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看見趙婷和另一個男人從路邊的快捷酒店走出來的時候,劉英華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上一秒她還在沾沾自喜,自己的親兒子和乾女兒下周就要結婚,親上結親,雙喜臨門。
結果下一秒,這個乾女兒就被另一個男人摟着腰帶出了酒店大門。
她使勁揉了揉眼睛,那身影確實是乾女兒趙婷,後面的幾個大字也的確是快捷酒店。
再一眨眼的功夫,兩個人已經消失在街角。
造孽啊。
劉英華氣得要發瘋,但她畢竟活這麼大歲數了,這點深沉還是有的。
她強忍怒氣,快步走到了兒子趙家哲的單位,把人叫了下來。
趙家哲一臉懵懂地聽着憤怒的母親講述了這件荒唐事,還下意識的反駁。
「媽,你看錯了吧。婷婷在咱們家這麼多年了,是你一手養大的,你不相信誰,也不能不信你自己啊。」
劉英華看着自己親兒子這幅傻樣,簡直是怒其不爭。
「你咋這麼老實?你就那麼相信趙婷對你的感情至死不渝?」
聽見這話,趙家哲也有了脾氣:「媽!我們倆是自由戀愛!」
「自由戀愛個屁!」
劉英華恨不得一巴掌拍清醒這個傻貨:「要不是我從長計議,我想着趙婷學歷優秀人也漂亮,嫁給你還能省一筆彩禮錢,要不是我這兩年有意無意的引導你倆的關係,你真以為人家叫你一聲哥就看得上你了?人家圖你啥?圖你初中畢業,還是圖你就是個賣保險的?」
趙家哲不吱聲了。
他母親這幾句確實戳到了他的痛點上。
女人還在喋喋不休:「我早就跟你說過趙婷未必一心拴在你身上,讓你盯着點她。要是人家有了更好的選擇,也不會管咱們家養育之恩什麼的了,眼下這情況不就是嗎……」
趙婷是趙家的養女,還不到上學的年紀就被親生父母拋棄,是劉英華給她從馬路邊上撿了回來,做了趙家哲沒有血緣關係的妹妹。
在趙家的時間裏她懂事又努力,成績一直很好,最後本科畢業在市裡成為了一名白領。
同一年裡趙父遭遇意外離世,喪事之後,劉英華乾脆收拾家當,三口人從鎮上搬到了市區里。
而獨子趙家哲的表現卻完全相反,從小愣頭愣腦的淘氣,對學習也不怎麼上心,高中學到一半就讀不下去了。
來到市區之後更難找到體面的工作,只能湊合著在保險公司當一個小銷售,整天跑業務忙到飛起還沒幾個錢。
即便如此,兩個人還是順着從小到大的感情,戀愛了,甚至在旁人質疑的眼光里走到了要結婚的這一步。
出於對自己兒子實際條件的考慮,劉英華自然是全力支持。
在她的一催再催之下,談婚論嫁的過程都省去了,一家人直接把領證的日子定在了一周之後。
可越是着急,越是容易出差錯。在這個檔口,也得虧是在領證之前,叫她發現了趙婷不安分的事。
可怎麼辦。
2
和趙婷過夜的男人叫王書墨,是趙婷公司的小領導。
自打從其他部門調動過來之後,就對趙婷展開了明目張胆的示好。
趙婷本身是部門主管,有點權利但不大,不尷不尬的職位,再往上升的空間也很有限。
眼下有一個送上門的機會可以讓她往上爬,而且王總這個男人長得也還不錯,有成熟男人的氣質。兩個人即便混在一起了,自己大概也會是佔便宜的那個。
糾結之下,趙婷還是決定不能錯過,於是在良心譴責下開始了危險邊緣的試探。
這段情投意合又有違道德的感情延續了一個多月,但兩人一直都沒有更進一步。
直到這天晚上公司部門聚餐,十幾個人都喝了不少。
趙婷也喝得微醺,出門的時候迷迷糊糊靠在了王書墨的肩膀上,後者也沒猶豫的摟住了她。
同事們喝的自顧不暇,兩個人就那麼光明正大地走進了最近的一家快捷酒店,開了房。
肉體的纏綿和偷情的刺激,讓趙婷對王書墨的上頭達到了頂峰。
