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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聽月台大殿中笙歌曼舞,鎏金宮燈垂掛,十二枝明燭搖曳。
我插着滿頭珠玉,裹着滿身華服,面無表情端坐在高台軟榻。
已經能聽到外面傳來的打鬥聲了。
舉杯抬腕,不知名的美酒滑過喉嚨,冰涼的液體在腹中騰燒。
終於,大門「砰」一聲被撞開,冷風挾着血腥味洶湧撲來。
「阿黎!快過來!」
熟悉的一聲喚,恍若隔世。
江年一手執着劍,一手伸向我。
他渾身染血,臉上雖沾着塵土血污,一雙眼睛還是那麼亮,眼中儘是我再熟悉不過的焦急心疼。
從小到大,每次我生病受傷,都能看到江年這種眼神。
我還常笑他,一點小病,生生被他弄得像是我快死了。
從我記事起,從未這麼久見不到江年,再次見到,我差點一癟嘴撲上去抱着他哭。
好在李智及時告誡了自己。
我飲盡一杯烈酒,將銅盞擲向江年,砸破了他的額角。
「你不是丟下我了嗎,還來幹什麼!」
鮮血流到了江年的眼睛裏,他使勁眨眨眼,獃獃看着我。
「阿黎……你……」
「我很好,因禍得福,燕王對我很是寵愛,錦衣玉食。」我語氣傲慢刻薄,「跟如今的生活一比,我才知道,從前你讓我受了多少苦!」
他終於注意到我的華貴穿戴,尊寵高坐。
江年一時未能接受,困惑無措,「阿黎……你不是最討厭溫祈玉了嗎?你這是……」
溫祈玉款步走出,溫聲打斷:「江少俠此言何意?本王與阿黎,明明是兩情相悅。」
江年不可置信地望着我。
「阿黎,你要同他一起?」
「是。」
江年身形晃了一下,揮劍怒指溫祈玉。
「溫祈玉!是我帶走了雲若,你有什麼都沖我來!這般行事……你把阿黎當什麼了!」
溫祈玉注視着我的眼睛,端的是一幅萬分珍重的模樣,聲音清清朗朗:
「我視她為人間珍寶,天上明月,斷不會辜負。」
「江少俠已有心上人,就莫要太貪心了。」
末句里,有幾分提醒的意味。
江年蹙眉,在我和溫祈玉之間來回審視,似乎在判斷這話里有幾分真心。
突然,他劍鋒一轉,直直向我刺過來。
我愣愣看着迫近的劍尖,忘了躲開,只是下意識閉上了眼睛。
沒有預想中的痛感,只有清雅的香味環繞鼻尖。
睜開眼,是溫祈玉因吃痛滲出薄汗的臉。
他笑容狡黠,輕聲道:「小傻子,這回,我也救過你了。」
江年並未存殺心,因此只在溫祈玉月白長袍的肩上劃破一寸淺淺的傷口,漸漸暈成一朵紅花。
我霍然起身,緊緊抱住溫祈玉,仰面含淚望着他。
溫祈玉的身子微微一僵,看到我眼中的祈求之色,眸子里的驚喜才黯淡下去。
他自嘲地勾唇,安慰般輕輕拍了拍我的手背。
「你放心。」
我倆都心知肚明,我的慌張,不是因為他的小傷口。
雖得了承諾,但我還是沒有放手。
萬一溫祈玉因受傷突然下令誅殺刺客……
我絕不能讓江年死在這裡。
燈燭搖曳,我含淚抱着溫祈玉不撒手,他輕聲安慰着我……此情此景落在旁人眼裡,便是郎情妾意,拳拳真心。
江年收回劍,踉蹌退了兩步,臉色慘白。
「既是如此……既是如此……」
他抬眸,緩緩環視一圈。
入眼,皆是輝彩流麗,奢華富貴。
任誰來了,都會捨不得離開吧。
最後,江年的目光停在我身上的織金綉裙上,勉強笑道:
「也對……阿黎和我一起,總是風餐露宿,連件像樣的新衣裳都沒穿過。我總想着,日後能有機會補償,卻總是……」
他沒有說下去,從懷中深處掏出一個油紙包。
「這是……你一直想吃的糖餅,我們分別之前,你一直在跟我慪氣,雖然我總不明白是為什麼……」
他頓了頓。
「雲若說,小姑娘使小性子也是尋常,讓我多哄哄你。」
江年看着手中的糖餅,略一遲疑,還是將它放在了桌上。
簡陋的油紙包,在滿桌玉白細瓷盤盛着的精緻糕點中間,顯得越發粗糙,格格不入。
江年本就不是喜怒不形於色的人,現在眼眶都已經紅了,嗓音啞啞的。
「我只有這個,阿黎,就算你不需要了,我還是想把它你。」
「否則,若是想到我最後都沒給你買過一塊糖餅,我……我心難安。」
他擠出一個難看的笑容。
「阿黎,若是他待你不好了,若是你遇到什麼難處了,只管找我,我不會不管你……」
江年還是那麼嘮叨,聽得我胸腔酸澀難忍。
我將臉埋進溫祈玉的衣襟,蹭乾淨了眼淚,方才鬆開他。
我一步步走近江年,面無表情拿起糖餅,塞給他。
「這種街頭粗鄙吃食,留着你自己吃去吧。」
「如今我已有歸宿,斷不會再想起你,你也別想再來打攪我。」
「從今往後,我只願跟你斷絕干係,永不再見!」
江年久久望着我。
我這樣刁鑽無情,江年眼中依然沒有絲毫責備,只是輕輕點點頭。
「阿黎,千萬保重自己。」
他將油紙包塞回懷裡,轉身走了出去。
我死死盯着他的背影。
江年束起的馬尾上,有一縷頭髮斜翹出來。
記得小時候他背着我時,那縷頭髮就總是撓我鼻子,我還趁江年睡覺偷偷剪了它幾回。
我想着江年摸着頭髮哭笑不得的樣子就笑了,笑着笑着,又落下淚來。
以後,再也沒有機會禍害你的頭髮啦。
江年……
你也千萬要,保重啊。
