”
客厅里安静得很,只有厨房锅里水开的声音。过了会儿,韩澈忽然说:“这事我去跟他谈。”
“谈什么?”
“让他撤诉。”
“怎么撤?”
“你别管。”
第二天,韩澈真去了。
他晚上回来时脸色很差,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吭声。姜知意给他倒了杯水,才听见他开口:“他提了条件。”
“什么条件?”
“让我终止跟他的合作。”
姜知意一下坐直了:“你答应了?”
韩澈揉了把脸:“答应了。”
“你疯了?”姜知意声音都拔高了,“你那边一半业绩不都靠他?”
“靠不靠,没你重要。”
这话来得太直,姜知意怔住了。
韩澈看着她,眼底有些累,也有些她以前没敢深想的情绪。
“姜知意,我大学就喜欢你。”他说,“只是那时候你有男朋友,后来你结婚,我也就没资格说了。现在你离了,我不想再装朋友了。”
姜知意喉咙发紧,半天没说出话。
“你别急着给我答复。”韩澈扯了下嘴角,故作轻松,“我说出来,不是逼你。你现在一团乱,我知道。可我想让你知道,我帮你,不是因为可怜你,也不是图你什么,是因为我愿意。”
说完他就起身进了厨房,像是怕她尴尬。
姜知意坐在沙发上,心里乱得像线团。
如果没有陆时寒,没有这三年婚姻,没有这些烂事,她也许真的会认真考虑韩澈。可偏偏现在的她,连自己都顾不好,哪里还配接住别人的真心。
她正发呆,手机震了。
陆时寒发来的。
“韩澈为了你放弃合作。你觉得这是喜欢你,还是害你?他没了业绩,下个月要是被裁,你养他?”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姜知意攥着手机,心一点点往下沉。
是啊,韩澈可以为了她冲动,可她能回给他什么?一个病中的母亲,一身烂账,一个刚离婚还没缓过神的女人。
第二天一早,韩澈出门后,姜知意鬼使神差地打开了他书房的监控备份。那是之前他自己装的,说是防小偷。她原本没兴趣看,可昨晚陆时寒那条短信,还是在她心里扎了根刺。
她翻到韩澈去见陆时寒那天的录像。
画面不算清晰,只能看见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聊到后面时,陆时寒推过去一份文件,韩澈看了很久,最后还是签了。
姜知意把画面放大,模模糊糊看见几个字。
“代持协议”“股权”“陆时寒”。
她整个人瞬间僵住。
几乎是下意识地,她冲去客厅拿起韩澈落下的备用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刚好弹出新消息。
发件人备注:陆总。
内容是:“她知道了,你自己解释。”
那一刻,姜知意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
她点开聊天记录,往前翻。
翻到离婚前一天,她看到一句:“她明天签字,我准备好了。”
陆时寒回:“按计划来,让她住你那儿。别让她找律师。”
再往下,还有一句。
“你演好你的角色就行。”
姜知意手一松,手机差点掉地上。
原来不是巧合。
不是朋友仗义,不是多年暗恋,不是她走投无路时恰好有人接住。
一切都是计划。
她离婚、搬家、住进韩澈家、这几个月里每一顿饭、每一句安慰、每一次陪伴,全都在别人的设计里。
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
韩澈拎着菜回来,刚进门就看见她站在客厅中央,脸白得吓人,手里拿着他的手机。
他脚步一顿。
“你看到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姜知意看着他,嗓子都哑了:“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韩澈放下手里的袋子,慢慢走近两步:“我可以解释。”
“解释你是怎么陪着他一起耍我的?”姜知意声音发颤,“还是解释你这五个月到底哪句真哪句假?”
“最开始是他让我接近你。”韩澈低声说,“我承认。可后来——”
“后来什么?后来你演着演着入戏了?”
“后来我是真的想对你好。”
“可你一开始就是骗我的!”
这句一出来,屋里一下静了。
韩澈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对不起。”
姜知意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
她最难受的不是被设计,是她居然真的相信了。她以为自己终于遇到了一个不会伤她的人,结果这个人从一开始就在骗她。
“你走吧。”她说。
“知意——”
“我让你走!”