混亂結束之後,她強拉着疲憊的男人向他傾訴了過去的一切,包括自己的養女身世,在養母的撮合下半推半就和趙家哲戀愛,甚至連自己下周就要結婚領證的事情也說了出來。
然而王書墨的態度略顯敷衍,只是嗯哼着應了幾聲就翻過身去睡著了,並沒有一絲一毫表現出不希望她去結婚的意思。
趙婷心裏頓時涼了半截,連酒意都醒的七七八八。
她拿不定王書墨這是什麼意思,是厭倦了不想繼續,還是僅僅因為有點累,懶得回話。
他成熟風趣,在職場上獨當一面,甚至可以連她那一面也給擺平了。
人也會討女人歡心,交談之中能理解她,讚美她。
又想起來在保險公司每天早出晚歸跑業務的趙家哲,和王總比起來那可不是遜色了一點半點。
如果一開始不是養母整天給她洗腦說什麼「再不戀愛就變成老姑娘了」,「家哲老實,不像外面的男人啊都不知根不知底」,還有「我養了你這麼多年」……
自己也不會稀里糊塗地,就要和一個不愛也不討厭的男人倉促結婚。
想到這裡,趙婷翻過身重重的嘆了一口氣。
這後半夜是無論如何都睡不着了,睜着眼睛直到天明。
第二天上午,劉英華在街上看見他們的時候,其實趙婷也看見了劉英華。
說不驚嚇那是假的,瞟到的那一瞬間趙婷的腦袋一片空白。
好在她反應迅速,強壯若無其事的樣子,趕緊在最近的街角轉了彎。
匆忙打發走王書墨之後,趙婷蹲坐在地上,心裏閃過短暫的愧疚。
實話說,這些年裡劉英華對她並非不好,但這一切聯合了她努力撮合自己和趙家哲的事情來看,就總有點目的不純的意思。
眼看下周就是約定去領證的日子,留給她猶豫的時間不多了。
趙婷做出決定:攤牌吧,這個婚她不想結了。
3
趙婷約王書墨在公司樓下的咖啡廳見面,直白的表達了自己的想法。
「我仔細想過了,其實我和趙哥之間沒有愛情,我想和你結婚。」
沒想到王總想都沒想就駁掉了她的話:「怎麼可能,你想太多了。」
這下輪到趙婷懵了。
「你這話什麼意思?難道之前在公司里不是你一直在追求我嗎?」
「你管那叫追求?」王書墨像看傻子一樣看着她,「都是成年人了,職場曖昧的規矩不懂嗎?」
他聳起肩膀,看笑話一樣看着她,彷彿在說:我根本就沒想和你有結果,料想你也不能把我怎麼樣。
「你真不是人!」
趙婷又急又氣,抬手拿起自己面前的咖啡潑在了對面男人的頭上。
然而下一秒,一個響亮的巴掌就扇在她左臉。
「我看你才不要臉,蕩婦!」
趙婷一手捂着臉,一邊回頭瞪大了眼睛。
對她動手的人赫然是劉英華,她的身邊還站着一臉憤怒的趙家哲。
「媽?你怎麼……」
「別叫我媽,我不是你媽!」劉英華繼續撒潑叫罵,「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馬上就要領證了還跟別的男人鬼混在一起,這張臉你不想要我還想要呢!」
趙婷被罵得低下頭,一句話都說不出。
然而這時候王書墨卻意想不到的站了出來:「這位婆婆,我想你可能是誤會了。」
他用餐巾紙擦掉臉上的水漬:「我和趙婷只是普通的上下屬關係,今天如果你們再來的早一點,也就知道其實是她在糾纏我,希望我能和她有更進一步的關係。」
聽了這番話,劉英華和她兒子面面相覷。
「更何況,我已經結婚了,還育有一個孩子。」
說完,他拿出手機,翻到一家三口的合照拿到幾人面前。
這下誰都說不出話來了。
王書墨收起手機,甚至伸手拍了拍趙婷的肩膀,說:「今天這件事,只要你以後不再糾纏我,我可以在公司里當做什麼都沒發生。如果你願意,我甚至可以幫你向上級申請調到其他部門。」
然後他大步離開了這家咖啡店,全然不顧身後的一片狼藉。
趙婷是真的沒想到,這個男人會如此絕情,甚至想要把一切不軌的責任推到她的身上。
但是作為一個從小被抱養的女孩,對感情淡薄可能是她為數不多的優點之一了。
