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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国华的反击来得比我想的更阴,也更脏。
第二天一早,我刚到公司,连外套都没来得及脱,行政那边就急匆匆敲门,说楼下来了税务和市场监管的人,要做“例行检查”。
话说得很客气,流程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可真进了会议室,我一听他们问的问题,就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
太准了。
准得像提前看过答案。
从公司近两年的税票,到凌云资本注资之后每一笔大额支出,再到我个人和公司之间有没有“利益往来”,甚至连我们几个核心技术人员的社保、公积金、劳动关系,都被翻来覆去地问。
这哪是什么临时抽查,分明是奔着把我们钉在墙上来的。
周哲站在我旁边,脸都黑了,趁人不注意低声骂了一句:“孙子,玩这一套。”
我没接话,只示意他闭嘴。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一乱,就真成了他们嘴里的“心虚”。
我全程配合,把该给的资料都给了,该解释的也解释。中午的时候,沈曼青那边也打了电话过来,声音很稳:“别慌,先让他们查,程序上别给任何把柄。银行、补贴和园区那边我来盯着。”
结果她这话刚落没多久,第二刀就下来了。
园区管委会那边通知我们,原本已经基本通过的高新企业专项补贴,暂缓拨付,理由是“需要进一步核验项目合规性和核心团队稳定性”。
我听完就笑了。
行,真行。
左手查公司,右手卡资金,打的就是一个耗死你。
深瞳科技现在正是最需要现金流的时候,新办公室、设备采购、研发投入、人员扩招,哪一样不要钱。补贴虽然不是救命稻草,但被这么一拖,确实够人恶心。
紧接着,合作银行那边也来电话了。
不是说要停贷,也不是说要终止合作,而是很“委婉”地提醒我,近期外部舆情对公司授信评级可能会有一些影响,希望我们“尽快处理好管理层个人事项,避免风险外溢”。
你看,多体面。
体面到每一句都像在公事公办,可刀子一把接一把,全往最要命的地方扎。
下午,沈曼青把我叫去了她办公室。
她靠在办公桌前,手里捏着钢笔,神情比平时还冷几分:“李国华这是想给你个下马威,也顺便试试凌云资本的底线。”
“试出来了吗?”我问。
她看了我一眼,忽然笑了下:“试出来了,他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我没说话。
她把几份文件推到我面前:“税务和市监那边,我已经托人核过了,这次确实是有人递了材料上去,但材料本身很粗糙,更多是想制造压力。补贴那边,我也让人去问了,暂缓只是口头通知,正式文件还没发,说明他们自己也在观望,不敢真做死。”
“金信银行那边呢?”我问。
“问题不大,风控部只是被人带了节奏。”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有一点你得做好准备,李国华既然已经动手,后面就不会只停留在这几个小动作上。他现在最怕的,是我们把赵天宇和凌锐科技那摊烂账彻底翻出来。”
我点了点头。
说白了,他不是想赢,他是想逼我们退。
逼我认栽,逼凌云资本收手,最好再把这事定性成一场“夫妻闹剧”,大家各退一步,他还能把自己摘出去。
可惜,他想得太美了。
我刚回办公室,手机就震了一下。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程砚,我是方晴。求你见我一次,谈谈。关于赵天宇和李国华,我有话跟你说。下午三点,老地方咖啡馆,你不来我就一直等。”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心里没什么波澜,反而有点想笑。
这个节骨眼上,她来找我,能是为了什么,我大概都猜得到。
要么是怕了,要么是被抛弃了,要么两样都有。
沈曼青看我神色不对,问了句:“谁?”
“方晴。”我把短信递给她。
她扫了一眼,语气很淡:“去可以,但别一个人见,也别给她任何幻想。”
“我明白。”
“还有,”她抬头看着我,“记得录音。”
三点前,我到了大学城那家老咖啡馆。
地方还是老样子,门口风铃轻响,墙上贴着泛黄的电影海报,咖啡机的声音一阵一阵,像从很久以前传过来的。
我和方晴刚谈恋爱那会儿,几乎每周都来。
那时穷,点一杯最便宜的拿铁,两个人坐一下午,也不觉得寒酸。她喜欢趴在桌上看我改代码,看烦了就咬着吸管发呆,偶尔抬头冲我笑一下,说程砚,以后你有钱了,也不能嫌弃我。
现在想想,挺讽刺的。
我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提前打开录音。
三点整,方晴推门进来。
她瘦了很多,眼窝发青,脸上几乎没化妆,头发随便扎着,身上那股以前很在意的精致感,像一下子全没了。
她看见我,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然后才慢慢走过来坐下。
“你来了。”她声音很轻。
“有事说事。”我没跟她寒暄。
她咬了下唇,眼圈一下就红了:“程砚,我们非得这样吗?”
