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年後,全網封神的「犀利哥」程國榮,早已死在了那場流量狂歡里

你還記得程國榮嗎?

2025年5月,有人拍到"流浪大師"沈巍又蹲在上海街頭翻垃圾桶。巔峰時期打賞收入超200萬,被粉絲以各種名義借光之後,他又回到了垃圾堆旁邊。我們看着唏噓,但很少有人想起來——中國互聯網上第一個被流量碾碎的人,根本不是沈巍。

是程國榮。你大概更熟悉他另一個名字:犀利哥。

如今,距離那張照片刷屏,已經過去了整整16年。

弟弟程國聖說過一句話,一直卡在我心裏。他說網紅犀利哥"對實際生活一點意義都沒有,還把我的名聲都搞臭了。"這句話出自2016年成都商報的採訪。一個老實巴交的農民,拿自己微薄的工資養着哥哥兩個兒子,卻因為網上的謠言被罵"吸血",你說他冤不冤?

但故事得從頭說。

程國榮1976年10月10日出生,江西鄱陽人。家裡窮,小學四年級就輟了學。17歲那年最疼他的奶奶過世,他整個人變得更加沉默。1997年他入了伍,在南京軍區當兵。1998年長江發大水,他扛着沙袋衝上抗洪一線,拿了嘉獎。這段履歷,很多追捧"犀利哥"的人壓根不知道。

退伍後成了家,有了兩個兒子。2000年,24歲的他跟老鄉一起去寧波打工。臨走跟媳婦說了句"賺不到錢不回家"。這話聽着心酸。到了寧波,沒學歷沒技術,只能在工地搬磚。辛苦一年的工錢被包工頭卷跑了。換了個工地,年底又被坑。他自尊心強,覺得沒臉回家。2003年開始,徹底跟家裡斷了聯繫。

家裡人急瘋了。程國榮的母親彭成秀與妻子多次去寧波找他,大街小巷走遍了,一無所獲。更殘忍的打擊在2009年6月到來——他的妻子與岳父母在一場車禍中全部遇難。兩個兒子全丟給了弟弟程國聖。大的11歲,小的10歲。小兒子出生時他就已經離家了,連爸爸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這些事,2010年那張照片瘋轉全網的時候,沒有一個人知道。

2010年1月30日,寧波天一廣場。一個攝影愛好者試新相機,隨手抓拍了一個路過的流浪漢。照片傳到蜂鳥論壇,又在2月23日被人轉到天涯社區,標題極盡誇張——"秒殺宇內究極華麗第一極品路人帥哥!帥到刺瞎你的狗眼!"照片里的男人頭髮蓬亂,裹着舊大衣,腰間系根紅繩,嘴裏叼着半截煙,眼神冷到像走T台。網友給他起名"犀利哥",一夜之間火遍全網。

熱度衝出國門。英國《獨立報》稱他"中國最酷的男人"。日本網友拿他的臉跟當紅明星對比。韓國媒體整版報道他的穿搭。國內商家更離譜,犀利哥同款行頭標價6666元。大批人涌到寧波,蹲他棲身的橋洞,就為跟他合個影。

寧波市政府要求救助站務必找到他。找到了。可面對圍上來的人群以及懟到臉上的鏡頭,這個一米八的男人縮在角落大哭大叫。沒人在意他的恐懼。所有人只關心"犀利哥"夠不夠酷。

轉機出現在江西鄱陽。一個在浙江讀書的徐同學看到照片,覺得這人像鄰居家失蹤多年的大哥。消息輾轉傳到程國聖耳朵里,他衝進網吧一搜,當場紅了眼。

2010年3月5日,弟弟帶着60多歲的母親趕到寧波精神病醫院認親。程國榮在紙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門推開,弟弟問:"你想回家嗎?"他說:"想。"母親聽到兒子用方言喊出"媽媽,弟弟",泣不成聲。

故事到這裡該有個溫暖的結局。但流量這東西,什麼時候給過人善終?

