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露台的海浪声,是方清特意选的背景音。
她本来想着,结婚三周年纪念旅行,总该有片刻像电影。
可现在,耳边只有晁远压低的、不间断的语音回复。
“李总,抱歉这么晚打扰。对,报价表我核对过了,小数点后两位都确认了,比对方低两块一毛五……是,我明白,这两千块的差价就是入场券。”

凌晨一点十七分。
方清看着玻璃门上倒映的晁远的侧影。
他手指在笔记本电脑键盘上敲得飞快,手机还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
那台电脑,是他们结婚时她送的礼物。
说好是让他处理私人邮件、看看电影。
现在成了绑在他身上的刑具。
不。
是绑在他们婚姻上的。
方清端起那杯早就冷透的香槟。
走过去。
放在他的电脑旁边。
晁远抬眼,对她快速做了个“稍等”的口型,继续对着手机说:“好,我马上把最终版发您邮箱。明天一早对方报价出来,我们立刻跟进。”
方清没等。
她伸手。
按下了笔记本电脑的合盖键。
“咔嗒。”
一声轻响。
屏幕黑了。
语音那头李总还在说:“晁远?晁远?你那边怎么了?”
晁远愣住了。
他举着手机,看着方清。
眼神里先是错愕,然后是来不及掩饰的烦躁。
“李总,我这边……有点事,稍后回复您。”
他挂了电话。
露台上只剩下海浪声。
“清清,”晁远揉了揉眉心,试图让语气缓和,“就十分钟,最后十分钟。这个单子就差临门一脚,两千块的差价拿下来,季度奖金就有了。你不是看中那个包吗?正好……”
“晁远。”
方清打断他。
声音很平。
平得她自己都陌生。
“三天前,你妈打电话,说老家房子漏水,要三万块修补。你说公司现金流紧,让我先从我们共同账户里转。”
“两天前,你妹妹发微信,说想换台新笔记本,差五千。你让我‘看着办’。”
“今天早上,在免税店,我看上一对耳环,一千二。你说‘旅游花销已经超预算了,回去再说’。”
她顿了一下。
看着晁远脸上那副“你怎么又翻旧账”的表情。
胃里像塞了块冰。
“现在,凌晨一点,结婚纪念日,你在海边酒店露台,为了一个客户的两千块差价,跟我讨价还价十分钟。”
方清往前倾了倾身。
“那两千块,有那么重要吗?”
晁远张了张嘴。
没出声。
他重新打开电脑,动作有点重。
“方清,别闹了行不行?这是工作。工作不就是为了这个家吗?没有这两千块,哪来的三万块给妈修房子?哪来的五千块给妹妹买电脑?哪来的钱让你……”
“让我什么?”
方清接得很快。
“让我继续当你晁家24小时待机、还倒贴钱的ATM兼保姆?”
晁远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他抬眼。
眼神冷了。
“你非要这么说话?”
“那我该怎么说?”
方清笑了。
笑得眼泪差点出来。
“说我特别理解你,老公你努力工作吧,我在旁边给你泡杯茶?还是说我真懂事,知道你妈你妹妹你客户都比我重要,所以我活该在结婚纪念日晚上,一个人对着海听你给别的男人汇报工作?”
她吸了口气。
把那股尖锐的酸涩压下去。
“晁远。”
“你可以不爱我。”
“但你凭什么把我当成你的挡箭牌?”
“凭什么每次你们晁家需要钱、需要人、需要挡箭的时候,就把我推出去,然后告诉我‘这都是为这个家’?”
“这个家,到底是谁的家?”
晁远合上电脑。
站起身。
他个子高,阴影罩下来。
“方清,你累了。情绪不稳定。我们先休息,明天再谈。”
他转身要回房间。
“不用明天。”
方清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很轻。
但砸在地上,有回声。
“回去就离吧。”
“这趟旅行,就当散伙饭。”
“我吃够了。”
第一章
回程的飞机上,两人坐并排。
中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空姐送来饮料。
晁远下意识接了杯橙汁,递到方清这边。
递到一半,手停住。
方清以前只喝橙汁。
但上次体检,医生说她有轻微胃酸反流,建议少喝柑橘类。
晁远忘了。
或者根本没记住。
方清自己从空姐托盘里拿了瓶矿泉水。
“谢谢。”
拧开。
喝了一小口。
冰凉的水滑过喉咙。
她看着窗外棉花糖似的云层。
想起三年前结婚那天。
也是这样的航班。
她靠在他肩上,说我们要飞好多好多地方。
晁远当时摸着她的头发,说:“好。以后每年都带你去一个地方。”
第一年,他升主管,加班,旅行取消。
第二年,他爸生病,回老家,旅行推迟。
第三年,终于成行。
结果是这样。
“清清。”
晁远忽然开口。
声音压低,带着试探。
“昨晚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我那段日子压力太大,公司考核,家里事也多。我不是那个意思。”
方清没回头。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晁远斟酌着词句,“我们家的情况你了解,我爸身体不好,我妈没收入,妹妹还在读书。我是长子,很多责任推不掉。你是我老婆,我们是一体的,所以……有些事你得体谅。”
体谅。
又是体谅。
方清闭了闭眼。
“晁远,我是你老婆,不是你晁家的救世主。”
“我没让你当救世主!”
晁远音调提高了一点。
前后乘客有人看过来。
他立刻压下去,喉结滚动。
“我只是希望你……能站在我的角度想想。我拼命工作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让我们以后过得更好吗?现在辛苦点,攒点资本,将来……”
“将来什么时候?”
方清转过头。
看着他。
“你妈上次要三万,你说等这个项目结束。结束了,奖金发了,你妈说钱先存着,万一你爸又要吃药。”
“你妹妹要五千买电脑,你说等季度绩效。绩效发了,你妹妹说同学都换新款了,她那台旧的实在拿不出手。”
“我看中的耳环一千二,你说等旅行预算有结余。现在旅行结束了,结余呢?”
晁远语塞。
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座椅扶手。
“那些都是……紧急情况。耳环……耳环又不是必需品。”
“对。”
方清点头。
“你妈修房子是必需。”
“你妹妹换电脑是必需。”
“你客户的两千块差价是必需。”
“只有我的喜欢,是‘非必需’。”
她转回头,继续看窗外。
“晁远,婚姻不是这么算的。”
“如果一定要算,那我这三年付出的时间、精力、情绪,还有从我账户里一笔一笔流出去的钱,该怎么计价?”
晁远脸色沉下来。
“方清,我们现在是要算账吗?”
“不该算吗?”
方清轻声反问。
“你每一分钱花在哪里,都清清楚楚。给我爸妈买节礼,你记得是三百还是五百。我哥孩子满月,我包一千红包,你当晚就问‘是不是多了点’。”
“那你怎么不算算,你妈每个月‘顺便’让我代买的保健品是多少?你妹妹每次‘急用’从我这儿周转的零花钱是多少?你那些需要‘打点关系’却报不了账的请客吃饭,最后是从谁的卡里划走的?”
晁远不说话了。
他嘴角绷紧。
那是他生气的前兆。
方清以前怕他这样。
会主动缓和,找台阶。
现在她不想了。
“晁远,我不是要跟你撕破脸。”
“我只是想告诉你。”
“婚姻这笔账,你一个人算不明白。”
“因为从始至终,你只算了你的付出,忘了我的。”
空姐开始播报降落提示。
飞机穿过云层。
轻微的失重感。
像心在往下坠。
晁远沉默了很久。
直到飞机轮子触地,一阵颠簸。
他忽然开口。
声音干涩。
“那你想怎么样?”