韩澈站在原地,眼睛都红了,却还是没再往前。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了句“对不起”,然后拿起手机,慢慢出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下,姜知意顺着墙滑坐到地上,哭得喘不过气。
她以前总觉得,最坏不过就是陆时寒不爱她。现在才发现,不是。最坏的是,你以为终于有人爱你了,结果那份爱也掺着算计。
她哭了很久,等情绪稍微平复后,开始收拾东西。
一个行李箱,她来的时候就这么点东西,走的时候也差不多。临走前她去厨房,看见灶上还煨着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盯了几秒,过去关了火,把汤倒进水槽,哗啦一声冲掉。
像把这几个月也一起冲了。
她拖着箱子住进了快捷酒店。
房间小得可怜,窗户外面对着隔壁墙,墙皮都裂了。可她居然觉得,比起韩澈那间收拾得温暖的次卧,这里让人踏实得多。至少这地方不会骗她。
手机一直在响,韩澈打,陆时寒也打,她一个没接。等到手机彻底没电,世界终于清净了。
第二天她去医院看母亲,母亲一眼就看出她不对劲,皱着眉问:“怎么了?又出什么事了?”
姜知意摇头:“没事,昨晚没睡好。”
母亲盯着她看了会儿,轻声说:“知意,不管发生什么,妈都在。”
这句话把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酸涩又勾了上来。她连忙别开脸,假装整理床头柜上的药。
从病房出来,在走廊尽头,她撞见了陆时寒。
他穿着深灰大衣,手里捧着一束康乃馨,站在窗边,明显是在等她。
姜知意看到他的瞬间,整个人都冷了:“你来干什么?”
“看阿姨。”
“不需要。”
她想走,陆时寒却往前一步拦住她:“我们谈谈。”
“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
“韩澈的事,是我安排的。”他开口很直接,像是根本不准备再绕,“但我没让他骗你感情。”
姜知意听笑了:“有区别吗?”
“有。”陆时寒盯着她,“我让他照顾你,是因为你离婚后状态很差,我怕你撑不住。”
“所以你就派个人过来监视我?”
“不是监视,是看着你。”
“有差别?”她眼圈发红,声音却很冷,“陆时寒,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说一句‘为你好’,所有恶心的事都能变得合理?”
陆时寒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我放不下你。”
姜知意怔住。
风从走廊窗缝里灌进来,吹得那束康乃馨轻轻晃了一下。
“离婚是你提的,我签了。”陆时寒声音很低,“因为我知道,你一旦决定了,我拦不住。可我签完以后,还是不甘心。”
姜知意盯着他,忽然觉得陌生。这个男人从来不把情绪摆到台面上,现在却站在医院走廊,对她说不甘心。
“你不甘心什么?”她问,“不甘心我先放手,还是不甘心你习惯了我在,突然没人等你回家了?”
陆时寒眼底一沉,半天没答。
最后他把花递过来:“花给阿姨的,你帮我带上去吧。我不上去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姜知意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束康乃馨,鼻尖全是淡淡的花香,心里却乱得不像样。
后来的一个月,她没再见过韩澈,也没主动联系陆时寒。
她在公司附近重新租了个小公寓,一室一厅,小但干净。母亲出院后先住她那儿,母女俩挤一张床,夜里说说话,倒也有点久违的烟火气。
生活像是慢慢回到正轨。
她升了职,工资涨了些,母亲复查结果也不错,肿瘤没有扩散。她甚至开始觉得,坏日子可能真的过去了。
直到她发现自己怀孕。
起初只是恶心、反胃,她以为是最近太累。后来月经一直没来,她心里咯噔一下,去医院一查,B超单上清清楚楚写着:宫内早孕,约12周。
十二周。
她坐在走廊椅子上,拿着单子,整个人都是懵的。
离婚五个月,她没有和任何人在一起过。唯一的可能,只能是离婚前那一次。那晚陆时寒应酬回来,喝了酒,半夜推开她房门,在床边站了很久,最后低低叫了她一声名字。
她没拒绝。
那时候他们还没离婚,哪怕感情已经千疮百孔,身体上的亲近也还是合法的。
只是她怎么都没想到,会留下一个孩子。
她低头,手轻轻覆在小腹上,那里还平坦得看不出什么。可她知道,里面已经有一个小生命了。
这个孩子怎么办?
打掉吗?