她當即就決定斬斷這段不應該存在的感情,並且一定會對王書墨展開報復。
趙婷抬手捂臉,轉頭哭出眼淚來:「媽,你相信我!是他職場騷擾我啊,我今天是約他出來討個說法,他不認,我才潑他水的!如果連你們都不相信我,我真就沒法活了啊媽……」
忽然有一隻手拍了拍她,身後傳來一個女人疑惑又崩潰的聲音:「老王他,他怎麼你了?」
4
午休時間過後,收拾好自己的形象,王書墨整理情緒再次回到公司。
只是這次一進門,他就能感覺到同事們略有異樣的目光聚焦在他的身上。
他詫異地一路走過來,直到老總的秘書叫他去一趟辦公室。
推開門板,王書墨的腦袋有一種被雷擊中的感覺:屋裡迎客的小沙發上坐着他最不想看見、也最意想不到的人,他的妻兒。
年幼的兒子在自顧自玩着手指,妻子臉上掛着淚痕,滿臉失望地看向他。
王書墨的妻子,是早年在老家小縣城家裡人催婚介紹的。
後來他工作走到了市裡,妻子也就留在家,全職照顧孩子和公婆。
人性之本,自己摸爬滾打到管理層之後,他就理所應當地看不上老家帶孩子的妻子,逢年過節才回一次家,平時只是給打點生活費過去。
反而是開始在公司內部對年輕的職工下手,趙婷不是他的第一個獵物,也不會是他的最後一個獵物。
以往因為自己的手段,那些被騙的年輕女人們並沒有在公司里傳出什麼風聲。
相比而言這次在樓下和趙婷一家的爭執,已經是風險最大的一次。
本來就有點心虛的他,在看見辦公室里家屬這番反常的樣子之後,心裏更加緊張了。
「老闆,我的愛人和兒子……怎麼會在這裡?」他試探性地問道。
「小王啊,」老總意味深長地嘆了一口氣,「按道理說,員工的私人事情公司是不好干涉的,但今天既然你的家屬找到這裡來了,我也得以前輩的身份跟你好好談談。」
王書墨心裏瞬間有了不好的預感。
「這是……怎麼一回事啊?」
「有人指控你性騷擾女同事,這事你自己知道嗎?這件事可能影響到公司的名譽,希望你能認真解釋解釋。」
老總嚴肅的壓迫感,直接明示了問題的嚴重性。王書墨額頭上的汗都快發出來了。
「那個,我可以知道是誰誣陷的嗎?」
「這重要嗎,王書墨?」女人出聲打斷了他的太極,「我拿着你給我那缺斤少兩的工資,天天照顧你的兒子和老爸老媽,你在外面就是這樣表現的?你對得起我嗎?」
「你別在這裡鬧,有什麼事咱們回家說……」
男人試圖讓妻子閉嘴,但後者毫不在乎,開始聲淚俱下地哭訴。
「我拉扯著兒子,坐了四個小時的大巴車來看你,誰成想剛到你公司樓下就看見你被人潑水。我帶著兒子沒追上你,就去找那個女人說理,誰知道你是理虧的那一方!」
王書墨一下子想到了中午和他在樓下咖啡店的趙婷。
「趙婷那女人和你說什麼了,她一個滿嘴跑火車的女人,你怎麼能相信她說的話。」
「滿嘴跑火車?」妻子都被氣笑了,「你告訴我,一個下周就要結婚的女孩子,當著未婚夫和准婆婆的面,有什麼理由要撒謊毀掉自己的名聲!你怎麼能幹出這麼畜生不如的事情!」
5
「小王媳婦,你先冷靜一下啊。」眼看着場面快要失控,老總趕忙出言安撫,「你看這些話,當著孩子的面吵起來也不合適,對不對?這樣,我跟小王單獨聊聊。」
妻子出去之後,王書墨終於忍不住焦躁起來。
「老闆你聽我說,這件事有證據嗎?凡事要講證據是吧,怎麼就能草率斷定是我騷擾了趙婷?」
「這種時候,證據還重要嗎?」老闆意味深長地說,「你上來之前,你妻子帶着孩子已經在公司前台大鬧一通了,這個責任是不是你的,都得你來擔著。你也算是老員工了,這個道理,我應該不用多費口舌和你解釋吧。」
「那,公司目前打算怎麼處理這件事呢?」王書墨試探性地問道。
「你看這件事後,公司是把你調到外省的分公司去,還是?當然了,如果你到外省的話,不利於家庭團結。你自己看呢?」