方清解开安全带。
站起身。
从头顶行李舱取自己的小箱子。
“回去再说吧。”
“有些事,需要白纸黑字。”
“才说得清。”
她拉着箱子,走向舱门。
没回头。
晁远坐在原位。
看着她的背影。
手指攥紧了手机。
屏幕亮着。
微信对话框里,是他妈刚发来的消息:
“儿子,旅游回来了吧?玩得开心吗?对了,你张姨介绍了个理财项目,年化八个点,起步五万。妈手头没那么多,你看方清那儿……能不能先挪点?算妈借的。”
晁远盯着那行字。
拇指悬在屏幕上。
最终,没回。
他按熄了屏幕。
第二章
回家后的第一个周末,暴雨。
方清在书房整理旧物。
晁远一早就出门了,说公司临时有事。
她没问。
结婚三年,她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别问。
问就是“你不懂”、“说了你也不明白”、“反正都是为了这个家”。
书房角落有个纸箱,贴着“晁远杂物”的标签。
搬进来时他随手塞进去的,说有空再整理。
三年了,没空。
方清原本没想动。
但找一本旧相册时,箱子被带倒了。
东西散了一地。
几张过期的健身卡。
几本翻旧了的行业手册。
还有一个黑色的、巴掌大小的旧款行车记录仪。
方清记得这个。
晁远前一辆车上的。
后来换了新车,自带记录仪,这个就闲置了。
她捡起来。
机器很旧,边角有磨损。
但储存卡还在。
鬼使神差地。
她找了读卡器,插进电脑。
文件夹里是分段录制的视频。
最近的一个文件日期,是半年前。
方清点开。
画面晃动,是驾驶视角。
傍晚的城市街道,堵车。
收音里是交通广播的背景音。
忽然,手机铃声响起。
蓝牙连接的,车载屏幕显示来电人:“潇潇”。
方清手指一僵。
楚潇潇。
晁远的前女友。
分手据说是性格不合,和平分开。
但方清知道,没那么和平。
结婚前,楚潇潇喝多了给晁远打过电话,哭诉。
结婚第一年春节,楚潇潇寄了张手写贺卡到家里。
晁远当时说“早就没联系了”。
视频里,晁远接了电话。
“喂?”
“晁远,你在哪儿?”楚潇潇的声音,带着鼻音,像哭过。
“开车,堵路上。怎么了?”
“我……我跟男朋友吵架了。他把我丢在高速服务区,自己走了。我钱包手机都在车上,现在身无分文……”
晁远沉默了两秒。
“哪个服务区?”
“北环往东第三个。晁远,我真的很害怕,天都快黑了……”
“等着。我过去。”
“你真好……对不起,这种时候还麻烦你……”
“别说这些了。定位发我微信。”
电话挂断。
视频里,晁远打了方向盘,从下一个出口拐出主路。
画面时间跳转。
四十分钟后。
记录仪拍摄到一个高速服务区的停车场。
天色已暗。
一个穿米白色风衣的女人跑过来,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楚潇潇。
比照片上瘦一些,眼眶红着。
“晁远……”
她带着哭腔,扑过来,似乎想抱他。
晁远抬手挡了一下。
“坐好。系安全带。”
语气不算热络。
但也没推开。
楚潇潇抽泣着坐回去。
“他怎么能这样对我……就因为我没答应跟他同居,他就把我扔在这儿……”
晁远没接话。
他发动车子。
“送你回市区。住哪儿?”
“我……我不敢回去。万一他在楼下堵我……”
“那你去哪儿?”
“能不能……先找个地方让我住一晚?酒店就行。我明天再想办法。”
晁远沉默。
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
“我送你到我家附近那家假日酒店吧。你自己开间房。”
“谢谢你晁远……真的,只有你还会管我……”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
是记录仪自动分段了。
下一个文件,时间连贯。
车子停在酒店地下车库。
晁远熄了火。
楚潇潇没动。
“晁远……我身上真的没钱。手机也没电了。你能不能……先帮我垫一下房费?我明天一定还你。”
晁远叹了口气。
“行吧。”
他解开安全带,下车。
楚潇潇也跟着下去。
记录仪视角固定在前挡风玻璃。
只能看到两人一前一后走向电梯间的背影。
楚潇潇走得慢,高跟鞋似乎崴了一下。
晁远扶了她一把。
她顺势靠在他肩上。
晁远顿了一下。
没推开。
两人进了电梯。
视频结束。
方清坐在电脑前。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冰冷。
她看了眼时间。
半年前。
那天晚上,晁远回家是夜里十一点多。
她问他怎么这么晚。
他说“陪客户吃饭,堵车”。
她信了。
还给他热了汤。
现在回想,那天他身上的确没有酒气。
只有淡淡的、陌生的香水味。
她当时没多想。
现在全串起来了。
方清关掉视频。
没有哭。
甚至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只觉得荒诞。
她打开手机银行。
调出那半年的转账记录。
一页一页翻。
找到一笔。
日期对得上。
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晁远的个人账户,支出八百元。
收款方:假日酒店。
备注:房费。
方清截了图。
又翻。
往前三个月。
有一笔三千转账,收款人是楚潇潇。
备注:借款。
再往前。
两笔。
一笔五千。
一笔两千。
都是给楚潇潇。
备注都是“借款”。
方清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发酸。
她给晁远爸妈转账,他要截图“留底”,说“以后家里好对账”。
他给前女友转钱,倒是大方。
连备注都写得清清楚楚。
是怕她忘了还?
还是怕自己忘了借?
书房门忽然被推开。
晁远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超市购物袋。
“雨太大了,公司事没办完,先回来了。你中午想吃什么?我买了菜。”
他语气寻常。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方清没回头。
她看着电脑屏幕上定格的视频画面。
轻声问:
“晁远。”
“半年前,你说陪客户吃饭那天晚上。”
“其实是去接楚潇潇了吧?”
身后。
塑料袋落地的声音。
很轻。
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像惊雷。
第三章
晁远在原地站了十秒。
然后走进来。
关上门。
“你翻我东西?”
他声音压得很低。
带着被冒犯的怒意。
“不是故意的。”
方清转过身,看着他。
“箱子倒了,记录仪掉出来。我好奇,就看了看。”
“好奇?”晁远冷笑,“方清,你现在都学会查我了?”
“不然呢?”
方清站起来。
她比他矮一头。
但此刻,背挺得很直。
“等你主动告诉我,你前女友半夜打电话求助,你开车几十公里去接,还给她付酒店钱?”
“那是特殊情况!她被男朋友丢在高速上,一个女孩子,身无分文,我能不管吗?”
“能。”
方清答得很快。
“你可以报警。可以打电话给她其他朋友。甚至可以联系她家人。”
“但你不该亲自去。”
“更不该瞒着我。”
晁远烦躁地抓了把头发。
“我告诉你有什么用?你除了胡思乱想、吵架,还能干什么?”
“所以是我的错?”
方清点头。
“对,我不该‘胡思乱想’。我应该在你半夜接到前女友哭诉电话、开车去接她、给她开房、还瞒着我的时候,高高兴兴给你炖汤,夸你真是个好男人。”
“晁远。”
“你把我当什么?”
“傻子?”
“还是你娶回家镇宅的摆设,只需要听话、给钱、别问?”
晁远脸涨红了。
“方清!你能不能别这么刻薄?是,我是去接她了,是给她开房了,但我和她什么都没发生!就是普通朋友帮忙!”
“普通朋友?”
方清点开手机银行。
把那张截图举到他面前。
“普通朋友,半年内借款一万?”
晁远瞳孔一缩。
他抢过手机。
盯着屏幕。
手指划过那几笔转账记录。
喉结剧烈滚动。
“这……这是她之前遇到困难,找我周转的。说了会还。”
“还了吗?”