我看着她,没说话。
有些话,她居然还能问得出口。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像是终于撑不住了,低着头哭了出来:“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那天在酒店我说的那些话,都是气话……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被逼急了,我根本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被谁逼急了?”我问。
她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赵天宇。他一直跟我说,只要我跟着他,合同、升职、项目、钱,什么都有。他说你就是个搞技术的,一辈子都只会闷头写程序,不懂人情世故,也给不了我真正想要的生活。”
“所以你信了。”我平静地接了一句。
方晴脸色发白,半天没接上话。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你今天来,是为了跟我忏悔,还是为了交易?”
她愣了愣,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果然。
“我……”她手指绞在一起,过了会儿才低声开口,“程砚,我知道一些事。赵天宇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他外面真的欠了很多钱,不只是赌债,他还跟一些很乱的人有来往。李国华也没那么干净,他们之间有很多见不得人的事。”
“继续。”我说。
见我没有立刻起身走,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语速一下快了起来。
“赵天宇前阵子特别焦躁,经常半夜接电话,接完就发脾气。有一次他喝多了,跟我说自己在澳门那边输惨了,欠了快两千万,李国华以前帮他平过几次,但最近不愿意再填了。”
“还有一次,我去他办公室,听见他和李国华在里面吵架,说什么‘项目款不能再碰了’,什么‘真出事大家都跑不了’。我当时没敢多听,可后来想想,他们肯定有问题。”
“还有凌锐的几个政府项目,流程也不正常。赵天宇跟我炫耀过,说这年头做生意,拼的不是产品,是关系。”
她一口气说完,眼神紧紧盯着我:“程砚,这些如果我去作证,对你是不是有用?”
我没急着回她,只是看着面前这个我爱了七年的女人。
她脸上有悔意吗?
有。
可更多的,是害怕。
她不是突然良心发现了,她只是发现自己押错了宝,船要沉了,想换个地方抱住。
“你想要什么?”我直接问。
她眼神闪了闪,声音更低:“你别追究我……离婚的时候,也别让我太难堪。房子、存款,我都可以不要太多,只要你别把我往死里逼。还有,我妈那边,你也别再计较了。”
我差点气笑。
都到这一步了,她脑子里居然还是算这个。
“方晴,”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你是不是到现在都没明白,我们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她怔怔地看着我。
“不是因为你出轨这件事本身。”我声音不大,却很清楚,“是因为从头到尾,你都把人当筹码,把感情当投资。跟着我,你觉得日子平稳,但不够风光;赵天宇给你画了张饼,你就觉得那是机会。现在他要倒了,你又拿着一点半真半假的消息来找我谈条件。”
“你不是后悔伤害了我,你是后悔自己站错了队。”
她的脸一下白得吓人。
“不是的,我没有——”
“有没有,你自己最清楚。”我打断她。
她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解释,最后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剩眼泪不停往下掉。
我没再看她,端起早就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苦得厉害。
“你说的这些,我会去查。”我放下杯子,“至于离婚,按法律走。你该承担什么,就承担什么。你也不用指望我因为这些消息对你心软,方晴,我们之间,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她突然抓住桌沿,声音发颤:“程砚,你就真的一点情分都不念了吗?”
“我念过。”我看着她,“是你自己把它耗光了。”
说完,我站起身,留下咖啡钱,直接往外走。
她在后面喊了我一声,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程砚!你会后悔的!李国华不会放过你,赵天宇也不会!”
我脚步停了停,但没回头。
走出咖啡馆,外面的风有点凉。
大学城的街道上全是年轻学生,骑车的、说笑的、抱着书赶路的,吵吵闹闹,一派寻常烟火气。
我站在路边,忽然觉得特别累。
不是那种身体上的累,是心里某一块长久绷着的东西,终于彻底断了。
回到车上,我把录音发给了周哲,又把方晴提到的几个细节整理了一遍发给他。
没多久,周哲的电话就打来了。
“砚哥,这女人真够现实的。”
“她一直都现实,只是我以前没看明白。”我说。
周哲沉默了两秒,语气认真起来:“不过她说的那些,跟我这边新挖出来的东西对上了。赵天宇欠赌债是真的,而且比我们之前估的还多。还有,他跟几个东南亚空壳公司有频繁资金往来,数额很大,很像在洗钱。”
我坐直了些:“能坐实吗?”
