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 年金融危機初期,凱茜·奧尼爾(Cathy O』Neil)還在金融行業工作。她親身體驗了人們有多麼信任算法,以及這造成了多大的破壞。
她沮喪地跳到科技行業,但她發現了類似的事情:從業者對定向廣告和抵押貸款支持證券(MBS,Mortgage-Backed Security)風險評估模型抱有同樣的盲目相信。所以她離開了。
「我不認為我們當時所做的事情是值得信賴的,」她說。
一種「身為同謀」的情緒,促使她撰寫了一本有關大數據對社會造成負面影響的書。
這本書於 2016 年出版,打破了「算法是客觀的」的主流觀點,她用一個又一個例子揭示了算法如何加劇社會上的不平等。
凱茜說,在她的書出版之前,「人們並沒有真正理解算法,他們不是預測,而是分類……這不是一個數學問題,而是一個政治問題,一個信任問題。」
凱茜試圖證明許多算法都依賴歷史數據進行訓練和識別模式,並且還針對特定的「成功概念」進行優化:「像你這樣的人在過去是成功的,所以(它)傾向於預測你在未來會成功。」或者「像你這樣的人曾經是失敗的,所以你未來也很可能是失敗者。」
(來源:CHRISTOPHER CHURCHILL)
這似乎是一種明智的方法。但凱茜揭示了這些算法是如何以顯著的、具有破壞性的方式崩潰的。
例如在監獄系統中,有的算法被設計用於預測犯人再次被捕的概率,這可能會導致不公平的結果,而且它通常針對有色人種、窮人、「癮君子」、生活在糟糕社區的人、或者那些存在心理問題的人。
凱茜說:「對於監獄系統,我們從來沒定義過何謂成功。我們只是在預測,然後未來繼續重點關注一群人,因為這是我們過去的成功經驗。
這非常令人難過,而且不幸的是,這還證明我們會將本應由社會承擔的責任轉移給受害者。」
漸漸地,凱茜開始認識到另一個加劇這些不平等的因素:羞恥感。
「某人做了本可選擇不做的行為,而我們是不是會因此羞辱他?比如一些人的基因決定了他們更容易變胖,但每個飲食管理機構都會藉此製造羞恥感。
你可以選擇不上癮嗎?這件事比你想像的要難得多。你有機會解釋自己了嗎?許多人人微言輕,無法發聲,但我們一直在利用這一點來羞辱他們。」
我近日與凱茜進行了一場對話,談到了她的新書《羞辱機器:誰在羞辱的新時代獲利》。這本書深入探討了羞恥感在美國社會和文化中被「武器化」的許多方式,以及我們可能如何反擊。
《麻省理工科技評論》:從算法到羞恥感,這是一個不小的跨越。你是如何將這兩點聯繫起來的?
凱茜·奧尼爾:我研究了算法武器化背後的力量。它通常基於這樣一種觀點:你的學識不足以質疑算法背後的、科學的數學公式。這本身就是是一種羞辱。
這對我來說更明顯,因為身為一個數學博士,還能有這種感覺,這讓我很困惑。
糟糕的算法是一種對信任的違背,但這也是一種羞辱:你連問問題都不夠資格。
以前我採訪過一個朋友,她是一名校長,她手下的老師要接受紐約市老師價值增加模型的評估。
我問她能否拿到用於評估老師的具體公式,但她去詢問時,不僅要遞交一大堆申請,而且每次都有人告訴她:「這是數學——你不會理解的。」
《麻省理工科技評論》:在書中,你認為羞恥感是社會中一個巨大的結構性問題。你能展開說說一下嗎?
凱茜·奧尼爾:羞恥是一種強有力的機制,它將一種系統性的不公正用來針對特定目標。有人可能會說,「這是你的錯(對窮人或上癮的人來說)」,或者「這(算法)超出了你的理解能力」,給人打上毫無價值的標籤往往足以讓人們自慚形穢、感到羞恥,然後不再問問題。
作為一個例子,我跟一個叫杜安·湯斯(Duane Townes)的犯人聊過一次,他曾二度被判入獄。在監獄裏,他被要求在一身武裝的獄警手下從事薪水微薄的體力工作,如果他有一絲的抱怨或者上廁所超過五分鐘,獄警就會告知他的假釋官。
這很丟人,他覺得自己沒有被像人一樣對待。不過這是一個特意設計的項目,為了培養正在服刑的人成為「好工人」。
這相當於麻痹他們的自我意識,讓他們暫時出現無助感,無法捍衛自己的權利。
《麻省理工科技評論》:新冠疫情是否加劇了你在書中強調的問題?