溫祈玉悄然無聲地來到我身邊,輕嘆:
「有什麼好哭的,不就是一個江年嗎,他能為你做到的,本王也能。」
我推開他。
「你為我這個替身都肯付出這麼多,還不是為了你那故人,她離你而去之時,你就沒掉一滴眼淚?」
溫祈玉默然許久,緩緩開口:
「她離去之時,我不曾表露過絲毫傷心之意,不過……若她一直在,我不會成今日模樣。」
他這話說得頗為傷感,抱憾綿綿,勾得我眼淚又開始掉了。
許是同病相憐,溫祈玉嘆了口氣,勸慰道:
「她只是走得早,卻不曾負我。江年如此負你,你還對他這樣維護……真是傻子。」
我昏頭昏腦,不想搭理他。
溫祈玉知道什麼呀,江年才沒有對不起我。
我知道的,江年什麼都想給我,他只是給不了。
就像小時候,我看着身披紅妝的新娘一臉艷羨,執意說以後要嫁給江年。
江年也是笑着摸摸我的頭說好。
可惜他有了心上人,不是我。
所以,他還是給不了。
不過兒時戲言,江年早就忘了。
我卻視若珍寶,歡歡喜喜地藏在心中,時時默念。
是我,揪着自己的執念不放。
其實我都知道的。
我的江年,身處微末,卻心懷天下。滿心所思所想,皆是滌盪污濁世道,照拂每一個陰暗的角落,庇護每一個岌岌凍斃的性命。
窮年憂黎元,嘆息腸內熱。
老者衣錦食肉,黎民不飢不寒。
阿黎。
阿黎。
……是黎民蒼生的黎啊。
我也不過是,恰好被他照亮罷了。
22
跟江年斷絕關係後,溫祈玉也說話算話,履行了他的所有承諾。
江年和我們的同伴都被赦免,給了個「護城軍」的虛名,不編入軍籍,仍聽江年號令。
眾人不用東躲西藏了,不僅能領些兵器盔甲,每月還有餉銀拿,皆喜不自勝。
皇城那邊,葉家有驚無險熬過了一劫,也就不在乎葉雲若這顆棋子了。
於是,葉雲若被溫祈玉以賜婚之名嫁給了「懷遠將軍」江年,名正言順地在一起,人人都道他們是郎才女貌,佳偶良緣,真乃天作之合。
真好,我熟悉的人,都有了好光景。
可惜我已經不能在他們中間,親耳聽聽他們的笑聲,親眼看看他們幸福的模樣。
遙遙望着,有些不真實的恍惚。
「小姐,王爺還在等着呢。」
小蝶立在身後,輕聲提醒。
她被指給我當貼身丫鬟,如今,我也只能通過她得知舊人的消息。
據小蝶說,溫祈玉派去的人給他們講了個傳奇故事。
說是阿黎姑娘不忿燕王的所作所為,隻身闖入燕王府,指着燕王一頓痛斥,燕王如醍醐灌頂,幡然醒悟,並就此愛上了她,是以有了這些赦令。
據說,江年身邊那個叫阿川的小子還大為感慨:沒想到阿黎姑娘那樣粗暴,竟是個當說客的料子。
小蝶還寬慰我:「小姐,他們都念着您的好呢。」
我自小野慣了,驟然被拘在這四方府邸中,每日懨懨的,性子一下內斂了不少。
聽見這些的消息,也無甚反應。
阿川那小子,自從被江年救下後,就整天跟着江年叫江大哥,擠佔了我的位置,所以小時候我總找理由揍他,他覺得我粗暴也是該的。
只是……也不知道江年當時,作何表情。
「走吧。」
我叫上小蝶,去見溫祈玉。
23
說實話,溫祈玉待我算是極好。
雖對外稱娶了我為王妃,嘴上也不正經,但舉止上秋毫不犯。
因我懼高,他從聽月台移到了府邸,也不在乎安不安全。我的居所里,大到床榻,小到茶盞,一應物品皆由他親手挑選。每日拉着我陪他對飲賞花,品茶下棋,騎馬投壺。
不過他最喜歡的,還是纏着我親手為他做些小東西。
我的手實在說不上巧,做出來的點心看不出形狀,縫的衣裳也是歪歪扭扭。
溫祈玉卻很高興,捧過去當寶一樣樂半天。
他沉溺在這樣過家家似的遊戲中,樂此不疲,也不管我是真情還是假意。
只是一樣——
他似乎想徹底取代我心中有關江年的記憶,替換成他。
江年曾給予我的東西,陪我做過的事,溫祈玉不依不饒地一一問出來,然後一件件陪着我,再做一遍。
此刻,他正在院中種桃樹,剛填上最後一鋤土,頗有些驕傲地招呼我:
「小傻子,快過來看看。」
桃樹苗栽得筆筆直直,比江年帶回來那株結實不少。
「我精挑細選過的苗子,用不了三年,明年就能結苞。」
他額上沾了點泥土,像是纖塵不染的謫仙落了凡塵。
我下意識地抬手去擦。
恰巧此時,溫祈玉也正抬袖擋在我眼前:「陽光照到眼睛了。」
這一接觸,我便覺得有些不對。
似乎……離得太近了,他身上的隱隱梅香縈繞鼻尖。
下一瞬,溫祈玉抓住了我的手,眼中閃動着笑意。
我不自在地抽回手:「你臉上有泥。」
溫祈玉笑容未減,不以為意。
似乎是覺得氣氛不錯,他又趁機問了我那個問題:
「小傻子,真的不改個名字嗎?」
我斷然拒絕:「不改。」
他這會兒心情很好的樣子,打趣道:「喜歡被叫小傻子?」
我一口氣堵在胸口,冷了臉。
「我給你的故人當替身,就剩這一個名字還是自己的,你愛叫就叫,不愛叫就算了,反正我不改名字。」
溫祈玉愣怔了片刻,眉目間有些歉疚。
他緩下聲來,第一次輕喚:「阿黎。」
似安撫,似妥協。
陽光穿過枝頭灑在他肩上,他看上去像是這世間最溫潤謙和的公子,沒有絲毫「玉面閻羅」的影子。
我甚至差點忘了他有多混蛋。
可我又有些不解。
我不過是個替身,溫祈玉難道不應該讓我扮成他白月光的樣子嗎?
