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屏幕上,一個被紅線框定的輪廓正在生成。小奇(化名)輕點鼠標,將一個個交通信號標識框選出來,打上標籤。作為一名肢體二級殘疾青年,雙腿的沉重常常拖慢她的步調。但在眼前這塊發光的屏幕里,她卻跑在了科技的最前沿,教未來的無人駕駛汽車如何「看」清前方的路,這串數據將被打包、上傳,最終匯入算力池。而在同一個雲端算力池的另一端,29歲的小武(化名)在另一組複雜的圖像規則中穿針引線,梳理脈絡,因為左手存在三級肢體殘疾,小武曾無數次在求職時被質疑「這隻手能幹嘛」。但此刻,他那隻不完美的左手正精準控制着鍵盤快捷鍵,與右手打着配合。
在剛剛結束的全國兩會上,「人工智能創造新崗位、賦能傳統崗位」被明確為人社部推動高質量充分就業的重要部署。當聚光燈投向新質生產力的宏大敘事,在深圳寶安,一場聚焦科技新業態的就業破局早已悄然落子。
隨着人工智能的發展,大批新崗位不斷湧現。怎麼才能讓殘疾人也跟上這波科技浪潮?2025年,深圳市寶安區殘聯依託殘疾人綜合服務基地,聯合如常集團深圳分公司等企業,開闢了一條助殘就業新路:為殘疾人量身定製數據標註技能培訓,並直接對接上崗。截至2026年2月,已有26名像小奇、小武這樣的寶安殘障青年,順利拿到offer,正式走上數據標註崗位。
解碼:他們為ai「開眼」:大模型算力池裡的隱形突圍者
數據標註師,聽起來高深的科技崗位,其實原理很簡單:再聰明的人工智能,一開始也是如同需要識字卡片認識世界的嬰兒。數據標註師的工作,就是在圖像、文本、語音等各類數據中,框選目標、提取特徵、打上標籤,將雜亂信息轉化為人工智能可以讀懂的語言,一點點「喂」給大模型。數據標註師身處 ai 產業鏈前端,他們是人工智能的「啟蒙老師」。

如果不是寶安殘聯發佈的那則關於「數據標註師」的優崗定培招生啟事,小奇覺得自己的人生或許還在一堵「空氣牆」外打轉。那面牆看不見,卻無處不在。「比如招聘里寫着『適應快節奏出差』,哪怕不是針對殘疾人,你也會覺得自己被自動過濾了。」小奇說。更讓她窘迫的,是面試時那種名為關心、實為拒絕的「過度詢問」。面試官會盤問她的腿傷、上下樓是否方便、緊急情況能不能跑,最後才輕描淡寫地問一句:「哦,你會用辦公軟件嗎?」
「那種感覺就是,你的殘疾是第一標籤,能力只是附屬品。你來工作,就是在給大家『添麻煩』。」
小武面臨的碰壁更為粗暴。面試時,對方瞥一眼他的左手,眼神就變了,進工廠被拒,做搬運不行,連端盤子都被嫌棄「不好看」。「不是沒能力,是根本沒人願意給你機會試試。」
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裏,社會對殘障群體的就業想像,往往停留在「安全、簡單、勞動密集」的刻板印象中。因此,當科技崗位這些詞彙第一次出現在寶安區殘聯的培訓招募令上時,小奇的第一反應是「像電視里的航天飛船一樣不真實」,而小武的想法則是「我這個手,能幹嗎?」
那不是一根救命稻草,而是一扇原本以為焊死的門,突然被人從裏面推開了一條縫。
門縫裡透出的光,是數字時代的新遊戲規則,ai不看你的腿能不能跑,不看你的手好不好看,它只在乎你標註的內容是否精準。在數據的世界裏,身體的殘缺被抹平。
淬鍊:把抽象規則「翻譯」成肌肉記憶
授人以漁容易,但在風高浪急的數字漁場存活,很難。
真正上手後他們才發現,外界以為的「看圖打標籤」,其實是極其燒腦的邏輯判斷。每一個項目都有密密麻麻十幾頁的全新規則:哪些物體要標,遮擋物怎麼處理,不同類別的優先級如何判斷……