“还差关键一环,但方向没错。”周哲压低声音,“另外,凌锐内部有人开始松口了。财务那边一个副经理,最近被赵天宇逼得很紧,情绪已经崩了,只要再给点压力,八成会倒。”
我“嗯”了一声,刚准备说什么,父亲的电话突然插了进来。
我心里莫名一紧,赶紧切过去:“爸?”
那边的声音很乱,父亲明显压着情绪,可我还是一下听出来不对。
“小砚,你妈住院了。”
我脑子嗡的一下:“怎么回事?”
“今天下午,家里来了几个人,说是找你谈事。你妈开门后,他们就堵在门口,话说得很难听,说让你别再查了,再查就让我们一家都不得安生。你妈被他们吓着了,心口疼得厉害,现在在中心医院。”
我握着手机的手一下收紧。
“人呢?”
“跑了。邻居听见动静出来,他们就走了。”
我胸口那股火“腾”地一下就窜了上来,烧得我眼前发黑。
他们冲我来,我还能忍,还能按规矩一点点跟他们玩。
可他们动我爸妈。
这一下,性质就彻底变了。
“爸,你别急,我马上过去。”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你先照顾妈,其他的什么都别管。我这就到。”
挂了电话,我直接拨给周哲。
他一听完就炸了:“我操他妈!敢碰叔叔阿姨?”
“别光顾着骂。”我咬着牙说,“立刻找两个人,靠得住的,现在就去医院和我爸妈家。还有,把你查到的所有关于赵天宇赌债、灰色背景、异常资金往来的材料,整理一份,匿名送到经侦和扫黑办。”
“明白。”周哲的声音瞬间冷下来,“砚哥,这次不跟他们客气了。”
我又给沈曼青打电话,把情况说了一遍。
她听完安静了几秒,语气明显冷了下去:“知道了。医院和警方那边我来打招呼。既然他们开始碰老人,那这事就不是商业博弈了。”
“嗯。”
“程砚,”她顿了顿,“别冲动,但也别再心软。”
我看着前方车流,低低应了一声:“我明白。”
赶到医院时,母亲已经进了观察病房。
医生说是急性心肌缺血,幸亏送来得及时,不然很危险。
我站在病床边,看着她苍白的脸,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呼吸都发堵。
母亲睁开眼,看见我,第一句居然是:“别惹事,知道吗?”
我眼圈一下就热了。
“妈,您先养病,这些都别想。”我握着她的手,声音发紧。
她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小砚,妈不怕受委屈,妈就怕你为了这些烂人,把自己搭进去。”
我点头,可心里那股狠意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不是消了,是更稳了。
当天晚上,周哲安排的人到了。
两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一个叫大刘,一个叫小斌,话不多,眼神很利落,一看就不是那种只会站着装样子的。
我把父母那边安顿好,走到医院走廊尽头,给自己点了根烟。
很久没抽了,第一口呛得厉害。
周哲也赶了过来,靠在墙边说:“有新情况。”
“说。”
“凌锐那边今天下午开了紧急董事会,赵天宇被停职了。名义上是配合调查,实际上已经被架空。李国华在会上还想保他,但另外几个董事根本不买账。”
我弹了弹烟灰:“然后呢?”
“然后赵天宇人不见了。”周哲看着我,“手机关机,家里没人,常去的几个会所和酒店也找不到。我们怀疑,要么是李国华把他藏起来了,要么就是他自己想跑。”
我眯了眯眼。
赵天宇失踪,不是好消息,也不是坏消息。
这种人一旦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最容易干出没底线的事。
但反过来说,他越跑,越说明事情已经捂不住了。
“继续找。”我说,“还有,把吴经理盯紧。”
“哪个吴经理?”