為何,還要深究我的過去?
24
晚間我坐在窗邊剪燭花,聽着淅淅瀝瀝的雨聲時,終於忍不住問了溫祈玉。
他將給我剝的松子穰仔細吹去細皮,遞給我。
「阿黎這樣就很好,不必扮成誰。」
「可你明明說過,是因為我像你的一位故人,你才……」
「我哄你的。」溫祈玉漫不經心打斷我。
「什麼?」
「我說,說你像我的故人,是怕你一時接受不了,哄你的。自始至終,我喜歡的一直都是你,阿黎。」
我有些惱怒:「我在認真問你,你別亂胡謅!」
他驚訝挑眉。
「我都這樣了,你就一丁點兒都沒感覺出來?」
「除了盼着你喜歡我,我做這些還能有什麼目的?」
搖曳的燭光下,溫祈玉有些沮喪的樣子。
他看起來……沒有絲毫開玩笑的意思。
——他是說真的。
意識到這一點,我只覺得渾身難受。
「我是絕不會喜歡你的!」
溫祈玉直起身來,下頜綳得緊緊的,語氣不甘:
「為何?我做的,還有什麼不如江年?」
「與他無關。」
窗外的雨漸漸大起來了,大雨籠罩了整個院落,在青磚石上噼噼啪啪濺起片片水霧,風一吹,微涼的霧氣撲在臉上。
不冷,只讓人清醒了些。
我望着雨幕遠處的漆黑,安靜道:「我告訴你為什麼。」
「你總讓我陪你聽雨賞花,說風花雪月,品茶斗酒,世間的消遣何止千百種,笑我為何只知道看月亮。」
「那是因為……我們只有月亮。」
「一場雨,一場雪,對於你這樣穩坐廣廈高堂的人來說,自然是美景,是消遣。」
「可對於我們來說,雨雪代表着行路難,謀生苦。」
「在涼州城,學子寒窗苦讀,也掙不得一個體面;苦工辛勤勞作到嘔血,也填不飽一家人的肚子;窮人家的女兒再怎麼聰慧,最終也只能憑一身皮囊去伺候人。」
我直直看向溫祈玉。
「天下我管不着,但在這涼州城,大半慘景都是你的苛稅惡吏造成的。」
我從齒縫字字擠出:「你教我,怎可能會喜歡你?」
溫祈玉彷彿第一次聽說平民疾苦,神色莫辨,半晌沒反應過來。
良久,他才突然道:
「……是我的錯。」
「我不知道,竟是這樣的……」
長久的沉默後,他又道:「可是阿黎,我來涼州城時年紀尚小,當時有個七品文官自請匡助,涼州城一切事務,皆由他一手把控,我真的……一概不知。」
「阿黎應該也知道他,何典薄,去年冬,他被你們的人當街刺殺。」
何典薄?我記憶里,確有此事。
我半信半疑問:「那個禿頂胖老頭?」
溫祈玉點頭:「正是。」
……說起來,溫祈玉不大出門,一應事務確實都是何典薄經手的,我們都只當他是聽溫祈玉之命行事。
可溫祈玉當時只有十四歲……
難道……他真的只是被蒙在鼓裡?
溫祈玉蹙眉:「如今想來,何典薄在皇城熬了大半生還是個七品,想必是見我年少天真好掌控,才自請來涼州當土皇帝。」
他面有深深愧色,「我也有錯,錯在輕信他人,錯在過去不懂百姓疾苦……可涼州城沉痾舊疾,非我來才有,又豈是我一時能扭轉的?」
我狐疑道:「涼州內務難改,那北羌外族呢?為何放任他們搶掠百姓?」
「阿黎,我說是封地涼州,其實不過是被發配來的,北羌是個小族,也就能騷擾涼州,威脅不了大啟,我那個父皇,又怎會給我配給軍隊駐守城防?」
溫祈玉勾唇自嘲。
「涼州和我,都是他不要的東西,由着我們自生自滅罷了。」
「阿黎,我娘親去世得早,其餘人人都恨不得我趕緊死,從沒人教過我,你陪着我,幫幫我好不好?」
我警惕地審視着他。
燭光下,溫祈玉眼眸像易碎的琉璃,期期望着我。
他竟不是罪魁禍首。
不知為何,我竟鬆了口氣,還有一絲慶幸。
「好,若你真心愿意改變這涼州城,我陪着你。」
25
那個雨夜剖心之後,溫祈玉當真勤勉起來,學起了如何體恤民情,體察民生。
常常到了深夜,他還在伏案看卷宗。
他蹙眉翻着一條條之前頒佈的法令,在上面勾畫批註。
「阿黎,我想過了,放糧不是根治之法,我有法子可令他們自食其力,溫飽無虞。」
他將卷宗攤開,一處處指給我看,跟我講述他的籌劃,笑意盎然。
「我做得可好?」
看着一條條讓利於民生的決策,我有些不敢置信。
「你真的……願意實施這些?」
「阿黎,你信我。」
暖色的燭光落在溫祈玉的臉側,勾勒出工筆難描的線條,他的眼神溫柔而篤定。
我突然覺得,溫祈玉不幹壞事的話,確實還挺好看的。
26
這一年是涼州城的吉年。
初春,溫祈玉派人去往外郡,採買最適宜涼州氣候的糧食種子,分發給百姓,再令教諭親自講授耕種之法。
四月青黃不接,溫祈玉令眾人用涼州特有的紅柳編織花樣,再差人運往富饒之地售賣,換得米糧布匹,平穩度過時艱。
六月,北羌水荒,又企圖來涼州城搶掠,江年帶人正面回擊,沒讓異族進犯分毫,極大地鼓舞了城中百姓。
到了九月,糧食豐收,穰穰滿家,百姓歡欣雀躍,慶祝三日之久。
我與溫祈玉並立於城牆上,俯瞰了這盛景。
風過,腳下的碎砂被風卷向空中。
我有一瞬瑟縮。
溫祈玉側身將我護了護,嗓音低沉安撫:「阿黎安心,有我。」
他衣襟上有幾許淡雅的梅香。不知何時,我已經習慣了這種味道,每每嗅到,就想起溫祈玉燈下寧靜專註的模樣。