“……暂时没有。但她情况不好,我也不好催。”
“你妈找你‘借’五万理财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情况不好,不好催’?”
“那是我妈!”
“对,是你妈。”方清收回手机,“所以你妈要钱,天经地义。我爸妈要一点关心,就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楚潇潇要钱,是‘朋友情分’。我要一点尊重,就是‘不懂事’。”
她深吸一口气。
“晁远,这婚姻,我累了。”
晁远猛地抬头。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方清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取出一份文件。
她打印好几天了。
一直没拿出来。
现在,是时候了。
“离婚协议。”
她把文件放在桌上。
推到他面前。
“房子是婚后财产,首付我家出了四十万,你家二十万,贷款这三年共同还的。按比例分,我拿六成,你四成。”
“车是你的名字,但婚后买的,算共同财产。你要车,就折价补我一半。”
“存款各自名下的归各自。共同账户里的,平分。”
“没孩子,简单。”
方清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超市购物清单。
晁远盯着那份协议。
手指捏得发白。
“你来真的?”
“我像在开玩笑吗?”
“就因为我帮了楚潇潇几次?”
“不。”
方清摇头。
“是因为这三年,每一次我需要你的时候,你都在帮别人。”
“你妈,你妹,你客户,你前女友。”
“甚至你同事、你朋友、你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
“所有人,都排在我前面。”
“晁远,婚姻是两个人组成一个家。”
“不是一个人拉着另一个人,去填你们全家、乃至全世界的窟窿。”
晁远不说话。
他拿起协议,快速翻看。
越看,脸色越沉。
“房子你要六成?方清,你胃口是不是太大了?”
“大吗?”
方清看着他。
“首付我家多出二十万。这三年,你每个月工资还完房贷,剩下的都贴补你家了。家里日常开销、物业水电、人情往来,几乎全是我在负担。”
“真要细算,你恐怕还得倒找我钱。”
晁远把协议摔在桌上。
“我不签!”
“那就法院见。”
方清不为所动。
“反正证据我都有。转账记录,聊天截图,行车记录仪视频。法官应该会对‘普通朋友借款’和‘半夜酒店开房’感兴趣。”
“你威胁我?”
晁远眼睛红了。
“方清,我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哪种人?”
方清笑了。
“跟你一样,会算账的人?”
她收起协议。
“给你三天时间考虑。”
“签,好聚好散。”
“不签,法庭上见。”
“顺便。”
她走到门口,回头。
“今晚我睡客房。”
“以后都睡客房。”
“你,别进来。”
第四章
协议摆出来的第二天,晁远直接搬去了公司附近的酒店。
没通知方清。
她是从他同事老婆的朋友圈看到的。
九宫格照片,部门团建。
其中一张,背景是酒店餐厅,晁远坐在角落,低头看手机,面前摆着杯咖啡。
配文:“感谢公司福利,周末充电~”
方清点了赞。
没评论。
心里那点微弱的期待,彻底熄了。
也好。
清静。
她开始认真整理自己的东西。
衣服,书籍,化妆品。
还有那些零零碎碎、承载着回忆的小物件。
婚纱照的摆台,她取下来,塞进纸箱底层。
蜜月旅行买的纪念品,挂闲鱼,半价出。
结婚时朋友送的成套餐具,太沉,带不走,留给下一任房主吧。
整理到书房书架顶层时,摸到一个硬壳笔记本。
棕色皮质封面,已经有些磨损。
是晁远的。
她记得,这是他刚工作那年,她送他的“梦想记录本”。
说让他写下目标,每年回顾。
后来他嫌麻烦,没用几次就塞书架了。
方清犹豫了一下,还是翻开了。
前面几页,是工整的年度计划。
“25岁:升主管,年薪XX万,带清清去日本看樱花。”
“26岁:攒够房子首付,求婚。”
“27岁:结婚,办一场她喜欢的草坪婚礼。”
方清指尖顿了顿。
这些,他都做到了。
虽然日本没去成,婚戒她挑的最便宜的,婚礼因为预算删减了好几个环节。
但至少,他写下的,都实现了。
再往后翻。
空白了几页。
然后,是近期的一些零散记录。
像是随手记的账。
“妈修房:3万(清清出)”
“妹电脑:0.5万(清清垫)”
“潇潇借款:1万(暂未还)”
“李总项目奖金:预计2万(到手给清清买包)”
最后一行,日期是旅行前一周。
“周年旅行预算:1.5万(尽量控制,下半年妈理财可能要补钱)”
方清合上本子。
放回原处。
原来,在他心里,所有的人和事,都是一串数字。
可以计算,可以权衡,可以取舍。
包括她。
她的付出,被记在“清清出”的栏目里。
她的期待,被压缩在“尽量控制”的预算里。
她的婚姻,被框定在“下半年可能要补钱”的规划里。
真公平。
公平得让人心寒。
手机震动。
是晁远发来的微信。
“协议我看了。房子比例不可能。首付虽然你家多出,但婚后还贷我占大头。最多五五。”
方清回:“那就法庭见。”
“方清!你非要闹得这么难看?”
“难看的是谁?”
方清打字飞快。
“是你一边跟我算计房子比例,一边给你前女友转账的时候。”
“是你妈一次次‘借钱’从来不还的时候。”
“是你把结婚纪念日变成工作汇报夜的时候。”
“晁远,脸是你自己丢的。”
“别赖我。”
那边“正在输入”了很久。
最后发来一句:
“明天上午十点,回家谈。”
方清没回。
她放下手机,继续收拾。
忽然,另一条微信跳出来。
是晁远公司的直属上级,李总。
“小方,在家吗?有点急事找你。”
方清一愣。
李总怎么会直接找她?
她回:“在的李总,什么事?”
“电话方便吗?”
“方便。”
电话立刻拨过来。
李总声音很急,背景音嘈杂。
“小方,抱歉打扰你。是这样,晁远负责的那个项目,就是你们旅游时他还在盯的那个,出了点问题。对方公司质疑我们报价数据造假,现在要终止合作,还可能起诉。”
方清心一沉。
“数据造假?怎么可能?”
“具体情况还不清楚,但对方咬死说我们给的关键参数是伪造的。现在需要立刻调取晁远的工作电脑和所有沟通记录,配合内部审计。”
“但是……”李总顿了顿,“晁远电话打不通,酒店房间没人。他同事说他昨天开始就联系不上。小方,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方清握紧手机。
“我不知道。他……没回家。”
“这就麻烦了。”李总语气凝重,“项目资料有一部分在他个人电脑里,加密的。公司IT暂时破解不了。审计组下午就到,如果拿不出原始数据,晁远很可能被停职,甚至开除。”
开除?
方清脑子嗡了一声。
“李总,有这么严重吗?”
“很严重。对方是上市公司,如果坐实数据造假,我们公司声誉全毁,赔偿金可能是天文数字。晁远作为直接负责人,首当其冲。”
李总叹了口气。
“小方,我知道你们最近可能……有点矛盾。但这事关晁远的前途,甚至职业生涯。你能不能想办法联系上他,或者……他电脑密码,你知道吗?”
方清看向书房桌上那台笔记本电脑。
晁远的工作电脑,他从来不离身。
但家里这台私人电脑,她确实知道密码。
是他们结婚纪念日。
“我……可能知道。”
“太好了!”李总如释重负,“小方,请你立刻帮他找一下原始数据文件,发给我。文件名应该包含‘QX项目报价底稿’。找到后,我们法务和审计都需要。”
“李总,”方清打断他,“这是晁远的工作,我不该插手。而且我们正在办离婚,我接触他的工作文件,不合适。”
“小方,算我求你。”李总声音里带上了恳切,“公司如果出事,晁远背上官司,别说离婚分财产,你们可能还得背债。你就算不为他,也为自己想想。找到文件,至少能证明他不是主观造假,可能只是数据源出了问题。这是帮他,也是帮你自己。”
方清沉默了。
背债。
她想起协议上那些财产分割。
如果晁远真被告,婚内债务,她逃不掉。
“我知道了李总。我找找看。”
挂了电话。
方清站在书房中央。
看着那台电脑。
像看着一个烫手山芋。
帮,还是不帮?
