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鴻思語之卌八:魚骨·燕陵

魚骨·燕陵

酆 鴻

讓我來,是讓我看您形容枯槁的容貌,還是看您如同魚骨架似的軀體?是向江海的村民掀開您神秘的面紗,還是向曹南的鄉親揭開您的廬山真面目?是讓我憑弔時生出許多感慨,還是向我述說曹南的滄桑?

左拐,左拐,拐到了燕陵崮堆!

本來是去青崗集辦事,同事說他知道去青崗集的路,知道在哪兒左拐。奇怪今天我特別的困,怕他記錯,上車我就又特意強調走曹縣駛向菏澤的菏商路,走到離曹縣城大約35華里的地方,左邊有路口,路口北側有個「曹縣青崗集鎮歡迎您」的大石碑,此處左拐就直達青崗集。同事說他也不是第一次去青崗集,放心,拐不錯的。看同事這麼有把握,我就放心地在車內小憩。

走了約莫20分鐘,耳畔突然響起「左拐,左拐」的聲音,睡夢中我模模糊糊地嘟嚕着「左拐、左拐」。又過三分鐘,一個柔和的聲音又在耳畔響起「醒醒,醒醒」,霎時我睡意全無,睜眼前望,一棵剛鋸倒的楊樹橫在路中央,鮮嫩的楊葉在陽光的照耀下,愈發顯得嫩綠。樹倒了,楊葉渾然不知,和着徐徐的春風,依然在翩翩起舞,嘩嘩作響。車不得不停下來,伸出車窗,我才發現這不過是一段三米多寬的水泥路面,錯了,不是去青崗集的路。扭頭正要責備同事,一個彎曲陡峭的長堌堆映入我的眼帘:水泥路北側沿路一個小土堆,隔了四五米遠偏東北方向自西北斜向東南的又一起伏不大中間凸起的長土堆,土堆上長着幾棵楊樹,楊樹根深抓大土堆的脊椎,樹根暴露在外,好像一乾瘦的老人的條條青經。

在波濤洶湧的大海上,露出水面的魚脊上扎着幾個魚叉的魚骨在奮力掙扎的畫面在我眼前一閃,我詫異了,望着大土堆,望着土堆凸起的脊樑上的幾棵楊樹,詫異的我,慌忙下車,問賣樹人:那是什麼?這是哪兒?「江海,燕陵堌堆。」賣樹的捋着楊葉、撇着楊枝頭也不抬地答道。江海!燕陵堌堆!我猛吃一驚,這就是燕陵堌堆,我早已計劃拜祭的聖地!我匆忙向土堆跑。過了路沿的小土堆,踏過滿是腐朽楊葉覆蓋時而有幾堆斜倒玉米秸稈的低洼地後,走向突峭陡峭的土堆,土堆上立着一塊醒目的石碑:燕陵堌堆遺址

失敬了,我的燕陵堌堆。我忙整衣,梳發,工工整整立在石碑前,這才猛然想起一路的睡意,睡意中的喃語,想我了,燕陵堌堆,是您讓我來的?站在石碑旁,南望那個小土堆,她旁邊的紅的黑的白的塑料袋在掙扎着,土堆上零星地點綴幾點綠芽;北望光禿禿的堌堆,下邊發青的野草攻破沉壓的廢物,昂揚的生長。突然,我想到了《老人與海》中的馬林魚:魚不停地往上冒,水從它身上向兩邊直瀉。它在陽光里亮光光的,腦袋和背部呈深紫色兩側的條紋在陽光里顯得寬闊,帶着淡紫色。它的長嘴像棒球棒那樣長,逐漸變細,像一把輕劍,它把全身從頭到尾都露出來,然後像潛水員般滑溜地又鑽進水去。

我打了個冷戰,這燕陵堌堆難道不是那條馬林魚嗎?我再次仔細觀看燕陵堌堆,好像一條颳去魚肉只剩下一個魚頭和一付龐大的骨頭架子的馬林魚,而站在堌堆上的我不是桑地亞哥嗎?只不過我沒拿魚叉罷了,想此,我一身冷汗地匆忙下來,問賣樹的人家有關燕陵堌堆的情況。誰知道,賣樹人頭也不抬地忙碌着。再問其他的人,都是搖頭,一個土堌堆,能有什麼,他們不屑地說,並用異樣的眼睛看着我。這感覺就像讓人被當眾扒光衣服,又羞又窘,委屈不堪。羞屈不說了,被扒光衣服赤身裸體,還不知道您是誰;割去肉吃了還不認識您是誰,只剩骨架的燕陵堌堆,豈是委屈所能解決的嗎?「不必為我委屈,」燕陵堌堆悄悄提醒我,「過去我金碧輝煌,松柏參天,而今一片廢墟,能怪他們嗎?」

我知道您過去的榮光,商朝中興之君盤庚選中的長眠之地(《史記·殷本紀》盤庚渡河南,復居成湯之故居),商王盤庚、小辛、小乙先後葬此的地方,雄才大略的武丁王充電成才成熟的地方(《國語·楚語》昔武丁居河亮陰,於是乎三年,默以思道),您是商朝的聖地,也是商朝的社稷。昔日的社稷,今日的廢墟,但我沒見您燕陵的哭泣,被拖進變故和傷害里,來不及哭,也沒時間哭泣。燕陵堌堆喃喃自語,只有把自己活好了,才禁得起這麼一個勁地折騰。

我又想到那條馬林魚,傷痕纍纍地被拖着走的行程中,又遇到鯊魚的落井下石,而我的燕陵堌堆,也是如此的命運。而最大的鯊魚就是樊噲與秦軍的激戰。當時秦軍駐紮在這兒,以燕陵堌堆為屏障,抗擊樊噲、灌嬰的進攻。箭刀斧,連着馬蹄的蹂躪,遍體鱗傷的您成了秦軍的葬身之地。(《史記·樊酈滕灌列傳》從擊秦軍,出亳南。河間守軍於杠(讀江)里(今江海村),破之)

望着燕陵堌堆,我彷彿又看到只剩下一個魚頭和一付龐大的骨頭架子的馬林魚。肉都被割盡了的燕陵堌堆像一個無辜的罪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伸着頭顱,扭着軀殼,期待着命運最終的宣判。

您知道,老百姓不認得您呀。呵呵,您笑了,他們只知道我的肌肉能做肥料,為了兩毛錢一車的工分,起早貪黑廢寢忘食地割我的肌肉,可我的肌肉豈止兩毛錢呀。這不立上碑了嗎,今後您就沒有災難了,望着暗自神傷的燕陵堌堆,我安慰道。哈哈,燕陵堌堆仰天大笑,張冠李戴,我成了春秋時期燕王之子「伯爵」的陵墓,哈哈,哈哈!

我不信沒一人認得您燕陵堌堆,左右張望,發現路南邊衚衕口坐在一位老人,我像發現了救星,急忙走過去詢問燕陵堌堆的情況。老人只是說他85歲了,問道燕陵堌堆就是無語。我再次抬頭目視燕陵堌堆,千年的聖地,如此的遭遇,一股凄涼湧上心頭。

傷心什麼,有骨頭還怕沒肉嗎?燕陵堌堆望着我。我無語地點頭,是的,只要骨頭在,就會有長出肉的那一天。

魚骨在,魚肉會長出來的。 忽然,我的腦海又出現了那條馬林魚……

2015年5月7日草就於酆水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