心中安穩不少。
百姓如野草,只需一點點陽光雨露便能茁壯生長。在這樣的環境下,涼州城已經復蘇了生機,街市也熙攘熱鬧了起來,孩童的歡笑乘着風飛到我耳邊。
「太平年,安寧世,家家無饑饉,戶戶食糯谷……」
「歌謠里唱的,原來是這樣的。」
多少個夜晚,我聽着江年念這首童謠,一齊幻想着這樣的畫面。
如今終於成真。
可我和江年已不能如當初約定那般,買一大堆糖餅吃個飽,當作慶祝。
自那夜決裂之後,我與他就再也沒有見過面。
倒是葉雲若託人給我帶過信。
「人生苦短,若拘於一時執念,為此割捨故人,實在可惜。如阿黎姑娘願意,一切可恢復如初,不必心存芥蒂。」
江年是個榆木腦袋,還得是葉雲若,聰慧剔透,什麼都看出來了。
聽說江年和葉雲若的孩子出生了,是個男孩,健康可愛,取名江承平。
挺好的,就這樣吧。
遙遙祝福,便好。
27
在王府的大部分時日,我都隨着溫祈玉在書房,他處理城中事務時,我會向他補充一些細節,都是些非親身體驗不能知道的疏漏。
今日事務不多,我懶懶合上卷宗,抬頭就看到溫祈玉支頤專註地望着我。
「……我臉上有墨?」
溫祈玉垂眸輕笑。
「我只是覺得,這樣的畫面,當真像做夢一般,真怕不小心就碎了,要好好記着。」
他這樣直白,我倒有些不自在,低頭將筆滾來滾去。
「有什麼好擔心的,若是你早些,早些……」
我本想說早些做個好王,卻又想到他幼年失恃,少年受人轄制,這句話便越來越小聲。
溫祈玉接下了我的話:
「我若是早些遇見阿黎就好了。」
他將手掌覆在我的手上,指節漸漸收攏,直至十指相扣,拉向他的胸膛,貼在心口。
「阿黎,從前我頑劣,不曾想過未來,只因在這世上孑然一身,了無牽掛。」
溫祈玉的聲音前所未有地認真。
「可今後,我想同你一起好好過下去,可好?」
我的手被他按在心口,能感受到清晰有力的熱度跳動,和我自己的心跳如出一轍。
「我,我再想想。」
我心慌意亂地抽出手,落荒而逃。
28
這年萬事順遂,到了冬天,卻迎來了一場雪災。
連日大雪,壓塌了許多破舊的房屋,也使得務工之人一時無以為生。
溫祈玉在城中每隔五里設一救濟點,既可遮風擋雪,也可供米粥果腹。
想着這幾日,溫祈玉忙得整日無法離開書房,我端了盅熱湯去。
剛推開簾門,就聽見屏風後焦急的聲音:
「探子來報,北羌遭暴雪襲擊,牛羊無存,看氣勢是孤注一擲,非拿下涼州城不可了!」
「燕王殿下,江將軍和他的護城軍五日前已阻敵於十里之外,可風雪太大失了聯繫,江將軍……恐怕危矣!」
手中湯盅砰然墜落,碎瓷飛濺。
「阿黎!」
溫祈玉看見是我,瞳孔微震,疾步走來拉起我的手細細查看。
「可有燙到?」
我反手緊緊攥住他的手,開口已是哭腔:
「溫祈玉,幫幫他們,你派援軍去幫幫他們……」
溫祈玉只是定定看着被我緊抓的那隻手腕,沉默不語。
後面的副將面色為難:「不是不去救援,實在是,凍死在風雪中也找不到啊。」
我心裏只有一個念頭:五天了,五天了,天寒地凍,強敵環伺,困頓的人該怎麼活下來啊……
我咬唇,霍然抬頭看向溫祈玉。
「你不想作無謂的犧牲我不怨你,至少放我走,給我一匹馬一把劍,哪怕是追上去和他們死在一起,我……」
「阿黎。」
溫祈玉打斷我,神色看起來疲憊極了。
「我不會不管他們的。」
他將我的手放置心口按了按,勉強笑笑,眸子看起來格外脆弱。
「只是今後,永遠別再說這種話了。」
29
我受了寒,兼之愁思憂慮,急火攻心,一下就病倒了。
這場病來得又急又凶,連日高燒,渾渾噩噩。
在漫長的噩夢中,我一會兒看見江年死在戰場上,鮮血凝成冰;一會兒看見他身後的累累屍身,全都是我熟悉的面孔。
偶爾,我也會看見溫祈玉,他將我的手按在他的心口,眼眸易碎。
彷彿我手中握着傷人的利刃。
那日我太過心急,沒有意識到「永遠別再說這種話」是什麼話。
夢中我突然意識到,那是——
「放我走」。
我醒來時,風雪已停,不知過去了多少時日。
張了張口,嗓子卻啞得發不出聲,急得我拉着小蝶比劃。
好在小蝶機靈,知道我想問什麼,忙不迭跟我講起了我昏迷時發生的事。
她說,溫祈玉的援軍到得及時,江年的部隊士氣大振,不僅殺敵退敵,還一鼓作氣追了幾十里,直搗北羌王族營帳,逼得北羌王下馬脫帽,親自求和。
經此一役,北羌元氣大傷,再不敢打涼州城的主意。
戰後談判,雙方都希望以民生為重,少造殺戮,所以擬了停戰協議。
「燕王正是在磋商此事。他日日守在姑娘床前,要是知道姑娘醒了,不知道要高興得怎樣呢。」
我緊繃的身體漸漸放鬆,倚着床架遠眺。
窗外風輕日暖,桃枝初萌嫩芽,一枝丫的新綠柔黃隨着風搖頭晃腦,明快可愛。
風雪都過去了啊。
真好。
我忍不住彎了唇。
30
病好後,很多事我也想開了。
比如江年,比如溫祈玉。
葉雲若說得沒錯,拘於一時執念錯過重要的人,才是真的不值。
若這次江年真的死在了戰場上,我該多後悔?