帮了,等于向他示弱,这婚还怎么离?
不帮,万一真背债,她三年青春搭进去,最后落一身债?
她咬咬牙。
走过去。
打开电脑。
输入密码。
屏幕亮起。
桌面很干净。
几个工作文件夹,一个财务软件,一个聊天记录备份工具。
她点开“QX项目”文件夹。
里面密密麻麻几十个文件。
她快速浏览。
找到了李总说的“报价底稿”。
打开。
是一份复杂的Excel表格,无数参数和公式。
她看不懂。
但能看到最后一栏的“最终报价”,以及旁边手打的一行小字备注:
“数据源:楚潇潇提供,已二次核实。”
楚潇潇?
方清皱眉。
她怎么会在晁远的项目数据源里?
她立刻打开聊天记录备份工具。
搜索“楚潇潇”。
跳出来一个加密的对话文件夹。
密码提示:“最重要的人生日”。
方清试了晁远的生日。
不对。
试了他妈的。
不对。
她手指停顿。
输入了自己的生日。
文件夹打开了。
里面是晁远和楚潇潇近一年的全部聊天记录。
从日常问候,到深夜倾诉。
最后几条,是关于这个项目的。
楚潇潇:“晁远,你要的数据我搞到了。对方公司的内部报价表,我男朋友……前男友,之前在他们采购部干过,有备份。绝对准确。”
晁远:“这不合规吧?被查到会出事。”
楚潇潇:“怕什么?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而且这数据能帮你拿下项目,奖金不少吧?到时候……别忘了我的好处哦。(笑脸)”
晁远:“……好。谢了。项目成了,欠你的钱一笔勾销,再给你包个红包。”
楚潇潇:“(亲亲表情)就知道你最好了。对了,你老婆那边……没发现吧?”
晁远:“她不管这些。”
聊天记录到此为止。
方清盯着屏幕。
浑身发冷。
所以,数据是楚潇潇通过非法手段搞来的。
晁远知情,但用了。
现在东窗事发。
他躲起来了。
把烂摊子,留给了她。
手机又震。
晁远的短信。
只有两个字:
“救我。”
第五章
方清看着那两个字。
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她截了图。
连同聊天记录里关键的那几页,一起打包。
发给了李总。
附言:
“李总,文件已找到。数据源涉嫌商业窃密,提供者是楚潇潇,晁远前女友。晁远知情并使用。聊天记录为证。”
按下发送键的瞬间,手有点抖。
但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解脱。
她终于,不用再替他兜底了。
三分钟不到,李总电话又来了。
这次语气完全变了。
沉重,但透着如释重负。
“小方,资料收到了。太关键了。这证明数据造假不是晁远主动所为,而是第三方提供非法信息。虽然他使用仍有责任,但性质不一样了。公司可以尽快和对方沟通,争取和解。”
“嗯。”方清应了一声。
“那个……晁远联系你了吗?”
“发了短信。”
“他说什么?”
“两个字:救我。”
李总沉默了几秒。
“小方,我知道你们夫妻现在……但这件事,如果你愿意,可以帮他做个证。证明他对数据来源的风险认知不足,或者……是被楚潇潇蒙蔽。这对他的处理结果,会有很大影响。”
“李总,”方清打断他,“您是想让我撒谎吗?”
“不是撒谎,是……策略性陈述。”李总斟酌着用词,“晁远是公司老员工,能力有目共睹。这次如果真被开除,他这辈子就毁了。你们毕竟夫妻一场,就算要分,也……留点余地?”
余地。
方清想起旅行那晚,晁远说“等这个项目结束,我们就好好过”。
想起他笔记本上写的“给清清买包”。
想起他发现她查看记录仪时,眼里的慌张和愤怒。
还有那句“我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她闭了闭眼。
“李总,我需要时间考虑。”
“好,好。不急。审计下午才到,你中午前给我答复就行。”
挂了电话。
方清坐在电脑前。
看着屏幕上楚潇潇那句“你老婆那边……没发现吧?”
和晁远那句“她不管这些”。
心口像被钝器重击。
闷闷地疼。
她不管这些。
所以,他就可以肆无忌惮地跟前女友牵扯不清。
可以为了奖金,用非法数据。
可以出了事,躲起来,发两个字让她“救”。
她在他心里,到底算什么?
一个不会哭不会闹、永远在后方等他“忙完”的背景板?
还是一个随时可以推出去挡枪的、懂事的“老婆”?
手机又震。
这次是晁远直接打来的。
方清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
响了七八声。
她接了。
没说话。
“清清……”晁远声音沙哑,透着疲惫和恐慌,“李总是不是找你了?你……你看到电脑里的东西了?”
“嗯。”
“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数据是偷来的!楚潇潇说她前男友给的,是公开信息,我信了……我没想到会这样……”
“你不知道?”方清声音很轻,“聊天记录里,你明明问了‘这不合规吧’。”
晁远语塞。
“我……我当时是有点怀疑,但她说绝对没问题,而且项目急着要数据,我就……”
“你就用了。”方清替他说完,“因为奖金。因为可以还她人情。因为你觉得,就算出事,也‘没关系’。”
“不是的!我……”
“晁远,”方清打断他,“你现在在哪儿?”
“我……我在酒店。我不敢回公司,也不敢回家。清清,我现在只有你了,你帮帮我,跟李总说,说我不知道数据是偷的,说我是被楚潇潇骗了……”
“我为什么要帮你?”
方清问。
很平静。
“因为……因为你是我老婆啊!”
晁远脱口而出。
说完,他自己也愣住了。
电话两端,陷入死寂。
几秒后。
方清笑了。
笑声很轻。
却像冰锥,刺穿耳膜。
“现在,你想起来我是你老婆了。”
“需要我替你撒谎、替你扛事、替你收拾烂摊子的时候,我是你老婆。”
“需要你陪我看场电影、记得我不喝橙汁、在我和你家人之间选一次我的时候,我就是‘不懂事’、‘闹情绪’、‘刻薄’。”
“晁远。”
“你这老婆,用得真顺手。”
晁远呼吸粗重。
“方清,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先帮我过了这关,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行不行?房子比例按你说的,六成就六成!包我给你买,旅游我们重去,我再也不加班了,我……”
“够了。”
方清闭上眼。
“你的承诺,不值钱了。”
“从你为了两千块差价,毁掉我们结婚纪念日那天起。”
“就不值钱了。”
她睁开眼。
看向窗外。
暴雨已停。
天空露出一线惨白的光。
“晁远,我不会帮你做伪证。”
“但我会对审计如实陈述:你事前对数据来源的风险认知不足,事后有逃避行为。这是事实。”
“至于公司怎么处理你,法律怎么判定,是你自己的因果。”
“我仁至义尽。”
晁远在那边急促地说:“不行!你不能这样!方清,你这是要把我往死里逼!我要是被开除,背上案底,你也别想好过!离婚?你做梦!我会拖着你,拖到你死!”