凱茜·奧尼爾:疫情帶來了更多的新規範和更快速的變化,包括戴口罩、保持社交距離和接種疫苗,所以從這個意義上說,它讓羞恥感變得更普遍。
同樣明顯的是,在社交媒體和政治集團中誕生出的小團體,對這些變化和新規範有着截然不同的態度,這在線上和線下都引發了大規模的「羞恥之戰」。
羞恥感讓那些有些分歧的人遠離彼此。換句話說,當整個社區缺乏信任時,羞恥感會加劇分裂:雙方相互表達的憤怒和侮辱越多,人們之間的距離就越遠。
2021 年,加州成為美國第一個向所有學生提供免費午餐的州,而這不僅僅是從經濟上幫助弱勢群體,也是在幫助他們減少長期以來承受(貧窮帶來的)羞恥感。
《麻省理工科技評論》:我們該如何設計系統才能減少羞恥感呢?我們有辦法利用羞恥感來進行社會改革嗎?
凱茜·奧尼爾:這是一個很好的問題!我的建議是,使更多人有資格獲得福利,或者為所有人提供普遍基礎收入並減輕學生債務。
美國對窮人有着系統性地羞辱,窮人之間幾乎不存在團結。
這幾乎完全歸功於讓人們感到恥辱的一系列社會活動。如果我們沒有能如此成功地塑造「羞恥感」的機器,窮人就會主動提出債務減免和普遍基礎收入福利。
《麻省理工科技評論》:書中關於「網絡羞恥感」的章節討論了 Facebook、谷歌等公司是如何不斷優化算法,以此引發人們之間的衝突的。這對他們有何好處?怎樣才能抵消它呢?
凱茜·奧尼爾:這就是他們想要的結果!如果我們不因憤怒而去捍衛我們的價值感,然後通過浮誇的、破壞性的羞辱來得到點贊和轉發,他們就不會賺得盆滿缽滿。
我希望我們開始把大型科技公司的操縱視作「讓我們為他們免費工作」的活動。我們不應該這麼做。我們應該瞄準更高的目標,而這就意味着要瞄準他們。
在個人層面上,如果可能的話,我們不要在社交媒體上相互攻擊,甚至於抵制那些鼓勵這種行為的平台。
在系統層面上,我們要堅持對平台的設計、算法進行審計,並且監控有毒內容。
這不是一個簡單的建議。我們知道,臉書曾在 2018 年嘗試過這樣做,他們發現這是可行的,但沒什麼利潤,所以他們放棄了。
《麻省理工科技評論》:你成立了 ORCA,一家算法審計公司。該公司都做哪些工作?
凱茜·奧尼爾:至少在我的公司,算法審計意味着提出一個問題:「這個算法系統忽視了誰?」被忽視的人可能是招聘算法下的大齡申請人,或者是人壽保險中的肥胖人群,或者是申請學生貸款的黑人。
我們必須定義我們所關心的結果,可能受到損害的利益相關者,以及何為公平。我們還需要確定算法何時越界的閾值。
《麻省理工科技評論》:那麼,是否會有一個「好的」算法呢?
凱茜·奧尼爾:這取決於在哪個領域。在招聘領域,我認為是可以的,但如果我們沒有定義好利益的結果,那麼利益相關者就可能受到傷害。
最重要的是,(定義)公平的概念以及閾值。如果這些都沒做好,那麼我們可能最終只會得到一個沒有意義的、規則被濫用的招聘算法。
而在司法系統中,犯罪數據的混亂是一個太棘手的問題,更不用說在「什麼是成功的監禁」這件事上統一所有人的意見。
支持:Ren
原文:
1.https://www.technologyreview.com/2022/06/29/1053985/society-shame-book-revie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