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龍平章下鄉考察了半個月,打算休息幾天後便回長沙。
「龍大人這次下來視察屯防可是幸苦了。」道台姚興法與龍平章坐在椅子上交談小酌。
「比起你們長期在下面干,真的談不上幸苦。」姚興法道,「龍大人就要回長沙,請給我們的屯防事務留下寶貴訓示。」
龍平章喝了一杯:「朱兄,你我既然已經成了好兄弟,老弟也就不妨向老兄直說,下邊的問題還真不少!」「哦。」姚興法道,「這個老兄你不說,我也知道一些。咱筸城處地偏僻,天高皇帝遠,難搞啊。」
「現今皇上立志圖新,嚴肅吏治,筸城雖偏遠,莫非皇土?」 龍平章道,「望大人嚴格法紀,約束下人,不要做出頭之鳥!」
「一定,一定。」姚興法道,「老弟的話真是醍醐灌頂,多謝,多謝。」龍平章喝過一會兒茶,便回他的驛站了。
姚興法一直思考着龍平章說過的話,突然外頭一陣鬧嚷。
「道台大人,城西烽火台燃煙報竣。」一個哨兵進來跪地稟報。
「到底出了什麼事?」姚興法吃驚不小。
「因是烽火報竣,今晨霧大,只曉得是東南方向,到底是哪個哨還在觀察。」哨兵道,「擔心延誤軍情,哨汛讓我飛馬先來稟報。」
「知道了。」姚興法道,「你馬上回去,傳令嚴密監視,把最新情況及時報來。」
聞訊,鎮台等一批筸城官員聞訊都陸續趕到了道衙。
姚興法在一處沙盤前踱步思索,然後招了招手:「周鎮台,你們都過來一下。」周瑞龍及幾個軍官圍了過去。
一架巨大的輿圖沙盤上有「湘西全圖」字樣。姚興法指着沙盤說:「城西烽火台哨兵說出事報竣的位置是得勝營,我看鬧事肯定還是臘爾山。」
周瑞龍問:「如何斷定是臘爾山鬧事呢?」
姚興法指着輿圖:「苗疆東至沅江,南至辰江,北至酉水,西為湘黔交界處,主要山脈為臘爾山。臘爾山綿延百餘里,懸崖深澗,鳥道羊腸,皆蠻荒之地。土人性格悍頑,雖朝廷一直重兵鎮戎,然卻總未安定過,震驚朝野的乾嘉暴動正起源於此。咸豐年間太平軍石達開先遣隊由湘入黔也是選的這條路,其結果是受盡苦難,兵力消耗殆盡,最終慘敗在安順場。多年以來,凡有大事,總與臘爾山脫不了干係。」
提到臘爾山,在任幾年姚興法一直揣揣不安,生怕又生髮端倪,好在一直平安無事。這回之烽煙報竣看來非及時彈壓不可,否則失職之罪如何擔戴得起。
正惶惶間,差役來報告說出事地方的馬兵已來到衙門,姚興法吩咐在茶廳接見。
來報告軍情的是田昭全。他的臉上還沾着細碎的血跡,號褂破了個洞,因一路馬未停蹄,汗水把衣衫全濕透了。
「 到底出了什麼事? 」姚道台向,田昭全從對襟號褂里掏出一封信。
姚興法細看了兩遍,原來是粑粑寨和高寨苗人為爭奪冬妹的遺產田畝而發生械鬥。既然非關兵政大案,才稍稍放心 ,但也知情況弄得不好極易生變,姚興法遂咐僕役磨墨掌筆,寫下「持哨固守,暫兔衝突,嚴密監視,整裝待命」幾句話,交田昭全帶回,並令打發碎銀五錢作為稿賞,讓他送信後立即回城待命。
嗣後,姚興法立即着人把道科守備王京山喊來,讓他帶着兵備道的手諭,分別去城內前、後、左、右、中五營各擇精兵五十,共計二百五十名士兵,至黃昏時向西出發,翌日晨趕到得勝營。
得勝營是離筸城六十里的一處大營,緊臨臘爾山苗地。到了得勝營後,王京山又持手諭傳得勝營游擊調所屬長寧、滿家、青雲等三十二哨守兵一百五十人。城內城外調兵合計四百之眾。
他們在得勝營集中後,全被分開關進兩家封火統子大祠堂里待命。祠堂門前站了哨,任何人不得外出,防止把風聲走露。兵員太多,沒處安身,田昭全便歪着睏在伙房屋裡的灶門前睡覺。外邊漆黑,但人喧馬嘶不絕於耳,他知道這是在緊緊調兵。