我想見見江年,想給江承平送個禮物,算起來,他還得叫我聲姑姑呢。
可是偏偏不巧,溫祈玉告訴我,葉雲若父親病重,她心軟,要回去侍疾,江年陪她一起去皇城了,少不得,得一兩年才回來。
而溫祈玉,溫祈玉……
想到他那天着急忙慌奔到我的床前,那副欣喜若狂想伸手觸碰又退卻的樣子,我又忍不住笑。
我無親無故,江年也有他所愛的人,或許,溫祈玉才是我的良緣?
回顧這一生,我想我是極幸運的。
前有江年照顧,後又不打不相識遇上了溫祈玉。
就連幼時那看似遙不可及的夙願,如今看看涼州百姓安居樂業的景象,也知得以實現了。
上蒼待我不薄。
我雙手合十,閉眼仰頭輕輕默念。
願這樣的日子,長長久久。
31
溫祈玉和北羌簽訂協議時,提出了建立馬市,與北羌商貿互通。
北羌將駿馬牛羊賣到涼州,換取生存所需的糧食布匹,涼州則運往各地售賣,賺取可觀的價差。相較之下,遠勝種植糧食所得獲利。
聽聞涼州城如今空前繁華,百姓富庶。
我心癢難耐,總想出去看一看。
可我這一年病病停停,見風就咳,溫祈玉總不肯讓我出門。
我哭喪着臉:「讓我出去吧,沒病都關出病了。」
溫祈玉不為所動,吹了吹那苦汁子,舀一湯匙遞到我唇邊:「好好喝葯。」
「不喝。」
「乖,喝了才能好。」
「喝了這麼久也沒見好,不喝。」
他放下瓷盞,定定看着我:「真的不喝?」
我賭氣將葯推遠。
溫祈玉挑眉,點點頭。
「既然如此。」
他將葯送入自己口中,一手托住我的下巴,俯身過來,作勢要渡給我。
「我喝,我喝!」
我忙推開他,端起葯碗一飲而盡,苦得臉都皺起來了。
溫祈玉倒也不嫌葯苦,咽了下去,略有遺憾地搖搖頭:「嘖,錯失良機。」
見我耷拉着眉,溫祈玉收起戲謔,軟下聲來哄我:
「好好喝葯,馬上就是元宵節了,到時候痊癒了,我陪你一起去逛逛,好不好?」
32
元宵節這日,我沒告訴溫祈玉,偷偷帶了小蝶出來。
月上柳梢頭,花市燈如晝。
街道上大大小小的花燈精巧漂亮,我關久了,見什麼都新鮮,一路上東看看西逛逛,發現還有許多外地人慕名而來參加燈會,連北羌人都有,看來是真的握手言和了。
小蝶有些不安:「姑娘,我們該回去了,不然燕王要怪罪了。」
我安慰小蝶:「快了快了,別急,我肯定不會讓他罰你。」
小蝶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沒說什麼。
華彩瑰麗的供燈出來時,人群又沸騰了一回。
我等的就是這個時候。
我奮力擠進去,求了一枚平安符。
「好了,我們回去吧。」
小蝶看上去鬆了口氣:「好,那就好。」
走到一旁人少的小巷裡,我才將平安符舉起,對着光撥了撥它,有些想笑。
不就是一枚小銅錢編了紅繩嗎,什麼稀罕物。
涼州城的元宵節有個傳統,女子會在供燈前,為心愛之人求上一枚平安符。
為這個,溫祈玉跟我明示暗示了許多次。
罷了罷了,看在溫祈玉那麼惦記的份上,本姑娘就送給他一枚吧。
我小心翼翼將它放進荷包。
恰逢此時,有人迎面撞來,我差點被撞倒,手中的平安符也滑落墜地。
結果那人還罵起來了。
「你瞎了眼!我們公子的道都敢擋!」
這古怪的口音,是北羌人。
他看上去是個小廝,身後有個服飾華麗的少年,旁邊還佝僂着一個奴隸裝束的人,已經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了。
我擰緊了眉。
雖說是握手言和,但畢竟多年和北羌匪賊搏殺,血脈里對他們不由自主地厭惡。
更何況他們如此跋扈,目中無人。
「我站着沒動,是你們撞上來的。」我冷冷道,「再說了,這裡是涼州城,一群手下敗將,還輪不到你們大呼小叫。」
他身後長相尖刻的小公子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你說誰手下敗將?」
小蝶不安地拉着我的衣袖:「姑娘,我們快走吧,有什麼事回頭再說。」
我推開她的手上前。
「說的就是你們,被江將軍打得無力還擊才簽的停戰協議,如今又來挑釁什麼!」
那小公子笑得更放肆了,對小廝擠眉弄眼。
「要不是我瞞着父王來玩,還真不知道他們涼州人這麼有意思,你們就是這麼騙自己的?」
我一頓,隱隱有些不安。
「你在說些什麼?」
小蝶快要急哭了,使勁拉着我:「姑娘快走吧。」
小公子洋洋得意道:
「停戰協議是簽了,不過那是我父王和燕王坐下來交換的條件。至於江年,他和部下都被送給我們殺光了,怎麼贏的?哈哈哈哈……」
我只覺得腦袋「轟」一聲,周身血液彷彿凝固了。
「騙子!你胡說!」
「還不信?」
他踢了踢旁邊的奴隸。
「喏,這是江年的副將吧?我父王賞給我的,不信你問他。」
那人慢慢抬起頭來,露出髒兮兮的臉,像丟了魂。
雖是形銷骨立,但我還是一眼認出,那是阿川,是整天跟着江年叫「江大哥」的那個皮小子。
我意識到——如果江年還活着,絕不會任由他落到如此境地。
江年……死了?
