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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来,教育界变化不可谓不剧烈。无论是哪个学科,在新课标新题型的指引下,都开始了令人眼花缭乱的变革。特别是在文科领域,在相关学科就业式微的大背景下,政治、历史、地理这些科目,都在拼了命证明自身的“与时俱进”和“实用性”。
淡化记性内容、强调思辨和应用,几乎成了他们的救命稻草。相关变革的效果,出于教育的滞后性,我们还不得而知。不过,这些变化,还是围绕着课本进行,至少没有制造出一些毫无意义的废话试题。
但是,有一门科目却并不是这样,它对学生的写作要求,已经大大超出了高中的知识范围。在全国各地,特别是发达地区的试卷中,高中语文作文,已经完全沦为了智力体操,其考察难度、深度,不仅远超高考要求,也远远偏离实际,几乎成了各种学术理论的大杂烩,甚至逼近于考研需求。这已经完全脱离了语文教育的初衷,及对培养学生应用能力的教学需要。

这类作文题有个共同的特点,不针对具体的实际需要,不遵循育人的基本指引。要求学生对一个完全抽象的命题,进行解释和阐发。若您是高中语文教师或者学生,难免看到这样的题目。要求学生谈对现代生活的反思,要求学生对大众文化/流行文化进行批判,要求学生展望人生的可能/不可能,以及对“谷子经济”“爱你老己”这些网络文化进行分析……
当然,题目本身并无太大问题,高中语文作文也一直是这个出题角度和方法,联系社会现象,引发学生对时代的关注,调动学生的思考能力,将语文教育与现实紧密连接起来。不过,在目前高度内卷的社会情景中,特别是一些富裕省份,或者教育高地,要想在这种大而化之的题目中拿高分,考生就不得不直接沦为名言名句复读机,和一些“时髦”理论的搬运工了。

他们一些“范文”的写作思路往往是这样,先以西方哲学家的名句为开篇,接着每段堆砌不同流派哲学家的观点,再以生僻晦涩的语句复述一些冷门事迹,最后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观点,收束全文。
你会在这些“难度极高”的作文中,既可以看到揆诸当下、掩卷覃思、搦笔而谈、君不见、窃以为等,这类老气横秋的词汇。也可以看到陀思妥耶夫斯基、马尔库塞、阿多诺这些思想家的身影。你能发现一个学生,会对现代社会有惊人的洞察能力,也能发现,尚未度过的人生,对他们而言,不过是为了写文章才提及的装饰品,和答案早已确定的无聊命题。
此种风气,若是发达地区的自娱自乐,这没什么严重的后果。江浙沪及广东一带,早些年还是自主命题时,以反常规和视野开阔的作文题著称。可怕的是,在这几年中,这类“无病呻吟”的题目,正在随着名校联盟、跨省联考,以及语文教育不得已的“人文化”趋势,从东部到中西部,从地方名校到普通高中,扩散到整个中国的高中。已经造成了无数同行束手无策、无所适从的严重问题。

这些题目的首要问题是,不具备普遍意义,绝大学生答不出来。若是对家学颇有渊源,或者对文史哲略为了解的学生而言,这类纯粹为考试而考试的问题,确实有考察意义。但是对普通学生来说,这类已经是“考研”难度的题目和范文,在阅读量基本为0的他们看来,不仅是天书,且作文,也就彻底成了智力游戏、背诵大会,索性乱写应付,根本顾不上如何表达、阐发这类高阶的写作内容。
据笔者了解,这些动不动从科技、人类、哲学角度出题的作文题,发达地区的学生,也未必写出来。更多时候,名校的教授方法,也只是给学生塞一本巨厚的哲学语录,文学典故,或者历代学姐学长传下的“范文”。进而断章取义、胡乱拼贴,生产出又一篇格局不凡、引经据典的高分作文。项飙、刘擎这类面向大众发声的人文社科学者,自然是他们的常客。卡尔维诺、博尔赫斯这些小资餐桌上的著名文学家,也就不能免俗,成了考生为了标榜自身阅读量的提词器。
这种颇为流行的大杂烩,与往年的题目和材料,看上去确实显得新颖。但是,出题者以为自身时髦,考生为了证明“先进”,结果是真的如此么?其实并不是。出于迎合所谓“批判”视野,大量的现代哲学家被引入文中。德国哲学家尼采在其中,由于太大众,已经显得落伍。马克思的异化,马尔库塞的单向度,海德格尔、萨特、福柯,这些如雷贯耳的大师,才是他们的常客。
他们的作文里,动不动引自某某某的哪本书,顺带谈谈“现代性”“异化”“存在”这些概念,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只是为了写而写,为了显示博学而故意报的菜名。而这,始终超不出流行学术史的范畴,更没有任何可供学习、模仿的意义。
诚然,我们并不是要求学生走在学术前沿。面对高中语文作文的“考研化”倾向,我们不得不提出的核心质疑是,在学生没有太多人生经验的高中阶段,将语文作文变成文艺学论文,是否有必要性?在学生可能对古希腊哲学,甚至启蒙哲学都一无所知的情况下,现代西方哲学的几个大家,是否能成为他们对世界的唯一答案?高中语文作文,在考察思辨性的大前提下,难道只有通过加大难度、引入社会学、哲学等文科外援,才能证明自身价值?

高中语文的学科弱势,在这里一览无余。无法通过情感唤起学生共鸣,自然无法调动学生积极性。图像、视频时代来临,文字在信息传播中的优势逐渐弱化,合理、规范的应用文字,也就成了屠龙之技。考试与教科书严重脱节,教的不考,考的不教。一个高考分值最大、也是最难的题目,也就成了一门学科的自救之举。即刻意加大难度,模糊学科范围,迫使学生重视,唤起学生尊重。
这固然有出题者对“安全”的考量,不涉及社会问题,不批判具体社会现实,让学生和教师,在概念中空转,急的焦头烂额,才能远离现实的纷扰。这也有发达地区垄断教育资源,刻意加大教育难度,使得自身资源禀赋充分发挥的考虑。
但是,这种哲学八股文能坚持多久?这些报菜名一样的范文与套话,到底是能唤起学生的兴趣,还只是提前为考研、考公做的演练?到底是人为制造壁垒,让更多学生敬而远之,还是真的开启民智?对于这些问题的回答,才真正关乎语文作文教与学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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