“随你。”
方清挂了电话。
拉黑号码。
动作一气呵成。
手很稳。
心也很稳。
原来,彻底死心之后,是这种感觉。
不再有期待。
不再有愤怒。
只剩一片冰冷的、干净的废墟。
她站起来。
开始收拾最后一点行李。
客厅里,还放着没拆封的结婚三周年礼物。
她给他买的,一块他念叨了很久的手表。
标签都没拆。
方清拿起礼物盒。
走到垃圾桶边。
停顿一秒。
扔了进去。
“咚。”
很轻的一声。
像某种终结。
手机又响。
这次是陌生号码。
方清接了。
“喂?”
“嫂子,是我,楚潇潇。”
娇柔的女声,带着哭腔。
“晁远的事,我听说了……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帮帮他……你能不能,别告我?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联系他了,我……”
方清打断她。
“楚小姐。”
“你和他的事,你们自己解决。”
“至于告不告你,是公司法务和对方公司决定的。”
“你找我,找错了人。”
“还有。”
她顿了顿。
“别再叫我嫂子。”
“很快,就不是了。”
她挂了电话。
拉黑这个号码。
世界,终于清静了。
她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
回头。
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
住了三年的地方。
每一件家具,都是她挑的。
每一盆绿植,都是她养的。
墙上的婚纱照,她笑得那么甜。
现在看,像个笑话。
她关上门。
“咔嚓。”
锁舌扣紧。
像把过去三年,彻底关在了里面。
电梯下行。
数字跳动。
1楼。
门开。
她走出去。
手机震了一下。
李总的微信。
“小方,审计临时提前,现在就到公司。晁远也刚被叫回来。你要不要……过来一趟?有些情况,可能需要当面确认。”
方清停下脚步。
看着那条消息。
去,还是不去?
去,意味着再次卷入他的泥潭。
不去,万一他狗急跳墙,反咬一口……
她深吸一口气。
回:
“地址发我。”
“一小时后到。”
有些仗,必须自己打。
有些话,必须当面说清。
这婚,才能离得干净。
她拦了辆出租车。
报上公司地址。
车子汇入车流。
窗外,城市飞速倒退。
像被甩掉的过去。
她握紧手机。
指甲掐进掌心。
微微的疼。
提醒她,保持清醒。
今天。
就把一切,做个了断。
公司小会议室,空气凝滞。
审计组三个人,面色严肃。
李总坐在一旁,眉头紧锁。
晁远坐在对面,脸色灰败,眼睛布满红血丝。
方清推门进去时,所有目光集中过来。
晁远猛地抬头。
眼神复杂:有祈求,有怨恨,还有一丝……难以置信。
她真的来了。
方清没看他。
对审计组微微点头。
“我是方清。晁远的妻子。”
“方女士,请坐。”中间那位年长的审计开口,“我们收到您提供的聊天记录,证实项目数据由楚潇潇女士非法获取。现在需要向您核实几个细节。”
“请问,晁远先生在使用该数据前,是否明确向您提及过数据来源可能存在问题?”
方清看向晁远。
他死死盯着她,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口型是:“求你。”
方清收回目光。
“没有。”
晁远肩膀一松。
“他从未跟我提过工作具体内容,尤其是数据来源。”
审计记录。
“那么,事发后,晁远先生是否曾试图向您隐瞒,或要求您协助隐瞒?”
“有。”
方清答得干脆。
“他今天早上给我发短信,让我帮他向公司证明‘对数据来源风险认知不足’。并在电话中,要求我为他作伪证。”
晁远脸色瞬间惨白。
“方清你……!”
“晁先生,请保持安静。”审计冷冷打断。
李总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审计看向方清,“根据聊天记录,楚潇潇女士与晁远先生存在多次经济往来,且部分借款发生在您婚姻存续期间。您是否知情?”
“不知情。”
方清声音很稳。
“我今天,第一次看到转账记录。”
她拿出手机。
调出截图。
推到审计面前。
“过去半年,晁远个人账户向楚潇潇转账累计一万元。备注均为‘借款’。”
“此外,半年前,他曾深夜驱车前往高速服务区接楚潇潇,并在假日酒店为其支付八百元房费。这些,我均不知情。”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审计组交换了一下眼神。
晁远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在椅子上。
眼神空洞。
李总叹了口气。
“方女士,感谢您的配合。这些信息,对我们厘清责任很有帮助。”
“应该的。”方清站起身,“如果没有其他问题,我先走了。”
“等等。”
晁远忽然开口。
声音嘶哑。
他抬起头,看着方清。
眼睛红得可怕。
“你就这么恨我?”
方清停下脚步。
转身。
看着他。
“我不恨你,晁远。”
“我只是,不爱你了。”
晁远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好……好。你不爱了。所以你要毁了我。”
“毁了你的是你自己。”方清平静地说,“是你选择用非法数据,是你选择欺骗隐瞒,是你选择在每一个关键节点,都把别人排在我前面。”
“现在,轮到你自己承担后果了。”
她走向门口。
手握上门把。
身后,晁远的声音再次响起。
带着最后一丝挣扎。
“如果……如果我答应你所有条件呢?”
“房子,按你说的六成。”
“车,折价给你。”
“存款,都给你。”
“甚至……我可以公开道歉,承认所有错误。”
“我们……能不能不离婚?”
方清没有回头。
手拧动门把。
“晁远。”
“有些东西,比钱重要。”
“比如尊重。”
“比如信任。”
“比如,把我当成你妻子,而不是你的所有物、你的提款机、你的挡箭牌。”
“这些,你给不了。”
“所以,这婚,必须离。”
门开了。
她走出去。
没再回头。
走廊很长。
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
亮得刺眼。
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高跟鞋敲击地面。
清脆。
坚定。
像某种新生。
手机震了一下。
律师的微信。
“方小姐,晁远先生的代理律师刚刚联系我,表示愿意接受您提出的所有离婚条件。协议随时可以签。”
方清停下脚步。
回:
“好。”
“明天上午十点。”
“民政局。”
“签字。”
第六章
签字那天,是个阴天。
晁远来得比方清早。
他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下,抽着烟。
脚边一堆烟蒂。
看到方清,他把烟掐了。
走过来。
手里拎着个纸袋。
“你的东西。”他递过来,“落在家里的。几本书,还有……这个。”
方清接过来。
看了一眼。
纸袋最上面,是那本棕色皮质笔记本。
她送他的“梦想记录本”。
“翻到最后一页。”晁远说。
方清没动。
“没什么好看的。”
“看看吧。”晁远声音有点哑,“就当……最后一眼。”
方清沉默几秒。
还是拿出了本子。
翻到最后。
空白页上,有几行新写的字。
很潦草。
像是昨晚匆忙写下的。
“30岁:”
“项目黄了。工作可能没了。”
“老婆要走了。”
“房子要分了。”
“妈说,家里漏水又严重了,得加钱。”
“妹妹说,新电脑被偷了,得再买。”
“楚潇潇被警察带走了,说我指使她窃密。”
“李总说,公司决定:停职,留用察看,奖金全扣,三年内不得晋升。”
“方清说,不爱了。”
“晁远,你活得真他妈失败。”
方清合上本子。
放回纸袋。
“走吧。”
她先一步踏上台阶。
晁远跟在她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大厅。
取号,等待。
周围都是来结婚的年轻情侣,拿着鲜花,头靠着头,笑得甜蜜。
他们这一对,沉默坐着,像两个误入的异类。
叫到他们的号。
窗口工作人员接过材料,例行公事地问:
“自愿离婚?”
“是。”方清答。
“……是。”晁远迟了一秒。
“财产分割协议带了?双方签字了?”
“带了。”方清拿出文件。
工作人员核对。
“房子归女方,女方按市价四成折现补偿男方,半年内付清。车子归男方,存款各归各……嗯,没问题。”
她抬头,看了两人一眼。
“都想清楚了?”