不知哪裡來的風帶走了所有嘈雜,須臾間天地俱寂。
只有北羌人的聲音還在吹噓:
「那江年不知道殺了我們多少人,總算是落到我們手裡了,猜猜我們對他做了什麼?你絕對想不到……」
他滔滔不絕,難聽的嗓音在耳邊聒噪個不停,像魔咒一樣一字一字敲擊着我的腦子,我的五臟六腑都在顫抖。
但我的手是穩的。
我利落地摸出了短劍,揮劍封喉。
鮮血噴涌。
他總算閉上了嘴。
……
小巷裡,兩具北羌人的屍體橫陳在地,暗紅的血液漸漸乾涸。
「阿黎姑娘……」
阿川深凹的眼眶抽動,哽咽着喊了一聲。
一年來的美好幻景被殘忍剝離,鑽心剜骨。
我終於,知道了真相。
33
江年早就死了。
就死在一年前,我求着溫祈玉去救他的時候。
那時戰況雖艱險,但江年那支隊伍耐性極佳,他又擅應變,正和北羌對峙,找尋機會。
可北羌人將葉雲若綁了出來。
橫刀於頸,要挾江年退兵。
江年遙遙望着葉雲若,跟北羌人久久僵持,他們的要求越來越苛刻,越來越狂妄,談判越來越激烈。
誰也沒有注意到葉雲若。
她那樣嬌柔,像朵雲,一碰就碎,一吹就散,毫無威脅之力。
更何況她安安靜靜,一點也沒掙扎過。
誰都不會注意到她。
直到她像片葉子一樣輕輕落地。
北羌人這才驚恐地發現,那個柔弱的女子不知何時已經將自己纖弱的脖頸貼上了利刃,沒發出一點聲音,安安靜靜地結束了自己的性命。
也卸下了他們的掣肘。
葉雲若倒下時,護城軍發出了痛怒的嘶吼,駕馬揮劍沖向敵軍。
那場仗打得慘烈,每一個人都懷着恨,含着血,竭力拚殺,最終慘勝時,所剩之人寥寥無幾。
戰場屍橫遍野,凝血成冰。
江年只晚了一步,也隨着葉雲若去了。
34
我抬頭,木然地望着那枚發紅的月亮。
是溫祈玉,將葉雲若綁了送給北羌。
也是溫祈玉,帶軍滅了僅存的護城軍,在他們的屍骨前,與北羌王坐下把酒談判。
那個時候,我在哪呢?
大概正睡在燕王府熏香馥郁的暖閣里,被丫鬟精心照料着,被溫祈玉軟語安慰着,為一個噩夢大驚小怪。
我彷彿看見一張張我熟悉的臉流着血,對我控訴叱罵:
你背叛了我們!
是你讓我們相信了溫祈玉!
是你讓溫祈玉來害死我們!
你是個叛徒!
……
我再也站不住,扶着牆緩緩跪下。
「阿黎姑娘,阿黎姑娘……」
聲音似乎是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
阿川在喊我。
「出戰前夜,江大哥還提起過你。」
那夜,江年在燈下擦拭着劍,曾對阿川絮叨過。
「阿黎那丫頭一直在跟我置氣,也是我失職,那段時間沒能顧得上她,到現在都不知道她為什麼生氣,最後一次見面,還忘了跟她說聲對不起。」
「唉,早知道以後都不會再見面了,當初真該年年給她買糖餅。」
「也不知道她還生不生氣……」
江年思忖半晌,又爽朗一笑。
「罷了罷了,這次要是能回來,我就死皮賴臉去跟阿黎賠禮道歉,她總不好趕我走吧,哈哈哈哈。」
……
35
向小蝶逼問出真相之後,我敲暈了她,解開阿川手腳上的鐐銬,將身上的銀子都給了他。
「沒聽到江承平的消息,你去受過江年恩惠的那些人家找找,他可能還活着。」
阿川眼睛亮了亮,用力點頭。
「阿黎姑娘,那你呢?跟我一起逃出涼州吧。」
我緩緩起身。
「我……還有我該做的事。」
我收起短劍,一步步向燕王府走去。
小蝶的話一遍遍在腦海中重複。
「燕王手裡捏着我爹娘的命,奴婢不得不聽他的話去騙你……」
「姑娘病倒那段時間,燕王正清繳城內江將軍的余部,不留一個活口。」
「難民里的老弱都被趕出了城,自生自滅,燕王說……不讓他們拖累涼州。」
「當初確有何典薄自請相隨,可他手段不如燕王,一直只能受燕王驅使,就連被刺殺,也是燕王設計故意引你們除去他的。」
……
我想起溫祈玉燈下言辭懇切的臉。
原來我一直活在謊言編織的夢裡。
我早該知道。
溫祈玉自小在風譎雲詭的深宮長大,偽裝撒謊皆是謀生本能,信手拈來。
可笑我竟信了他的鬼話!