各種公司蜂擁而至。叔叔程廣華是南昌大學老師,怕侄子被騙,出面幫他篩選合作。最後選了順德碧桂園農莊的邀約,做時裝表演部門經理。

2010年5月1日,犀利哥"首秀"登場。台下擠滿了媒體與看客。可站在舞台上的程國榮,手腳僵硬、眼神躲閃,全程低着頭。弟弟程國聖后來說,哥哥根本沒法獨立走台,每次都得他跟堂妹攙扶着草草了事,後台"嗷嗷大叫、哭泣"。


網友一秒翻臉。"雷人""猥瑣""失敗的秀"——曾經把他捧上天的那群人,轉手就把他摔在地上踩。還有更荒唐的。上海服裝商家自導自演了"犀利哥相親混血女友"的假新聞。湖南某節目錄製現場,嘉賓當面指控叔叔是"搖錢樹"。程廣華氣得當場發火。而程國榮全程坐在旁邊,一句話沒說。

他根本搞不懂發生了什麼。他是一個精神疾病患者。整個過程里,他沒有任何選擇權。被拍、被人肉、被推上台、被包裝、被審判——他能做的只有哭、叫、逃。


2013年3月8日,程國榮再次發病,被送進鄱陽縣精神病醫院。主治醫生詹海港描述他入院時的狀態:蓬頭垢面、很瘦、不說話。用專業術語講叫"思維貧乏,情感淡薄"。住院治療到12月20日出院。之後他又開始流浪。家人在鄱陽縣城找到他,拉回家過年。洗了澡、剃了頭、換上新衣服。第二天他就嚷着要走。他說:"你們把我從哪裡接回來的,再送到哪兒去。"

程國聖說,一家人前後收到約5萬元網友資助。5萬塊。全網頂流IP,真正落到這個家庭手裡的,就這個數。


拿拉麵哥程運付來說,同樣是草根走紅。2021年火遍全網之後,粉絲從270萬跌到227萬,三年掉粉42.8萬。他說了句大實話:"嫌你窮怕你富的人太多了。"他不敢回集市擺攤,怕有人找麻煩。可程運付好歹能自己開口說話、能選擇接不接受。程國榮呢?他連這個能力都沒有。

再拿沈巍來說。2019年爆火,靠直播賺了100多萬,全被人以各種名義借走。到2025年還在為1700多塊房租發愁。2025年5月又被拍到翻垃圾桶,身邊圍了一圈自媒體人舉着手機拍。但沈巍至少能回應記者,說自己"居有定所,堅持節儉理念"。程國榮呢?他連鏡頭都不敢看。

我們對草根網紅的態度,從來都充滿矛盾。捧你的時候恨不得把你抬到天上,轉頭又要求你必須維持"人設"。你窮他嫌你寒酸,你想賺錢他罵你變質。程國榮更慘——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有"人設"這回事。

程國聖這些年一直在外面賣床具,開着一輛3萬塊的貨車南來北往。哥哥的兩個兒子全靠他拉扯,後來在南昌學了理髮,基本能自立了。有一年大侄子在網上看到有人說叔叔沒照顧好他爸、貪了錢,打電話來質問。程國聖跟他說:"我們一家人,腦袋要清醒,不能被別人搞得叔侄成仇。"

說起哥哥,程國聖有時半夜開車去縣城找他。找到了就髮根煙,坐在一起聊幾句。他說哥哥"就像修道一樣,已經修到了一種境界"。又說:"他們說他傻了,其實他是看穿這個世道了。"

這話到底是自我安慰還是某種真相,誰也說不清。

2010年我們每一次轉發那張照片、每一次點贊說"好帥",本質上在做什麼?我們把一個精神病患者的落魄當成段子消費了。我們從頭到尾關注的是"犀利哥"這個標籤,從來沒人真正關心過程國榮這個人。三聯生活周刊2010年採訪程廣華時,他說了一句很扎心的話:"多數關心成分不足,實際上只想耍他的。"

"犀利哥"三個字可以變成歌曲、影視作品以及服裝品牌,可以變成流量密碼,卻唯獨不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這場全網狂歡從開始到結束,主角始終缺席。

如果你路過江西鄱陽,碰見一個頭髮花白的中年人在村口曬太陽——請別舉手機。他叫程國榮。跟犀利哥沒有任何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