“清楚了。”方清说。
晁远没吭声。
工作人员把两份离婚证分别递过来。
“手续办完了。以后各自珍重。”
方清接过那本暗红色的证件。
很轻。
却像有千斤重。
三年婚姻。
换来了这么个小本子。
她站起身。
“补偿款,我会按时打到你卡上。”
晁远也站起来。
手里捏着离婚证,指节泛白。
“方清。”
他叫住她。
“如果……我是说如果。”
“没有楚潇潇,没有那些破事,没有那天晚上我非要工作……”
“我们会不会不一样?”
方清在门口停下。
没回头。
“没有如果,晁远。”
“现实就是,你选了工作,选了你的家人,选了你的前女友。”
“一次又一次。”
“所以,我们就这样了。”
她推开门。
走了出去。
阴沉的天空,飘起了细雨。
方清没带伞。
她站在屋檐下,看着雨丝纷飞。
忽然,一把黑色的伞撑在她头顶。
晁远站在她身边。
“下雨了。我送你。”
“不用。”方清往旁边挪了一步,“我叫车。”
“就当……最后一次。”晁远坚持,“车就在那边。”
方清看了他一眼。
他眼里有疲惫,有血丝,还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恳求。
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车上,两人无言。
雨刮器来回摆动。
发出单调的声响。
快到方清租住的小区时,晁远忽然开口。
“你搬去哪儿了?”
“附近。”
“环境好吗?安全吗?”
“挺好。”
“钱……够用吗?补偿款不用急,你慢慢……”
“够。”方清打断他,“我自己有工作。”
晁远沉默了。
过了会儿。
“方清。”
“嗯?”
“对不起。”
三个字。
很轻。
但砸在车厢里,有回音。
方清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
“晚了。”
车停在小区门口。
方清解开安全带。
“谢谢。就到这里吧。”
她推开车门。
“方清!”
晁远又叫住她。
他从扶手箱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递过来。
“周年礼物……本来想旅行时给你的。一直没机会。”
方清没接。
“不用了。”
“收着吧。”晁远把盒子塞进她手里,“就当……留个纪念。或者,扔了也行。”
他收回手,握紧方向盘。
“我走了。”
方清站在雨里。
看着那辆黑色的车缓缓驶离。
消失在街道尽头。
她低头。
打开盒子。
里面是那对她在免税店看中的耳环。
一千二。
他当时说“回去再说”。
现在,她和他,已经没关系了。
耳环却来了。
真讽刺。
方清盖上盒子。
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咚。”
和那块手表一样。
葬在了过去。
她转身,走进小区。
没回头。
雨越下越大。
冲刷着地面。
也冲刷着,一段已然结束的婚姻。
第七章
离婚后的第一个周末,方清睡到自然醒。
没有人在耳边打电话。
没有人让她“体谅”。
没有人把她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
她给自己做了顿丰盛的早餐。
坐在阳光洒满的餐桌前,慢慢吃。
手机很安静。
没有晁家的“求助”,没有晁远的“工作汇报”,没有楚潇潇的“道歉”。
世界,忽然就清净了。
下午,她约了闺蜜逛街。
试衣服,喝奶茶,聊八卦。
像回到了结婚前。
轻松,自在。
“真离了?”闺蜜小心翼翼地问。
“嗯。证都拿了。”
“感觉怎么样?”
方清想了想。
“像……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虽然肩膀还有点酸,但呼吸终于顺畅了。”
闺蜜拍拍她的手。
“离了好。那种男人,谁嫁谁倒霉。你就是心太软,拖了三年。”
“是啊。”方清苦笑,“早该醒了。”
逛到一半,手机震了。
是个陌生号码。
方清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
“嫂子……不,方小姐,是我,晁远的妹妹,晁月。”
小姑娘声音带着哭腔。
“我哥……我哥住院了。”
方清心一紧。
“怎么回事?”
“胃出血。医生说长期饮食不规律,压力太大,加上最近可能……喝了酒。昨晚送急诊的。”
晁月抽泣着。
“方小姐,你能不能……来看看他?他一直念叨你的名字……”
方清沉默。
“晁月,我们已经离婚了。”
“我知道……可是,我哥他现在真的很不好。我妈就知道哭,我还在上学,什么都不懂……方小姐,求你了,就看在以前的情分上……”
“情分”两个字,像针,扎了一下。
方清闭了闭眼。
“哪家医院?病房号?”
半小时后,她站在病房门口。
隔着玻璃,看到晁远躺在病床上。
脸色苍白,闭着眼,手背上插着输液管。
比上次见,瘦了一圈。
晁月坐在旁边,眼睛红肿。
看到方清,她立刻站起来。
“方小姐,你来了……”
“情况怎么样?”
“医生说暂时稳定了,但得住院观察几天。不能再劳累,不能情绪激动,要好好养。”
方清点点头。
走进去。
站在床边。
晁远似乎感应到什么,眼皮动了动,睁开。
看到方清,他愣了一下。
然后,吃力地扯了扯嘴角。
“你来了。”
声音嘶哑。
“嗯。”方清把路上买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好好休息。”
“谢谢。”晁远看着她,“你……过得还好吗?”
“挺好。”
“那就好。”
两人又陷入沉默。
晁月识趣地退出去,带上门。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滴声。
“对不起。”晁远再次开口,“又麻烦你了。”
“最后一次。”方清说,“以后,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我知道。”晁远垂下眼,“公司那边……停职了。李总说,看在我以前业绩的份上,保留职位,但降薪调岗,去后勤部门。前途……基本没了。”
方清没接话。
“我妈听说我降薪,骂我没用。说家里漏水还没修,理财钱套住了,让我想办法。”
“我妹妹……电脑其实没丢,她拿去卖了,换钱买了个新手机。我问她,她还理直气壮,说‘反正你现在也没钱给我,我自己想办法怎么了’。”
晁远自嘲地笑了笑。
“楚潇潇被拘留了,警方调查她商业窃密的事。她家人找到我,让我出谅解书,说她都是为了帮我。我……没同意。”
他顿了顿。
“方清,你说得对。我活该。”
“我把所有人都放在你前面。”
“最后,所有人都把我当工具,当提款机,当垃圾桶。”
“只有你,是真的为我好。”
“可我,把你弄丢了。”
方清听着。
心里没有波澜。
只有淡淡的疲惫。
“晁远,现在说这些,没意义了。”
“我知道。”晁远抬头,看着她,眼圈红了,“我只是……想告诉你。”
“我后悔了。”
“真的,后悔了。”
方清别开视线。
“后悔没用。路是自己选的。”
“是。”晁远深吸一口气,“所以,我认。”
他伸手,从枕头下摸出一张银行卡。
递过来。
“这里面,有二十万。我这些年,偷偷存的私房钱。本来想着,万一家里有急用……现在,用不上了。”
“给你。”
“补偿款,你不用给了。房子,算我送你的。这钱,你也拿着。”
方清没接。
“不用。协议怎么写,就怎么执行。我不占你便宜。”
“不是占便宜。”晁远坚持,“是我欠你的。三年,你为我,为我们家,付出的远不止这些。这钱,你该拿。”
“方清。”
他声音哽咽。
“你就当……让我好过一点。”
“行吗?”
方清看着那张卡。
看着他苍白脸上,近乎哀求的表情。
最终,还是接了过来。
“好。我收下。”
“但房子补偿款,我照样会打给你。一码归一码。”
晁远松了口气。
“谢谢。”
“还有一件事。”他看着方清,“李总说,对方公司愿意和解,前提是我们公开道歉,并承诺加强内部合规。道歉信……公司让我写。”
他停顿。
“我想,把你的名字也加上。”
方清皱眉。
“为什么?”