36
街道上熱鬧依舊。
千百盞花燈流霞生輝,人群語笑喧闐,熙來攘往。
我的靈魂彷彿抽離了身體,只剩下身軀像木偶一樣,沉默地穿過熙攘人群。
周圍的歡笑聲像是隔了一層看不見的牆,模模糊糊聽不真切,他們的臉也是模糊的,落在我眼中,像是亂舞的妖魔,影影綽綽,光怪陸離。
我突然有點分不清,這裡究竟是人間,還是煉獄。
已逝去的故人一個個出現在我眼前。
我看着我和他們在一起,一起緊張地盜糧倉,一起滿足地看難民歡呼,一起躲避官兵的捕捉,還傻乎乎地暢想着未來。
我看到葉雲若,她在溫柔又耐心地勸慰我。
我看到江年,他眼眸明亮,一臉鄭重對我說:「阿黎是小姑娘,要嬌養。」
我伸手去觸碰。
故人音容笑貌卻在瞬間散去。
不知何時,我已走到了王府附近,周圍已是寂寂無聲。
只剩我一人,隻身孤影,行走在無邊的夜色里。
我突然很害怕,心像被緊緊攝住,像是下一秒,就要被吞噬進黑暗的漩渦中。
不要留下我一人。
不要只剩我一人……
我跌跌撞撞走着,走着,突然瞥見了一縷光。
——長街盡頭,有一盞搖曳的燈,暖黃的光驅散了一小片黑暗。
是溫祈玉。
37
他還是溫潤清雅的模樣,一手提着風燈,另一手上搭着件暖裘。
想是怕我凍着,在長街等我回來。
溫祈玉疾步走來,一邊將暖裘披在我身上,一邊語氣有些關切地責備:
「怎麼自己就出去了,夜裡風涼,別又咳了……」
還是這樣令人沉溺的溫柔。
我沒有溫度地看着他,看着他給我披上暖裘,用溫暖的手掌捂住我冰涼的面頰。
溫祈玉終於發現了我的異狀,倏然警惕起來。
「阿黎……怎麼了?出什麼事了嗎?」
在長久的對視中,溫祈玉那雙含情眼中的驚疑一點一點變明了。
然後,又一點一點化作慌亂。
他心中有鬼。
他明白,他一直擔憂的事發生了。
「阿黎,你是不是聽說什麼了?你聽我說,你聽我說……」
第一劍是刺在他肩上的。
溫祈玉低下頭,看着鮮血自傷口流出,臉上有微微的詫異。
第二劍下去,溫祈玉霍然抬頭,恍若不覺得痛,只是扶着我的肩,像是溺水的人企圖抓到一根浮木,急急解釋:
「阿黎,你若知道我是怎樣苟活下來的,便會明白我的苦衷,我不能……」
回應他的,是我的第三劍。
溫祈玉握住我拿劍的手,目光從心口懸着的利刃移到我沒有表情的臉上,直勾勾看着我,探尋着我眼底的情緒。
他眼中最後一絲期冀熄滅。
他卸去了手上的力氣,任由短劍刺入心口。
溫祈玉倒在石階上,薄唇溢出鮮血,自嘲地笑。
「本來想像他一樣,受你偏愛,被你堅定選擇……」
「怎麼就變成了跟你一樣的傻瓜了呢……」
恍若釋然般,他閉上眼睛。
像過去給我暖手時那樣,抓着我的手,再一次深深按向心口。
短劍沒入心臟。
溫祈玉聲如囈語,低不可聞。
「像你一樣,也好,也好……」
跌落在地的風燈燭火舔舐上了燈籠骨架,一簇明亮火苗轉瞬燃燒後,徹底歸於寂滅。
無邊黑暗裡的最後一縷火。
滅了。
38
平遙十四年,時和歲稔,國泰民安。
江承平被阿川找回來後,就被我認作親生子,養在身邊。
大啟皇朝那邊收到的消息,是燕王溫祈玉突發急病薨逝,只留下王妃和幼子。
涼州上下卻在暗傳,那個孩子,是那位江將軍的血脈。
不管是哪一種,都不重要了。
江承平身上既有江年的勇氣正直,也有葉雲若的細膩堅韌,將涼州城治理得無人不贊,周圍幾座城的百姓都紛紛攜帶家資湧入涼州,使得江承平的治理範圍越擴越大。
與此同時,腐朽的大啟皇朝搖搖欲墜,攬權納賄愈演愈烈,已是民不聊生。
平遙十七年,少年城主韜光養晦已久,其父江年是百姓間口口相傳的救世英雄,其子一呼百應,以星火燎原之勢,摧枯拉朽。
舊王朝轟然傾覆,天下自此清明。
39
露往霜來,歲月蹉跎,今昔已不知過了多少年歲,江承平也早已立後,誕下一兒一女,我兩鬢也已生了白髮。
小女兒清元剛滿三歲,正是調皮的年紀,拉着我陪她上亭台看紅尾雀兒。
極目遠眺,朱紅的宮牆森嚴,蒼穹碧藍如洗,渺無邊際。
太高了,我有些頭暈,眯着眼睛就往旁邊扶了一扶。
落了空。
我怔怔看着自己停在虛空里蒼老的手。
攤開,合攏。
觸摸不到絲毫熟悉的痕迹。
我一度有些恍惚。
回過神來,清元正在旁哼唱一首歌謠,稚嫩的嗓音無憂無慮。
「大月亮,二月亮,哥哥起來學篾匠。
嫂嫂起來打鞋底,婆婆起來蒸糯谷。
糯谷蒸得噴噴香,打起鑼鼓接幺娘。
娃娃娃娃你莫哭,明日給你蒸糯谷。
太平年,安寧世,家家無饑饉,戶戶食糯谷……」
她應該永遠都不會知道,這首歌謠是在絕望里唱出來的吧?
