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財經記者譚硯文 廣州報道
「一個只重視科技的社會是走不遠的。」近日,中國科學院院士、廣州南方學院校長湯濤在接受南方財經記者專訪時反覆強調這一觀點。
AI的迅猛發展,正在深刻改變各行各業的運行邏輯,人才的價值正在被重新定義。
在AI浪潮下,什麼樣的人才具有不可替代性?湯濤認為,一類是深耕基礎學科的人,因為真正的突破性創新仍源於對底層原理的深刻把握。另一類是具備跨界整合能力的人才,人文、藝術與理工科的交叉融合,往往能產生獨特的創新價值。
作為數學家,湯濤特別重視人文、藝術方面培養,他至今仍保持着寫作的習慣,語文、數學、歷史、物理是從中學開始就對他影響至深的學科。在他看來,一個缺乏人文底蘊的社會,即便技術再發達,也難以產生真正有影響力的創造。
當前,AI正經歷從百花齊放到逐步沉澱的過程。在湯濤看來,大浪淘沙之後,AI在替代部分傳統工作的同時,也一定會打開新的空間,AI釋放的人力,會走向更高價值的賽道。這本質上是在技術變革中不斷重構分工、創造新價值的動態過程。
正如湯濤所言,技術可以替代重複,但無法替代創造與審美。
南方財經:今年春節「龍蝦」引發了一波熱潮,現在越來越多的企業也開始引入「數字員工」。在你看來,AI是否會大規模取代人力?
湯濤:對部分傳統行業,尤其是那些依賴大量記憶或重複性工作的行業,人工智能將發揮至關重要的作用。以我自身參與的軟件開發為例,其中的部分工作邏輯結構清晰、可重複性強,易於被機器模仿和替代。
類似地,稅務、會計、法律等行業的部分崗位,雖然涉及專業判斷,但本質上依賴大量條文記憶與重複性操作,底層原理相對固定,屬於知識密集型產業。在這些領域,人工智能有望承擔80%的工作量。
南方財經:在這個背景下,哪類人才具備真正的「護城河」?
湯濤:我覺得有兩類。第一類是深耕基礎學科的人才。數學、統計學、理論物理等基礎學科構成了AI運行的邏輯根基。AI的「思維」本質上建立在重複性與框架性任務之上,真正的突破性創新仍源於對底層原理的深刻把握。因此,對原理性知識的掌握將成為不可替代的核心競爭力。
第二類是具備跨界整合能力的人才。人文、藝術等領域在與理工科交叉融合時,往往能產生獨特的創新價值。例如,史蒂夫·喬布斯將藝術與科技融合,重新定義了消費電子產品的設計邏輯。過去,技術人員的思維多局限於提升性能指標,而跨界人才擅長將不同領域的元素串聯、重組,形成新的產品形態。值得注意的是,當前越來越多科技公司的領導者擁有心理學、歷史等人文社科背景,這從側面印證了跨界思維的重要性。
在技術工具日益普及的背景下,掌握科技本身已不再是門檻,關鍵在於能否提出有價值的問題,並將人文領域的洞察與科技手段有效結合。
例如,過去計算積分需要繁瑣的步驟,如今機器可瞬間完成,但真正重要的是理解積分能解決什麼問題、如何與其他領域建立聯繫。這種將文科思維與理工科工具貫通的能力,正是跨界人才的核心優勢,也是機器難以替代的。
南方財經:具體到培養方案上,高校要如何培養跨界人才?
湯濤:高校的教學模式在AI時代需要一場根本性變革。
教材編寫、培養方案以及授課風格都需要進行調整,教學的重心應從知識的單向傳授,轉向引導學生解決實際問題。例如,傳統的教材中依靠記憶和重複性訓練才能獲得的知識,學生需要耗費大量精力學習,而機器可以瞬間完成並掌握得更為全面。這種能力差距使得傳統教學方式的優勢消失。
與互聯網對高等教育的影響相對有限不同,AI的衝擊是根本性的。高校能否順應這一趨勢,在教學內容、教學方法與人才培養模式上做出適應性變革,將決定未來教育的成敗。
南方財經:前段時間有關於「大廠瘋搶文科生」的新聞,你有關注嗎?
湯濤:這類新聞確實反映了一種趨勢,但更深層的問題在於,人才培養必須真正實現人文與理工的並重。回顧歷史,中國古代幾千年重文輕理,以八股取士,科技長期滯後。而如今如果走向另一個極端,重科技而輕人文,同樣會帶來問題。這就好比飲食結構,只吃肉不吃菜,必然導致失衡。
在AI時代,文理並重尤為關鍵。單一學科的知識很可能被AI替代,但將不同學科貫通起來、形成協同,則是機器難以做到的。
南方財經:您很重視人文、藝術方面的培養。
湯濤:是的。我始終認為,一個只重視科技的社會是走不遠的。例如,法國高度重視人文藝術,催生了浪漫的社會氛圍與強大的品牌經濟,奢侈品、紅酒等產業不僅創造了巨大的商業價值,也構成了國家文化軟實力的重要組成部分。
一瓶酒、一個包能夠產生如此高的附加值,背後依賴的正是人文精神的支撐。這說明,科技與人文並非對立,高端製造業同樣離不開人文素養的支撐。
南方財經:最近隨着智能體的興起,湧現了一種新的創業形式,「一人公司」。你怎麼看待這種形式?