“因为……”晁远艰难地说,“我想告诉所有人,你是我妻子。以前是,现在……至少曾经是。”
“我想让他们知道,我犯错的时候,是你站出来,提供了关键证据,避免了公司更大损失。”
“我想让你……得到你该有的尊重。”
方清怔住了。
公开。
承认。
尊重。
这些词,曾经是她最渴望,却从未从他那里得到的东西。
现在,他以这种方式,还给她。
“随便你。”
她转身,准备离开。
“方清。”
晁远又叫住她。
“我……能重新追你吗?”
方清脚步一顿。
没回头。
“晁远。”
“破镜重圆,也是有裂痕的。”
“我们之间,裂痕太深了。”
“深到……我看不到重修旧好的可能。”
她拉开门。
走出去。
门关上。
隔绝了病房里,那个人最后的期待。
走廊上,晁月迎上来。
“方小姐,我哥他……”
“好好照顾他。”方清说,“以后,别给我打电话了。”
“我们,两清了。”
她快步离开。
像逃离一场,早已散场的戏。
只是,心口某个地方。
还是钝钝地,疼了一下。
为那段,曾经真心付出过、却终究错付的时光。
第八章
道歉信发布在公司官网和行业内部论坛的第二天,方清接到了李总的电话。
这次,语气轻松了不少。
“小方,看到公告了吗?对方公司接受了,和解协议已经签了。危机总算过去。”
“看到了。恭喜李总。”
“多亏了你。”李总感慨,“要不是你及时拿出聊天记录,我们可能真要被那女人拖下水。晁远这次……也算因祸得福,看清了一些人,一些事。”
方清不置可否。
“李总找我,还有别的事吗?”
“有。”李总顿了顿,“公司管理层看了整个事件报告,包括你提供的证据和晁远的道歉信。他们觉得,你在关键时刻表现出的原则性和职业素养,非常难得。”
方清一愣。
“所以?”
“所以,我们想邀请你,来公司上班。”
“什么?”
“战略合规部,新设的岗位,主管级,直接向我汇报。负责审核项目数据来源的合法合规性。年薪……比你现在高50%。”
方清彻底懵了。
“李总,这……不合适吧?我和晁远刚离婚,我去他公司上班,这……”
“晁远已经调去后勤部了,和你不在一个楼层,基本不会碰面。而且,这是公司决定,不是人情。”李总语气认真,“小方,我们需要你这样的人才。你也需要一个新的平台,不是吗?”
方清沉默。
她现在的公司,稳定,但上升空间有限。
李总给的职位,挑战大,前景好。
而且,年薪高50%……
她确实心动。
但,去前夫的公司?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李总说,“不急。想好了,随时联系我。”
挂了电话。
方清坐在沙发上,心乱如麻。
去,还是不去?
去,意味着要和晁远在同一个屋檐下工作。
不去,错过这个机会,可能再难遇到。
她正纠结着,门铃响了。
透过猫眼,看到一张有点眼熟的脸。
是审计组那位年长的审计,姓赵。
方清开门。
“赵老师?您怎么……”
“方女士,冒昧打扰。”赵审计微笑,“有点事,想跟你聊聊。方便吗?”
“请进。”
赵审计坐下,接过方清递来的水。
“我来,是代表公司监察部,正式向你道谢。这次事件,你帮公司避免了巨大损失。”
“应该的。”
“另外,有件事,我觉得应该让你知道。”赵审计神色严肃起来,“关于楚潇潇提供的那份数据。”
“我们深入调查后发现,数据泄露的源头,不是楚潇潇的前男友。”
方清皱眉。
“那是?”
“是晁远同部门的一个竞争对手,姓王。他一直想抢晁远的项目,知道晁远和前女友有联系,就买通了楚潇潇,让她把伪造的数据给晁远。目的,就是让晁远项目出问题,他好趁机上位。”
方清睁大眼。
“楚潇潇……是故意的?”
“对。她根本不是想帮晁远,而是收了钱,要害他。”赵审计叹了口气,“我们查了她的账户,事发前收到一笔五万元的转账,来源就是那个王经理。”
“那她为什么还找晁远借钱?”
“为了制造‘旧情复燃’的假象,降低晁远的戒心。同时,也是想多捞点好处。”
方清觉得后背发凉。
“晁远知道吗?”
“现在知道了。警方审讯楚潇潇时,她全交代了。那个王经理,已经被公司开除,并移送司法机关。”
赵审计看着她。
“方女士,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明白,晁远在这件事里,固然有错,但他也是受害者。他被信任的人算计,被野心蒙蔽,最终付出了惨重代价。”
“公司决定给他留一条生路,也是考虑到这一点。”
方清消化着这些信息。
原来,背后还有这样的阴谋。
晁远是可恨。
但也……有点可怜。
“赵老师,您为什么要特意告诉我这些?”
赵审计笑了笑。
“因为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全部真相。”
“另外,李总应该跟你提过入职的事吧?”
“提了。”
“我建议你接受。”赵审计认真地说,“公司需要你这样正直的人。而且,这对你个人发展,也是极好的机会。”
“至于晁远……”他顿了顿,“你放心,公司会严格规范员工行为。如果他敢骚扰你,你可以直接向监察部举报。”
送走赵审计。
方清站在窗前,看着城市的夜景。
真相,往往比想象更残酷。
楚潇潇的“求助”,是算计。
晁远的“帮忙”,是陷阱。
她的婚姻,成了这场职场权斗的牺牲品。
真可笑。
但,也真现实。
手机亮了一下。
晁远的微信。
她还没把他从黑名单里拉出来。
但短信进来了。
“方清,王经理和楚潇潇的事,我听说了。”
“原来,我一直活在一场骗局里。”
“骗我的人,是我曾经信任的同事,和……爱过的人。”
“而唯一没骗我的你,却被我亲手推开了。”
“我真蠢。”
“对不起。”
“再次,对不起。”
方清看着那几行字。
许久。
回了一个字:
“嗯。”
知道了。
但,仅此而已。
原谅,还太远。
她收起手机。
打开电脑。
开始写简历。
和离职申请。
三天后。
她给李总回了电话。
“李总,我接受offer。”
“下周一,准时报到。”
第九章
新工作比想象中更忙碌。
战略合规部是新部门,一切从零开始。
方清带着两个下属,梳理公司所有项目的合规流程,制定审核标准。
每天开会,写报告,培训同事。
充实得没有时间胡思乱想。
偶尔在食堂或电梯遇到晁远,两人也只是点点头,便错身而过。
他瘦了很多,穿着后勤部的灰色工装,推着物料车,身影显得有些佝偻。
听说他妈妈还是经常打电话要钱,他妹妹又“借”走了一笔生活费。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有求必应,但也没完全拒绝。
只是,整个人沉默了许多。
方清尽量避免和他有交集。
直到一个月后,公司年会。
部门表演节目,方清被推上台唱了首歌。
下台时,在后台走廊,撞见了晁远。
他站在那里,像是刻意在等她。
“唱得很好。”他说。
“谢谢。”
“最近……工作还顺利吗?”
“顺利。”
“那就好。”
短暂的沉默。
“方清。”晁远深吸一口气,“我能请你吃顿饭吗?就当……庆祝你新工作顺利。”
方清看着他。
“没必要。”
“就一次。”晁远坚持,“我保证,只是吃饭。以后……我不会再打扰你。”
他眼神里有小心翼翼,还有一丝卑微的祈求。
方清心软了一下。
“时间,地点。”
“周六晚上七点,公司楼下那家西餐厅。你以前说想试试,一直没机会。”
方清顿了顿。
“好。”
周六晚,西餐厅。
晁远提前到了,订了靠窗的位置。
桌上摆了小蜡烛,还有一束小小的满天星。
方清喜欢的。
她坐下。
晁远把菜单递过来。
“看看想吃什么。我请。”
“AA吧。”方清说。
晁远苦笑。
“连顿饭,都要算这么清吗?”