我斂目。
如此,便好。
何有它求。
(正文完)
【溫祈玉番外】
她叫薛盈珞。
在我晦暗的生命里,她是罅隙里漏下一絲光的種子。
從我記事起就不停有人告訴我,我娘親身份低賤,污了皇家清譽。
於是我們搬進冷宮,破床爛絮,下人對我們也冷眼嘲笑,踩低作踐。
他們說,這樣都便宜我們了。
我不在意,至少我還和娘親在一起。
我們努力讓自己在這宮中更不起眼一點,希望被遺忘在這冷宮角落,只要母子在一起,平平靜靜過日子就好。
元宵宮宴,父皇要與臣民同樂,召了重臣們攜家眷共賞煙火,也難得地召了我。
我在角落冷眼看着他們的熱鬧,七皇子看我礙眼,潑了我一身酒,良妃責問是誰放我出來的,叫我滾回冷宮,還要罰我娘親。
在回去的長廊上,我遇見了她,薛盈珞。
她生得玉雪可愛,穿得花團錦簇,一看就是被精心呵護着的,就連耳垂的小痣,都像個漂亮的妝點。
她的眼眸清澈無邪,「咦,你怎麼淋濕了?」
我沒搭理她,冷漠地繞過去。
她熱情地跟在後面:「我叫薛盈珞,你叫什麼名字?我怎麼沒見過你……你等等,我有手帕,我給你擦擦……」
我那時孤僻,厭惡旁人靠近,抬手便打掉了她的手帕。
她一下就愣住了,透亮的眸子里有些茫然。
她身後幾個表兄趕了過來,見此場景,指着我便發難:
「十四皇子欺負我妹妹算什麼本事?」
「他也算皇子?給盈珞提鞋都不配。」
「跟他娘一個德性,這小模樣,當小倌倒是塊好料子。」
「誰知道是不是已經當了小倌呢,不然怎麼活下來的,哈哈。」
「我可聽說趙丞相對十四皇子……」
「真是跟他娘一樣 下 賤……」
「……」
都是半大的孩子,從大人那偷聽來的話,說起來口無遮攔,最是惡毒傷人。
就當我想着該怎麼挖掉他們的眼珠子時,薛盈珞生氣了。
「我看他好得很!他又安靜,又好看,他只是不喜歡我罷了,又有什麼錯!」
模樣是振振有詞,可終究是被捧在手心沒受過委屈的小姑娘,尾音帶了些哭腔。
她那些表兄立即圍了上去安慰討好她。
……她哭了啊。
我立在一旁,有些無措。
剛想道歉,她卻被聞聲趕來的母親抱起來,一群人簇擁着走了。
那夜入睡時,想着她的模樣,我心中有了一絲暖意。
她叫薛盈珞,我要記着。
希望再見面的時候,我能有勇氣跟她補上一句對不起。
可惜世事瞬息萬變。
第二天,他們衝進冷宮,從我手中搶走了娘親。
三皇子告訴我,我娘那麼瘦弱一女子,竟能挨那麼久的刑,血都快流幹了才死。
他惡意笑着:「母妃說,她若熬過去,就放她回來跟你團聚,她還當真了,哈。」
我撲過去,被侍衛按在地上,連三皇子的一片衣角都沒挨到。
父皇或許知道,或許不知道,無關緊要。
不過是個青樓女子,無權無勢,在這深宮裡跟死了只鳥兒一樣,埋了便是。
我們是螻蟻,生殺予奪,任人拿捏。
宮外,聽聞薛家被查出有反心,滿門抄斬,旁支抄家,發配邊境。
那縷微芒,還未及認真看,就淹沒在無邊的黑暗中。
我活在這世上,未曾得到過善意,便只想狠狠踐踏大啟這片土地,能給那個老東西多添一點麻煩也好。
恣意狂妄,生死不顧。
那日在聽月台,小傻子維護江年的模樣一下觸動了記憶中的弦,心底那粒種子迎着她執拗的模樣,光芒大盛。
我自私地將她留在了身邊。
她不記得我了,不記得她的身世。
我也不打算讓她知道。
時移勢易,難道要我要跟她說:
你曾是家人最寵愛的小女兒,而現在,你的家已被抄家滅門,那些會為你出頭的表兄弟,也早已成了刀下冤魂?
罷了,哪怕不記得我,哪怕記憶里只有江年那個蠢貨,也比活在無能為力的仇恨中強。
就像我一樣。
只是,阿黎這個名字,實在太隨意了。
還是薛盈珞適合她,富貴嬌氣,如珠如寶。
我總想把她的名字還給她,她怎麼也不肯,還怪難過的。
我看她難過就心軟,罷了,隨她去吧。
這只是小事。
可她說要隨着江年一起死,就不是小事了。
我自小就知道,任何東西都要掌握在自己手裡,一放手就沒了。
我不能放手。
所以我殺了江年。
終究是遇到她太晚了吧。
在皇城裡,我 日日陷在那些蠅營狗苟陰謀算計中,一顆心早已浸透了毒,只知道自己的利益,哪裡還知道什麼叫憐憫?
我騙了阿黎。
她的劍刺進來時沒有絲毫猶豫,我委實有些難過。
罷了。
終究是披上人皮也學不像。
下輩子早些遇上吧,趁我還沒遇見世間險惡。
或許我也可以像江年一樣兼愛無私呢?
這輩子我已經做不了好人了。
但至少,我也能愛一人勝過愛自己的性命。
就像她一樣。
這樣也好,也好。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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