“凌锐财务副经理。”我把白天从别的渠道听到的一些细节说给他,“这种时候,最先扛不住的往往不是主犯,是帮着擦屁股的人。赵天宇一失踪,他第一个怕。”
周哲眼睛一亮:“明白。”
事实证明,我没猜错。
第二天下午,那个姓吴的财务副经理,真来了。
人是自己找上门的。
他戴着帽子和口罩,在我们公司楼下徘徊了快二十分钟,最后还是前台觉得不对劲,打电话告诉了周哲。
周哲下去把人带上来时,他整个人都在抖。
办公室门一关,他就把口罩摘了,脸白得跟纸一样,额头上全是汗。
“程总,我……我来是想保命。”他说。
我示意他坐下:“你说。”
他没坐,站在那里哆哆嗦嗦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手抖得差点掉地上。
“赵天宇挪了公司钱,八百多万,走的是海外项目备用金。账是我帮他做平的,合同、发票、供应商资料,都是假的。我知道这是犯法,可我当时真没办法,他拿职位压我,也拿我老婆孩子威胁我。”
“这些是证据。”他把文件袋推过来,“原始单据复印件、伪造合同、转账截图,还有……还有几段录音。昨天晚上他给我打电话了,说如果我敢乱说,他就让我全家陪葬。我实在扛不住了。”
周哲在旁边骂了句:“狗东西。”
我打开文件袋,快速翻了翻。
东西比我想象中还硬。
不仅有赵天宇挪用资金的直接痕迹,还有他几次在录音里提到“李总那边我去说”“项目款先垫一下,回头招标那边回来就平”的话。
这一下,不只是赵天宇。
李国华也别想摘干净了。
我把东西合上,看向吴经理:“你知道你现在最该做什么吗?”
“自首?”他小心翼翼地问。
“对。”我说,“你去经侦,把这些原原本本交上去。该承担的责任你跑不掉,但主动配合、重大立功,性质完全不一样。你要是还想在中间骑墙,那谁也救不了你。”
他连连点头,差点哭出来:“我去,我现在就去。程总,求您一句话,帮我跟警方说明一下,我真的是被逼的。”
“只要你说实话,我会让律师跟进。”我说。
他走后,周哲一把拍在桌上:“成了。”
我看着那份文件袋,没吭声。
不是成了。
是快结束了。
当天晚上,经侦正式立案。
两天后,警方在邻市一家快捷酒店把赵天宇抓了。
人抓到的时候,他正准备换车转移,行李箱里除了现金和几张境外银行卡,还有一本假护照。
消息传出来那一刻,整个凌锐科技彻底炸了。
网上的舆论像压了很久的潮水,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之前那些只是猜测的、匿名的、模模糊糊的东西,突然全有了落点。
“高管涉赌、挪用资金、意图潜逃”,每个词都像锤子,砸得凌锐股价一路往下。
董事会当天就再度召开紧急会议。
这一次,李国华连保都保不住了。
不仅保不住赵天宇,他自己也开始被反噬。
因为随着经侦和纪检两边同时推进,刘建国那边也出事了。
他被带走问话不到二十四小时,就开始往外吐东西。
项目怎么定的,参数怎么调的,哪家公司是陪标,哪笔钱怎么回流的,吐得干干净净。
而李国华,终于坐不住了。
那天晚上十点多,我接到了他的电话。
号码是他私人手机。
接通后,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才传来他明显发涩的声音。
“程砚,见一面吧。”
我站在酒店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语气平得像水:“李董,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见的?”
“就当我求你。”他说。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还真有点稀奇。
我沉默片刻,还是答应了。
不是因为心软。
是我想看看,这个曾经觉得自己能掌控一切的人,被逼到墙角时,到底会说什么。
见面地点是一家很偏的私人茶馆。
我到的时候,李国华已经坐在那里等了。
短短几天,他像老了十岁。
眼下乌青,鬓角都白了不少,连坐姿都没了之前那种稳操胜券的劲儿。
他给我倒了杯茶,手有点抖。
“程砚,”他开门见山,“这次算我输了。”
我没接茶,也没接话。
他苦笑了下:“赵天宇那个混账东西,是我看走了眼。刘建国也不争气。事情闹到今天,是我管教无方,也是我低估了你。”
“所以呢?”我问。
“所以,收手吧。”他说得很慢,“你想要的结果,基本都有了。赵天宇进去了,凌锐乱了,我这个董事长位置也保不住了。再往下查,对你、对我、对整个行业都没好处。”
我听着这话,真觉得有点荒谬。
都到这时候了,他居然还在跟我谈“对大家都好”。
“李国华,”我看着他,“你是不是一直觉得,任何事都能谈条件?”
他脸色僵了下。
“你可以让方晴回头,可以让董事会妥协,可以让检查上门,也可以让人去吓我父母。在你眼里,这些都只是手段,对吧?”
他张了张嘴:“你父母那件事,我是真不知情。”
“你知不知情,重要吗?”我打断他,“事情是从你这摊烂事里长出来的,你现在说不知情,顶多算没亲自动手,不代表你干净。”
他脸色彻底难看下来。
沉默半晌,他低声说:“你想怎么样?”