“该清的,得清。”
点完菜,两人一时无言。
餐厅里流淌着轻柔的音乐。
窗外,城市灯火璀璨。
“你搬新家了?”晁远打破沉默。
“嗯。”
“环境好吗?”
“挺好。”
“一个人住,注意安全。”
“知道。”
又是尴尬的沉默。
菜上来了。
晁远切着牛排,动作有些笨拙。
他以前从不吃西餐,说麻烦。
现在,却选了这里。
“方清。”他忽然放下刀叉。
“嗯?”
“我……申请调去外地分公司了。”
方清抬头。
“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批的。下个月就走。西南区,那边缺个仓库主管。虽然职位低,但……清净。适合我。”
方清看着他。
“想好了?”
“想好了。”晁远扯了扯嘴角,“这里……太多回忆了。好的,坏的。我想换个环境,重新开始。”
“也好。”
“我走了以后……”晁远顿了顿,“我妈那边,如果还找你,你别理。我跟她说了,我们离婚了,我的事,跟你没关系。她……可能一时改不了,但我会慢慢教她。”
“我妹那边,我也断了她的生活费。成年了,该自己负责了。”
“还有……”他拿出一个文件袋,推过来。
“这是什么?”
“楚潇潇那件事,警方结案了。王经理和楚潇潇都被判了刑。民事赔偿部分,公司帮我争取到了一笔。不多,十万。”
“这钱,你拿着。”
方清皱眉。
“我不要。这是你的赔偿。”
“你该拿。”晁远看着她,“如果不是你站出来,我可能现在已经在监狱里了。这钱,是你帮我保住的。”
“方清,别拒绝我。”
“就当我……求个心安。”
方清看着那个文件袋。
许久。
“好。我收下。”
晁远松了口气。
“谢谢。”
吃完饭,两人走到餐厅门口。
夜风微凉。
“我送你回去?”晁远问。
“不用。我叫车。”
晁远没再坚持。
他站在路灯下,看着方清。
“方清。”
“嗯?”
“以后……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我……”晁远喉咙滚动,“我能……抱你一下吗?”
“就当……告别。”
方清怔住。
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曾经的爱人。
曾经的敌人。
如今,只是一个即将远行的、熟悉的陌生人。
她最终,点了点头。
很轻。
晁远上前一步。
小心翼翼,虚虚地抱了她一下。
很快,就松开了。
像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
“再见,方清。”
“再见,晁远。”
他转身,走向地铁站。
背影,在夜色中,渐渐模糊。
方清站在原地。
看着他的方向。
心里某个角落,终于彻底放下了。
没有恨。
没有爱。
只有淡淡的、释然的平静。
他们之间,终于画上了句号。
真正的,句号。
第十章
晁远离开的那天,方清没有去送。
她坐在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飞机划过天空。
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很快,就消散在蔚蓝里。
像有些人,有些事。
来过,留下痕迹,然后,消失。
她收回视线,继续处理邮件。
手机震了一下。
是晁远发来的短信。
只有一张照片。
飞机舷窗外的云海。
和两个字:
“保重。”
方清看了几秒。
删除了短信。
也删除了这个号码。
从此,山高水长,不必再见。
生活回归了它应有的轨道。
工作,健身,和朋友聚会。
偶尔相亲,遇到合眼缘的,就试着接触。
不合适,就礼貌说再见。
不将就,不委屈。
像一棵终于找到自己节奏的树,稳稳地向下扎根,向上生长。
三个月后,公司有个重大项目要启动。
方清负责整个项目的合规审核。
连加了几天班,终于赶在 deadline 前完成了报告。
交上去的瞬间,松了口气。
李总看了报告,很满意。
“小方,干得漂亮。今晚庆功宴,你必须来。”
庆功宴在五星酒店宴会厅。
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方清穿着得体的小礼服,端着酒杯,和同事们谈笑风生。
她比以前更自信,更从容。
眼角眉梢,闪着光。
宴到中途,她去露台透气。
晚风拂面,带着初夏的暖意。
“方主管,一个人?”
身后传来温和的男声。
方清回头。
是公司新来的副总,姓程,海外回来的高管,年轻有为。
“程总。”她微笑点头。
“叫我程默就好。”程副总走过来,和她并肩靠在栏杆上,“报告我看了,非常专业。难怪李总一直夸你。”
“程总过奖了。”
“不是过奖。”程副总看着她,眼神真诚,“公司需要你这样的人才。以后,合作机会很多。”
他举起酒杯。
“为未来的合作,干一杯?”
方清和他碰了碰杯。
“合作愉快。”
程副总离开后,方清独自站了一会儿。
手机亮起。
是妈妈发来的微信。
“清清,下周你爸生日,回家吃饭吗?妈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方清嘴角弯起。
“回。准时到。”
“对了,你张姨给你介绍了个对象,医生,条件不错。要不要见见?”
方清想了想。
回:
“好。时间地点您定。”
“我看看。”
不再排斥。
也不再急切。
只是,给自己多一个选择。
多一种可能。
宴会结束。
方清叫了代驾,坐进车里。
车子驶过繁华的街道。
霓虹闪烁,光影流转。
她看着窗外,忽然想起一年前。
也是这样的夜晚。
她在海边酒店,听着晁远在电话里为了两千块差价,和人讨价还价。
那时的心冷,现在想来,竟有些遥远。
手机又震。
程副总的微信。
“到家了吗?”
“快了。”
“今天很开心。下次有空,一起喝咖啡?”
方清看着这条消息。
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
回:
“好啊。”
“下周?”
“好。”
放下手机。
她靠在后座,闭上眼睛。
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未来,像一幅刚刚展开的画卷。
有无限可能。
而她,终于有勇气,也有能力,去描绘属于自己的色彩。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
方清下车。
走进小区。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步步,稳稳地,走向那盏属于她的、温暖的灯光。
忽然,手机又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方清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方清,是我。”
晁远的声音。
带着疲惫,和一丝……惶急。
“怎么了?”
“我……我在医院。”
方清心一紧。
“又胃出血?”
“不是。”晁远声音发抖,“是我妈……她下午摔了一跤,骨折了,需要手术。医院这边……要交五万押金。我手头钱不够,这边分公司工资还没发……我……”
他又来了。
像以前无数次那样。
遇到困难,第一个想到的,还是她。
方清沉默。
电话那头,晁远急切地说:
“方清,我保证,这钱我一定还!我打借条!利息按银行算!求你了,帮我这一次,最后一次……”
方清深吸一口气。
“晁远。”
“我们已经离婚了。”
“你妈的事,是你的责任,不是我的。”
“钱,我没有。有,也不会借。”
“你自己想办法吧。”
她挂了电话。
拉黑这个号码。
动作干脆利落。
心,却还是不可避免地,沉了一下。
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她抬头,看向自家窗口透出的暖光。
那才是她的生活。
她的未来。
她的,重新开始。
手机又震。
这次,是程副总。
“下周二的咖啡,别忘了。我订了你公司楼下那家,听说他们的手冲很不错。”
方清微笑。
回:
“好。不见不散。”
她收起手机。
脚步轻快地,走进单元门。
电梯上行。
数字跳动。
像心跳。
充满希望。
门开。
她拿出钥匙,开门。
温暖的灯光,拥抱了她。
像拥抱一个,终于回家的、崭新的自己。
她关上门。
把所有的过去,所有的纠缠,所有的风雨。
都关在了门外。
门内。
是她亲手打造的,宁静的、自由的、充满可能的——
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