一直盼望的大仗火即將出現,田昭全有感覺有些太突然,有些猝不及防。看着窗外偶爾急速晃蕩掠過的火把,在暗夜裡閃着寒光的刀口,田昭全有些期待,反而更多的卻是恐懼。
睡不着,腦子裡像一鍋粥,直到天麻麻亮來睡過去。
「起來,起來。」一個軍官衝進柴房來,踢了他一腳。昭全急忙忙往外跑。他還睡意未消,懵里懵懂不知到底有好多兵,只覺得整個得勝營全鬧騰起來了,各處都是狗叫。
得勝營場坪黑壓壓的士兵隊伍在集合列隊,田昭全慌亂地進入隊列。「下面,請這次行動的總指揮王守備訓話!」 一個軍官大聲喊。
王京山長相有些滑稽,但着裝威武。他沒有立即訓話,而是很兇狠地在隊伍前來回走,眼睛到處看。他的眼睛停在田昭全的臉上:「你,出列!」
田昭全往常是很瞧不起這個人的,但入了行伍,官大一級壓死人,心下就不自覺露出個小來。昭全出了列,腳竟有些抖。
「什麼名字?」「田……昭全。」
「嗬,原來是田家三公子?」王京山語帶譏諷,「你,就是老屋哨派來帶路的兵?」
「是!長官,我現在老屋哨當營兵。」王京山蔑視地:「看你那身松垮垮的行頭,就知道你他媽的是老屋哨的,全是你這樣的窩囊廢,老屋哨怎麼能不出事?」
田昭全不敢做聲。
王京山道:「趕緊呆一邊去把行裝整理好,然後跑步跟上隊伍。」
「嗻!」昭全忙偏到一邊去。匆匆整理背包時,他聽到夜風送來的王京山有些嘶啞的聲音在喊「出發」。
田昭全走在前頭,兩個身材魁梧的戰兵一左一右,後面是黑壓壓的步兵馬隊。
出了小鎮的隊伍,沿着兩旁豎著散亂塊石作為隔擋的山路,往山高林密處趕去。
山野很靜。一會兒經過了滿家坨的一座拱橋,橋下小溪嗚嗚流,河風從橋洞穿過,搖曳洞壁上的茅草、枯藤,發出單調的聲響。
一直盼望能碰到的大仗惡仗,猝然到來時卻心裏很是不安。
田昭全雖已算不得新兵,但沒正式打過仗,這種場合還是頭回碰到。這是幹什麼呢?帶着這多荷槍實彈的兵去偷襲一座普通苗人寨子。那些苗人儘管也很可惡,但如今這架式卻不只是給他們一點教訓,而是將在刀下出現若干冤魂啊!
晚風拂過,送來一陣養麥和燕麥的芳香。沿溪行,有溪水和不知名野花的香,還有浸泡在水中的八角茴香樹腐爛散的刺鼻香氣。田昭全突然有些畏寒畏冷,胡亂想起不知哪年哪月聽到過的「吳三桂引清兵入關」的故事,心中湧起一種沉重的犯罪感。
「打過仗嗎?」似乎看出了他的畏懼,旁邊的大個子兵問他。
這大個子本是守東門城樓子的,別人都喊他「肥坨坨」。
淡月從溪水裡反射的光,漾着他胖胖的臉和閃亮的刀。
「我也是剛去守卡的,沒打過大仗。」田昭全老實承認。
「這麼講,那你也沒殺過人?」肥坨坨露出鄙夷的口氣。
「沒有。我這刀子經常是拿來切豬羊肉的。」
「難怪你嚇得猴孫子樣。不殺人,當的什麼卵兵?」肥坨坨教小孩般開導他,「萬事起頭難,只要開了殺戒就好了。殺人並不比殺雞難,而且這玩藝兒有味,容易上癮。你沒聽說過筸城儈子手駝子老五么,有一晌沒見血就要發癲。發起癲來恨不得把自己給宰了。」說罷哈哈大笑起來。
「肥坨坨,你早就想到苗里打仗,這回可讓你等着了。」另 一小個子兵插話。
「是呀,苗妹子最過癮哩!」肥坨坨說得嘖嘖有聲。
他倆相對而笑,昭全心裏卻不是滋味。
大家又沉寂地摸了一段夜路。從後邊傳送來總兵官「原地休息」的命令。士兵們便分散在一塊溪邊沙壩里歇氣。
痕月出來了,雲依舊很重,在天上胡亂塗馬踩水攆上來,光斑跳蕩閃耀。
王京山騎在一匹白馬上。白馬濕淋淋的蹄子一踏上鬆軟的沙灘,他便從馬背上跳了下來,在分岔路口喊:「昭全呢?田昭全——」