“不是我想怎么样。”我盯着他,“是法律会让你怎么样。”
他忽然笑了,笑得有点惨:“程砚,你还真信这些啊。”
“我信。”我说,“不然我今天不会坐在这里,你也不会坐在这里。”
这句话像一下子把他所有力气都抽空了。
他靠回椅子上,望着茶杯里那点热气,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认命似的开口:“如果我愿意主动辞职,配合整改,把我手里那部分有问题的项目资料也交出去,你能不能……别再往死里推?”
“不能。”我答得很干脆。
他猛地抬头看我。
“你现在不是在跟我做生意。”我说,“你是在给自己争取减轻后果的机会。该怎么做,你的律师会告诉你,不需要我教。”
李国华看着我,眼神慢慢变得灰败。
那种感觉很奇怪。
我本来以为,真到了这一刻,我会很痛快。
可并没有。
我只是觉得累,觉得荒唐,觉得这一切早就不该走到这一步。
“程砚,”他最后叫了我一声,嗓子哑得厉害,“你赢了。”
我站起身,终于端起那杯已经凉掉的茶,喝了一口。
苦,涩,难以下咽。
“我不是赢了。”我把杯子放下,看着他,“是你们该输了。”
说完,我转身离开。
走出茶馆时,外面风很大。
我站在台阶上,忽然接到沈曼青的电话。
她语气难得带着点松弛:“刚收到消息,凌锐临时股东大会结束了,李国华被正式罢免。纪检那边也准备采取措施。程砚,差不多了。”
我望着远处夜色里亮起的一排路灯,慢慢吐出一口气。
“嗯,差不多了。”
后面的事情,比我想得还快。
一周后,李国华被带走调查。
又过了半个月,凌锐科技因严重内控失效、重大财务问题和涉嫌商业贿赂,被正式立案审查,股价一路跌穿。
赵天宇的案子也进入了公诉阶段。
而我和方晴的离婚诉讼,在法院开庭那天,终于有了结果。
她坐在被告席上,整个人憔悴得像变了个人。
法官宣读判决的时候,她一直低着头,没有再像最开始那样哭闹,也没再试图争辩。
大概她也明白,到了这个地步,再演已经没用了。
法院认定她存在重大过错,财产分割上酌情少分。
房子最终判定出售后分钱,她没能保住。
走出法院时,她在门口叫住了我。
“程砚。”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风吹得她头发有些乱,她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对不起。”
我看着她,忽然发现自己心里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了。
没有恨,没有怨,也没有曾经以为会有的不甘。
像看一个很熟悉、又很陌生的人。
“以后别再联系了。”我说。
她眼圈一下红了,可到底没再追上来。
那天傍晚,我一个人开车去了父母家。
母亲已经能下床了,正在厨房忙着炖汤。父亲戴着老花镜坐在客厅看报纸,见我进门,只说了句:“回来了?”
那一瞬间,我心里突然安定得不像话。
后来,深瞳科技的事情也慢慢走回了正轨。
补贴拨下来了,银行授信恢复了,税务和市监的检查结果也出来了,一切合规,没有问题。
更重要的是,沈曼青帮我谈下了一笔新的战略投资。
签约那天,周哲激动得在会议室门口来回转圈,嘴里一直念叨:“卧槽,砚哥,咱们真要起飞了。”
我看着合同,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我和方晴还住出租屋的时候,也曾经幻想过有一天能靠自己的本事站稳脚跟。
只是那时候我没想到,真正让我走到这一步的,不是什么运气,也不是什么贵人,而是被逼到绝路之后,硬生生咬牙走出来的那股劲儿。
三个月后,深瞳科技搬进了新的研发中心。
乔迁那天,大家在楼下吃火锅,闹哄哄的,像一群刚打完硬仗终于能喘口气的人。
周哲端着啤酒冲我嚷:“来来来,程总发言!说点鼓舞士气的!”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拿着杯子,想了想,只说了一句:“以后别让人骑到咱们头上。”
底下一阵哄笑和叫好。
周哲拍桌子:“对!谁来也不好使!”
我也笑了。
那一晚风不大,灯很亮,火锅冒着热气,窗外是整座城市连成片的灯火。
我站在阳台上,手机里忽然跳出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很短,只有一句。
“我走了,以后不会再打扰你。祝你一切都好。——方晴”
我看了一眼,直接删了。
不是赌气,也不是故作洒脱。
是我终于明白,有些人有些事,真正过去的时候,不需要告别。
删掉就行了。
周哲从里面探出头来:“砚哥!干嘛呢,快进来,脑花熟了!”
“来了。”
我收起手机,转身走回灯火里。
窗外夜色沉沉,城市还在运转,新的故事每天都在发生。
而我知道,我的这一页,已经彻底翻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