湯濤:「一人公司」在特定條件下可以實現,但很難大規模取代現有的創業模式。從商業邏輯來看,如果每個人都創辦一家公司,市場會變得極度碎片化,難以形成規模效應,這與過去個體創業面臨的挑戰本質上是相似的。
南方財經:2015年左右有一波雙創熱潮,當時擁有互聯網技術優勢的人具有創業競爭力。在現在的AI浪潮下,技術的普惠究竟是降低了創業門檻,還是增加了創業難度?
湯濤:這個問題不能一概而論,取決於創業的類型。技術普惠一方面使創業形態趨向碎片化,如「一人公司」的出現;另一方面,AI也顯著提升了生產力,使過去小規模的模式得以擴大。以藝術教育為例,傳統模式下,一位老師能同時帶3-5名學生,而在AI輔助下,可以實現更大規模的教學覆蓋,5個人可以完成過去50個人才能做到的事情。
但與此同時,技術門檻的降低並不意味着創業變得更簡單,反而對創業者的綜合能力提出了更高要求。以藝術教育領域的創業為例,除了藝術專業能力之外,還需要具備管理能力——如何組織規模化教學,市場能力——如何定位目標用戶,以及宣傳能力——如何讓更多人知曉並認可你的業務。
單一技能的人在這個時代可能難以立足,而具備多種能力、能夠將不同領域知識貫通的人,才能真正把握機遇。因此,AI時代創業的核心變化在於:技術壁壘在下降,但複合能力的壁壘在上升。
南方財經:未來人類與AI智能體應如何和諧共處?我們應當構建一個怎樣的產業生態?
湯濤:AI在釋放生產力的同時,必然會催生新的機會。
這在歷史上已有印證:工業革命時期,蒸汽機的普及釋放了大量生產力,卻反而推動了體育產業的發展,足球、網球、高爾夫等逐漸成為重要產業。同樣,汽車的出現不僅改變了出行方式,還帶動了公路建設、玻璃、輪胎等一系列相關產業鏈的興起。
人類與AI的和諧共處,本質上是在技術變革中不斷重構分工、創造新價值的動態過程。當AI替代了部分傳統工作,被釋放的人力資源會轉向新的領域,進而衍生出更豐富的產業生態,人才會走向價值更高的賽道。
例如,人類對藝術追求與健康長壽的嚮往,始終是推動社會發展的內在動力。隨着AI釋放出巨大的生產力,這些領域將催生出大量新的需求。關鍵在於,能否敏銳洞察這些機會,並將自身所具備的核心能力與AI有效結合,形成協同合作的新型工作方式。
南方財經:你覺得藝術和銀髮經濟將會是新風口。
湯濤:一定是的。在老齡化社會背景下,大量退休人群擁有兩大核心訴求:一是健康長壽,二是退休後有事可做、有所追求。這部分人群通常具備一定的財富積累,年輕時卻因工作繁忙難以發展藝術愛好。
如何調動這一群體的藝術參與積極性,成為值得關注的方向。藉助人工智能的輔助,教學與練習的門檻大幅降低,使得大規模、個性化的藝術教育成為可能。傳統的藝術教育機構僅靠服務少數個體難以支撐商業模式;而當能夠服務上百甚至數百人時,便具備了成立公司、形成產業的基礎。
這一邏輯同樣適用於其他由AI賦能、面向規模化個體需求的新興領域,能夠催生新的需求、新的表達方式與新的產業生態。
南方財經:你如何看待AI目前的發展階段?AI能在哪些領域真正發揮作用,又有哪些問題是AI難以解決的?
湯濤:當前階段更像是一場大浪淘沙的過程。不可否認,大量資本投入推動了技術的快速發展,這本身是一件好事,也是技術革新的體現。回顧互聯網時代,同樣經歷了從百花齊放到逐步沉澱的過程,最終留下了真正有價值的東西。
AI賽道眾多,在改善日常生活、賦能傳統行業方面,AI表現尤為突出,然而,對於某些高難度科學問題,如量子計算、量子信息、地震預測等前沿領域,AI目前尚難以實現實質性突破。因此,在推進AI賦能千行百業的過程中,既需要持續推動技術迭代與算力、數據治理等基礎設施的完善,也需要理性認知AI的能力邊界,明確其在不同領域中的適用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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