田昭全應答着迎上去:「報告長官,田昭全到!」
王京山把一張布地圖往地上一鋪,一個火把照了過來:「快說說,我們現在的方位?」
田昭全用手指着地圖:「從這裡過去,前邊是兩岔河,兩岔河往左是老屋哨,往右去就是高寨、粑粑寨、還有打落寨。」
王京山:「怎麼?還有個打落寨?」「打落寨是挨着高寨的的一個小村子,去高寨得經過打落寨。」
「哦。」守備王京山說話像是很漫不經心,把馬鞭挽個圈敲打着另一隻手,「那就是說沒有直接通高寨的路?」
「也可以翻過這座大山繞上去。」田昭全說。
「那不是胡扯。行,傳我的命令。」王京山對傳令兵道,「傳令先攻下打落寨,然後分兵直取高粑二寨。不準說話,不準出聲,不準抽煙,誰誤事就地處斬!」
「長官……」關於打落寨,田昭全有着較美好的回憶,於是急忙解釋,「長官,這次鬧事不關打落寨的事。」
「哪那麼多的屁話?」王京山吼道,「服從,知道嗎?狗腦殼專記得吃屎了?」
隊伍被重新集合起來無聲行進。昭全仍走在前頭,腦殼裡突然有些發懵:他一忽兒渴望那即將到來的榮譽,一忽兒又沉入自譴和內責;一忽兒為臨戰前的死寂而恐懼;一忽兒又為功名新階的奠定而熱血沸騰。他知道將要來的定是一場惡戰。
苗人雖武器不精,但據險而守,脅逼下爆發的反抗力必然難以估量,雙方皆會流血。自己既然已跨出了第一步,正如肥坨坨所說,就得開殺戒。
他試想那鋒利長刀對柔軟肌膚的楔入,想起能使人灼傷的熱血泉涌噴濺,想起死者歪斜凸出的痛苦眼睛——那眼睛平素也許是極動人、美麗的,但憤怒或哀怨的最後一瞥石刻般的定格,會從此深留於你的記憶,如惡魔糾纏你的靈魂,一輩子,直最後的時日。
他也想到那被殺者或許就是自己——在道台大人起草向聖上請賞的文書經御批由驛站快馬送回時,自己卻已經死了。
胡亂地想着,他已經把部隊帶到了山腳下,帶到了一條放牛伢兒踩出的毛毛路上。看見這樣的路,昭全就想起那些還穿着開檔褲的孩子,其實還全不懂得苗家山歌炫目比興之真諦,竟然也哥呀妹呀地唱。這樣的歌,要到一定年紀唱才有韻味,才懂得處理:哪此字眼需要衝淡,哪些又該強調,雙關語該如何才能唱出暗示性,以便使人能往那些溫柔處想、拐彎抹角處想。
但自己還能再聽到這纏綿的山歌么?昭全停住了,他覺得雙腳發軟。
他已經看得見那在慘淡月光下從一個巨大山洞裏流瀉過來的長河——夜色中,如一塊巨大的裹屍布。
「這兒有船!」一個突前哨兵在遠處喊,「都過來,趕緊上船!」
三隻船,來回擺渡了幾次才把兵全部運送過去。田昭全一眼就看見了那建在山麓上全部用石塊是片砌築成的寨子。他停住了,挪不動步子,害怕向深重的罪孽淵藪再邁進一步。
「你怎麼啦?」跟在他後頭的肥坨坨一把扯住他的領口,對面帶怒色趕過來的王京山道,「守備爺,這小子不行啦。」
守備王京山奔過來啪啪就搧了他兩耳光:「你給老子好好清醒清醒!」田昭全眼冒金星,突然變得精神了。
王京山問:「你小子行了嗎?」
「行,行了,長官!」田昭全感覺眼前還在冒金花。
「田昭全,這個圍子就是打落寨?」王京山指着山上的寨子問。
「是。」
「過了打落寨,離高寨、粑粑寨還有多遠?」
「不遠,三兩里地,挨着的。」中間還有這樣的石頭卡子嗎?」王京山指着山麓的一道類似城牆的東西。
「沒有了。」
王京山在黑暗中對肥坨坨比划著道:「你帶兩個弟兄跟着他摸上去,一定要佔領那牆角的堡子樓。」
「遵命!」肥坨坨有力地回應着。他又叫了兩個人過來。
王京山說:「出發吧。」