「越急越容易錯,越錯越容易自我懷疑。」小武坦言,殘障群體內心往往有一種隱秘的自卑,一旦做不好,就很容易把問題上升到「是不是我這個人真的不行」。後來他漸漸想通了:「工作出問題,解決問題就好,不要自我攻擊。」他琢磨出一套右手為主、左手為輔的快捷鍵操作法。腦子清醒了,手上的活兒也就順了。
小奇則用起了「笨辦法」。她準備了一個小本子,專門記錄錯題:為什麼判斷錯?是沒看清規則還是理解有偏差?下次遇到怎麼處理?慢慢地,這個本子成了她的「武林秘籍」。那些令人頭暈的抽象文字,被她磨成了大腦里的肌肉記憶。
在這個由寶安區殘聯打造的國家級殘疾人職業培訓基地里,聽力受損的學員靠反覆學習資料逐漸理解規則,肢體不便的學員鑽研最簡化的操作路徑。一批零基礎的殘障青年,靠着驚人的韌性,硬是啃下了這塊科技前沿的硬骨頭。

平視:用精準標註,換回不被特殊對待的尊嚴
拿到做「數據標註師」的第一筆工資那天,小奇去吃了一頓火鍋。
辣得滿頭大汗的時候,她心裏湧起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我每天標的那些圖片最後會餵給ai,將來路上跑的無人車能認出障礙物,裏面有我的一份功勞。」
從「被照顧的弱者」到「科技產業鏈上的生產者」,這種身份認同的悄然轉換,給他們帶來了尊嚴。
更讓小奇和小武在意的,是他們如今就職的如常集團深圳分公司里,沒有人因為他們身體不便就少分派任務,也沒有人因此降低質檢標準。做錯了,組長該批評就批評;幹得好,群里照樣滿屏點贊。
「這種『不被特殊照顧』,反而讓我覺得自己真正被接納了。不是來被憐憫的,是來幹活的。」小武說,他以前老琢磨自己這樣的人能幹點啥,現在不琢磨了。「我從一個『讓人操心的人』,變成了一個『能搭把手的人』。這把手搭得不大,但夠我驕傲一陣子了。」
破局:從「送溫暖」到「產業邏輯」——一個城區的就業破局
破局的關鍵,在於把助殘幫扶嵌入真實的產業鏈條。而政企聯動的閉環模式,讓這份尊嚴有了紮根的土壤。
走訪寶安區殘聯與如常集團的協作現場,最直觀的感受,是他們拋棄了「企業出崗、殘聯送人」的粗放配對,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政策引導—精準培訓—崗位適配—在崗扶持—晉陞發展」的全鏈條體系,讓每一步幫扶都落到實處,每一份努力都能獲得迴響。

「我們不搞『一刀切』,只做精準適配。」如常集團深圳分公司負責人點出了模式的核心。所謂「定向式」職業技能培訓,本質上是打破了培訓與就業之間的壁壘:ai企業需要什麼標準,培訓課堂就教什麼內容,企業技術規範的提前植入,讓殘障學員走出課堂的那一刻,便完成了從「受助者」到「職業人」的身份切換。
這場探索最意外的收穫,是讓殘障群體的價值,在商業邏輯中得到了正名。「數據標註這行,殘障員工的優勢很突出。」如常集團深圳分公司負責人分享了一組觀察:數據標註極其考驗專註力與細緻度,而殘障員工由於外界干擾少、對工作機會倍加珍惜,其專註力更高、流失率極低。