這句話看似拋出了選擇,其實根本只有一條路:逼他自己離職。
王書墨聽明白了,他已經別無選擇。
雖然內心裏充滿了對趙婷的恨,但也只能故作平靜地說:「那我去交接一下工作。」
「嗯。」老闆點了點頭,「先去安撫安撫你老婆吧,公司這邊不再追究實情,你去和她解釋好吧。」
是的,雖然沒人在乎事情的真相如何,但人文關懷效果拉滿了。
一同拉滿的,還有資本的體面。
王書墨走出辦公室,看見走廊里沒讀過幾天書的妻子還在抱着孩子抹眼淚,他心裏一陣煩躁。
有那麼一瞬間他很想直接提出離婚,但是一想到離了婚自己要支付孩子的撫養費,父母也得自己照看,理智一下子就回了籠。
不能離婚。
他轉過頭沒好氣地看着母子倆:「我給你們買好回家的車票,今天晚上就走吧。托你們的福,我還有工作要交接,沒時間招待你們。」
「我今晚不會走。」
「你說什麼?」王書墨沒想到她竟然敢頂撞自己。
「我們離婚吧。」女人抬起頭,下定決心了一般,「孩子的撫養權歸我,你想爭的話我們就法庭見,你的爹媽以後你自己去照顧。我不想再過這樣的喪偶生活了。」
男人還是一臉不可置信的表情看着她,但是她已經不想再和他多說什麼了。
「我想你應該聽清楚了我的話,所以我今晚是不會回去的。」
6
靠着一種模糊的所謂「性別福利」,趙婷在這次職場輿論災難中留了下來。
她拿不準公司的同事心裏實際上怎麼想她這個人,但這個結果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
尤其是和被迫離職的王書墨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唯獨一點,她對於回家感到羞愧。
那天當著王書墨老婆的面,自己的一通臨場表演,也不知道養母和趙家哲相信了幾分。
總之劉英華對她可是沒有什麼好臉色。
趙婷一直以為總有一天劉英華會來捅破僵局,在道德的高地上牙尖嘴利地聲討她。
但沒想到,最先站出來的反而是那個平時不善言辭的趙家哲。
幾天過去,他整個人明顯消瘦,精神也憔悴了許多。
他把劉英華支了出去,和趙婷單獨來談。
「婷婷,其實我隱約能感覺到你沒有那麼喜歡我。可我真的很喜歡你,從我們很小的時候就開始了。」
趙婷開始沉默,不知道該如何回應這種情感。
「我知道,如果我媽從一開始就是想把你嫁給我,而不是基於真的欣賞你愛護你,那麼這種做法是罪惡的。如果是她的態度才讓你想要逃離,把希望寄托在你公司的那個男人身上,那麼我代替媽向你道歉。」
趙家哲真誠的態度讓趙婷內疚又難堪,可話還是要說清楚。
「我……其實我沒有埋怨過咱媽,之前答應結婚,也是沒有遇見更合適的人。但是現在真的經歷了一些事情之後,可能我們兩個真的不合適在一起,對不起以這種荒唐的方式打破了她的期望。」
「嗯,我明白。」
兩個人陷入短暫的沉默。
「那個,我申請了工作調動,在外地。那邊的工作環境更好一些,所以我以後可能不常回家了。」趙婷說。
她不想再看見劉英華,想來劉英華也不想看見她。
「行,你工作上的事我也不懂,你就自己決定吧,咱媽那邊我來說。你這麼優秀,值得更好的生活,不應該和我們母子倆捆綁一輩子。」
這番話讓趙婷眼睛一酸,哭了出來。
相比於以婚姻形式把後半輩子捆在一起,此刻趙家哲的放手才讓她真正擁有了「家人」的感覺。
「謝謝你,哥。」
趙婷撲進男人懷裡,兩個人緊緊擁抱在一起。
(原標題:《預謀結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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