念头刚冒出来,心口就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她不是圣母,也不是没想过现实。她现在的条件,养孩子并不轻松,甚至可以说很难。可一想到要亲手不要他,她又做不到。
她坐了很久,最后做了决定。
生下来。
她自己养。
不用陆时寒,不靠任何人。
拿着检查单走出医院时,天已经黑了。路灯把地面照得一片昏黄,她站在路边等车,手机忽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
“请问是姜知意吗?”那头是个女人声音,温和,清亮。
“我是。”
“我叫苏晚。”她停顿了下,“陆时寒的前女友。你方便见一面吗?我有事跟你说。”
二十分钟后,两人在医院附近的咖啡馆见了面。
苏晚比照片里还好看,没怎么化妆,穿着驼色大衣,气质很干净。她坐下后没绕弯子,直接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去。
“陆时寒出事了。”她说。
姜知意手一顿:“什么事?”
“公司涉嫌合同诈骗,已经被立案调查。他本人上周被带走了。”
姜知意翻开那份文件,的确是立案通知。白纸黑字,冷得吓人。
她喉咙发紧:“你找我做什么?”
苏晚又拿出一个信封:“他留了东西给你。律师联系不上你,辗转找到我,让我转交。”
姜知意把信封拆开,里面有一封信,还有一把钥匙。
信是陆时寒的字。
“知意: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出事了。
公司的账一直有问题,我知道得太晚,也处理得太晚。
那套房子其实是我买回来的,过户资料都放在书房抽屉里。车也是你的。那五十万你留着,别退。
你妈第一笔住院押金,也是我垫的,我让你弟别说。
韩澈的事,是我做得最错的一件事。我以为把你放在我能看见的地方,就是保护。现在想想,只是又伤了你一次。
如果你以后没地方去,钥匙是我妈老家的房子,能住。
别等我,也别为我做什么。
这辈子我欠你太多,可能还不上了。
陆时寒”
姜知意看完,手一直在抖。
苏晚静静坐在对面,过了会儿才说:“还有一件事,那个酒店照片,是他让我配合演的。”
姜知意抬头,没反应过来:“什么?”
“他说你太心软,如果不让你彻底死心,你走不干净。”苏晚苦笑了下,“我那天只是陪他喝了杯酒,照片也是他找人发给你的。”
姜知意整个人都僵住了。
原来那不是出轨。
原来他连让她恨自己,都是算过的。
“他还让我转一句话给你。”苏晚看着她,“他说,对不起。”
苏晚走后,姜知意一个人在咖啡馆坐了很久。
她脑子里乱成一团。过去那些被她认定的冷漠、无情、背叛,好像一夜之间换了另一层解释。可解释归解释,伤害还是真的。她不能因为知道了他做这些的另一半原因,就当作那些疼没发生过。
可她也不能当什么都不知道。
尤其现在,她肚子里还有他的孩子。
姜知意低头摸了摸小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你爸是真能折腾。”她在心里轻轻说。
走出咖啡馆后,她在路边站了会儿,风吹得脸发凉。想了半天,她还是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韩澈接得很快,声音明显一愣:“知意?”
“帮我找个律师。”姜知意说,“最好的那种。”
“出什么事了?”
“陆时寒被抓了。”她顿了顿,“我要见他。”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韩澈低声说:“好,我帮你。”
姜知意挂了电话,抬头看了眼夜色。天很黑,没有星星,远处高架上的车灯连成一条线,像没有尽头。
她忽然想起离婚那天民政局门口,陆时寒把钥匙递给她,说,你妈那边要是需要钱,可以跟我说。
那时她只觉得他高高在上,像施舍。
现在再回头看,才发现他笨得可笑,明明想给,却偏要摆出那副冷脸,生生把好意做成了刀子。
可她也没多聪明。她要是真聪明,怎么会把自己的人生过成这样。
好在现在也不算晚。
有些账,总要一笔笔算清。
有些人,总要亲口问一句。
至于以后怎么样,谁也说不准。
她只知道,这次她不会再像从前那样,稀里糊涂地爱,稀里糊涂地恨,最后什么都没弄明白,就把自己弄得一身伤。
风又吹过来,她把外套裹紧,手掌轻轻按在小腹上,慢慢往前走。
夜很长,路也还长。
但她总归,是要往前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