這種「高穩定性+高精準度」的特質,擊中了ai行業的痛點。原本帶有幫扶色彩的崗位,在市場檢驗下,逐漸成為企業競相追逐的優質人力資源。
這種從「被動安置」到「價值發現」的轉向,不僅讓就業模式得以重塑,更丈量出一個城市包容性發展的人文尺度。寶安的探索,跳出了傳統助殘的「送溫暖」思維,走出了一條硬核科技與人文關懷共生的新路。
寶安區殘聯相關負責人表示,數據標註項目沒有把科技創新做成冷冰冰的技術秀,而是找到產業需求與殘障能力的精準交集。「數據標註有旺盛的市場需求與職業上升空間,這是硬的產業邏輯;工作形態適配殘障群體、配套服務有溫度,這是軟的人文關懷,二者相融,才是高質量就業。」
數據標註只是一個縮影。
今年全國兩會上,人社部部長王曉萍表示,「十五五」時期將推動實現技術進步與民生改善相協調的包容性發展。寶安的探索,恰是對這一轉向的基層呼應。
面向全區更多元化的殘疾人群體,數據標註模式能否複製?寶安區殘聯的答案是:簡單複製難以直接落地,不同類別的殘疾人,能力特點差異顯著。但這一模式提供了一套可遷移的方法論:精準捕捉科技產業鏈中那些「當前機器難以替代、又恰好適配特定殘疾人群體能力特點」的崗位。
眼下,寶安正着力推動「新質助殘數力聯盟」的建設,整合如常集團、火狗智能、硅基時代等本土ai企業和輔具研發、醫療康復機構。殘聯從單向的「政策供給者」轉身為「資源整合者平台」,由企業開放適配的新業態崗位,輔具研發機構提供彌補生理短板的技術支持,培訓體系負責技能提升。專業的人干專業的事,形成一個環環相扣的扶助鏈條。
從數據標註出發,ai訓練師、線上雲客服、數字文創等更多新業態崗位正在被納入版圖。寶安用實踐給出了答案:科技越硬核,人文越要柔軟;數字越冰冷,服務越要溫暖。這不僅是為殘疾人朋友尋找出路,也是在為企業成長、為城市高質量發展探尋一個更優的解。
「寶安模式的成功,是一個信號。」如常集團深圳分公司負責人道出了這份實踐的意義,「殘障群體完全能融入數字經濟,政企聯動的模式是長效可行的,商業價值與社會價值,從來都不是對立的。我們希望把這份經驗推廣出去,讓更多殘障朋友,實現人生價值。」
記者手記
我們習慣了讚美殘疾人的「身殘志堅」,卻往往忽視了他們對「被需要」的渴望。在與小奇和小武的交談中,我看到了,他們面對規則時的韌性,以及拒絕「認命吧」的傲骨。但如果僅僅停留在「志堅」的讚美上,是對他們職業尊嚴的輕視。真正的平視,是讓他們能夠從「被幫扶者」轉化為「改變世界的參與者」。
小奇指尖跳動的光標、小武鍵盤上翻飛的右手,不僅標註着餵給大模型的數據,更標註着殘障群體打破偏見、實現自我的價值坐標。
截至2024年底,深圳市就業年齡段持證殘疾人20702人,已登記就業15052人,越來越多的殘障者正和普通人一樣,投身各個崗位,勇敢實現自我的抱負,同時,越來越多崗位正從傳統製造業、服務業,延伸到數字經濟等新業態。在寶安,用「產業邏輯」替代「送溫暖」,用「平台賦能」替代「被動幫扶」,「不讓任何一個人掉隊」的承諾,被轉化為產業鏈上的一個個崗位。這些大模型算力池裡的隱形突圍者證明了,最前沿的新質生產力,不僅可以改變世界的效率,也可以讓被遺忘的人,重新被看見。
那扇被推開的命運之門,離不開門裡門外的共同發力。城市以產業遠見搭建平台,給了每一個不甘只被「照顧」的人站上舞台的機會,小奇和小武們,用自強自立自愛,回應了這份邀請。他們在實現了人生價值的同時,也成了社會生產力中一塊不可或缺的拼圖。
采寫:南都n視頻記者 潘瑩瑜
攝影:南都n視頻記者 劉有志
設計:林泳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