「嗻」 肥坨坨應答着。肥坨坨等四人沒一會兒就摸到了寨子的石頭圍子腳下,田昭全給肥坨坨往遠處指點着。
石頭寨牆上,一個包帕子的鄉兵在巡弋。肥坨坨沿着寨牆腳下繞到柵欄門邊,突然冒起一手捂住那兵的嘴,一手就把匕首捅進他的胸脯。昭全和另兩個營兵衝進了柵欄門。一個士兵攀上了堡子樓,撮着嘴學貓頭鷹叫。
「上!」王京山把長刀一揮。月光下那長刀寒光猛然一閃,一群起伏的黑影急速靠近了這座未設防的寨子。
田昭全進了巷子,靠在一家人的壁板站着,木樓板壁薄得能聽清孩子的鼾聲。隊伍拐進了石板巷,石板巷太窄,兩邊皆高低錯落的木樓。寨子的東隅突然響起了一陣狗吠,不知是誰驚動了某家人蜷縮在門邊的狗,山寨里突然響起鑼聲來。
王京山有些急,惱羞成怒地跳上一個高處,大聲吼叫:「盡誅全寨,不留活口。」
官兵們如潮水般衝進了寨子。士兵們衝進木屋裡,一個婦女驚慌地逃出來被砍了一刀。有人開始放火,四處火光熊熊。
一群婦女被官兵追着跑,她們在巷子轉彎的地方躲過了追趕的士兵。一個婦女看見幾個士兵從另一條路追去了,忙貓着腰沿着巷子跑,但前面的巷子口又看見有士兵的身影,不遠處有一間榨油坊,他們向榨油坊里跑去。
田昭全惶恐地握着大刀在寨子里走,他看見屋檐下、堂屋裡、場坪中、橫七豎八丟棄着被肢解的軀體,處處充溢着血腥。他經過一間破舊的油坊,聽到有小孩子的哭聲,便走了過去,跨進門便嚇呆了。
「我要媽媽……」一個小女孩在哭喊着。小女孩的背後,有七具女屍一字兒排開懸在榨油坊的樑柱上——她們來這裡躲藏,見大勢已去又不忍在屠刀下遭受蹂躪,於是相邀自盡,一根長繩系起一串綉了碧桃、綠荷、金桂、紅梅等美麗圖案的花邊衣。
慘不忍睹,田昭全急忙痛苦地退了出來,卻突然聽到一陣巨大的爆轟鳴聲——因為一處石雕反抗頑強,火炮班違抗命令,動用了豬兒炮火力攻擊。
王京山一聽,急了,他知道這會驚動不遠的高、粑二寨。王京山幹練地抽出腰刀喝了一聲:「注意!第一棚的留在這裡繼續解決打落寨。其餘部隊直接過去攻佔高、粑二寨。上!」
肥坨坨所在的部隊衝進了就近的粑粑寨。肥坨坨衝進一處狹窄的巷道,用槍托去砸一家人的木門家——那是大隆的家。
「誰呀?」大隆妻子迷糊呀?」大隆妻子迷糊糊地爬起來去開門。肥坨坨嘩地一把推開門,見到是個漂亮女子就猛撲了上去。
「悖時的,砍腦殼的……」女人大罵掙扎。聽到女人的叫喚,大隆突然從帳子里冒出來與肥坨坨扭成了一團。
肥坨坨揮刀,大隆的手被砍了一下。妻子撲過來死死抱住肥坨坨的腿,肥坨坨反手一刀將她砍倒在地。
「啊——」大隆如一頭憤怒的公牛沖了上去,卻被一腳踢倒在屋角落裡去。帳子里突然有女孩驚恐的哭聲。肥坨坨走到床邊去撩開了帳子。
大隆見狀忙爬過來,跪在地上:「長官,我求求你,別傷害我的孩子……」
但肥坨坨沒理會地揮刀朝床上砍了下去。
「啊——」大隆撲上去了,兩人扭成一團。另外的幾個士兵也衝進屋來。大隆打倒了兩個士兵,知道寡不敵眾,於是一飛身跳上了樓梯,拚命地往樓上爬去。
肥坨坨指揮着:「快,上去抓住他!」幾個兵就往梯子上爬。大隆在樓板上爬着,爬到了那個木桶邊。一個士兵把頭探出了樓梯口,便看見大隆在用火鐮打火。木桶里突然騰起一團大火。
「啊——」那個士兵大聲驚叫。幾個士兵便從梯子上滾落下來。
藏在樓上米桶里的火藥轟隆一聲,炸斷了蔭護木樓的一棵百年大樟樹,肥坨坨站在門口,被一股巨大的氣浪衝倒跌在街沿下……
(圖片來自網絡,與文無關,侵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