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最近我跟孔思思的關係是越來越差了,兩個人一碰面就開始互掐,直接省去了鬥嘴的環節。進入戰鬥狀態。
引起這場惡戰的原因也很簡單,她那個哥哥孔蕭臣考中了狀元郎,作為唯一的胞妹,孔思思引以為傲,不知死活地跳到我頭上炫耀。
被我壓制了十多年,孔思思一朝農奴翻身把歌唱,躍上牆頭勾着手指,眉飛色舞的跟我分享這個好消息,氣得我火冒三丈,一躍上了牆頭將她揪下來一頓暴打。
孔思思一邊抱頭鼠竄一邊怒罵:「林初彤,你個潑婦,母老虎,等我大兄回來了,我就讓他跟你爹去提親,到時候你嫁進了我家,看我怎麼治你——」
聞言我攢眉甩出手中長鞭,精準地抽在了孔思思的屁股上,發出「啪…」的一聲,頓時痛得她齜牙咧嘴,捂着被抽痛的屁股落荒而逃。
孔蕭臣考中了狀元,孔家高興,林家高興,只有我一個人不高興。
作為齊州的兩大士族,孔林兩家既是世交又是鄰居,一直都有親上加親的想法。我爹一共有六個女兒,其他五個姐姐已嫁為人婦,剩下我一個候選人,無論是年齡還是八字,與孔蕭臣都是絕配,所以兩家相約,等孔蕭臣入仕後就歸來迎娶我。
這本該是一件天大的好事,若是我不識好歹,拒絕了這門人人稱讚的婚事,肯定是我不懂事。
所以,當我不顧眾人訝異的目光,極力反對這門親事的時候,大家都當我瘋了。尤其是我爹,氣得嘴唇顫抖,眉毛倒豎,指着我破口大罵:「家門不幸啊,我怎麼就養出你這麼個東西。」
說完,我爹撿起角落裡半人高的掃帚,就要往我身上呼來,我倔犟地揚起下巴,毫無躲避的意思。
屋裡登時亂做一團,我娘攔着我爹不讓他靠近我,孔家二老也幫着勸說我爹莫要衝動,把人打壞了,最後心疼的還是他自己。
還有孔思思,幸災樂禍地抱臂觀看這一出鬧劇,居然還有心情跟一旁的僕婢說,給她上一盤瓜子。直到被孔母瞪她一眼,她才歇了這門心思。
我撫額,看着自己闖下的大禍,一時不知該如何收場,茫然無措地站在原地不動。孔母及時地將我拉到一旁,非但沒有生我的氣,還輕聲安慰我,溫言勸說我先出躲躲,等我爹氣消了再回來。
我無奈之能先答應了下來,提步向外而去,還未邁出一步,孔蕭臣就一身清輝,毫無預兆地迎門而入,與拉聾着眉眼的我打了個照面。
見到他的一剎那,我感覺腹腔里的心臟開始了停擺,體內的血液也凝固住了。
沒人注意到我唰白的臉,屋裡的人見了他頓時都轉悲為喜,剛才不快的氣氛被孔蕭臣歸來的喜悅一掃而空。我爹也不再橫眉冷豎,圍在他身邊噓寒問暖,一伙人簇擁着他眾星拱月般將他團團圍在中間,七嘴八舌的問候他在京城近幾年的境況。
我趁大家聊得正歡,沒人有空搭理我,彎腰提着裙擺想要悄悄撤退,孔蕭臣微涼的聲音將我定住:「聽說林姑娘不願嫁給我?」
2
這冰冷的聲音讓我想起六歲那年,我爹娘帶着五位姐姐去了外祖家喝喜酒,將風寒未愈的我,托給了孔家照顧幾日。那夜我被窗縫溜進來的涼風吹醒,迷迷糊糊地穿上鞋想要找口水喝,耳邊不經意間聽見一聲貓叫,還有窸窣的腳步聲,我睜了睜沉重的眼皮,出於好奇,貓着步子打開了房門。
我發誓,後來所見畫面,要是我能提前預警這駭人事件,打死我都不會踏出房門半步。
陰暗潮濕的角落裡,孔蕭臣手裡握着一柄鋒利的匕首,殘忍地刨開了一隻白貓的肚子,鮮血染紅了白色漂亮的皮毛。
而行兇的孔蕭臣被一陣雷電照亮,那張稚氣的臉此刻透着詭異的猙獰之色,在陰森的暗夜裡顯得尤為可怖。
我捂住嘴防止驚叫聲失口而出,立在原地怎麼都挪不開步子,正當我瑟瑟發抖,快要昏厥倒地前。孔蕭臣好像聽見了這邊細微的動靜,他緩緩轉過頭來,動作僵硬,機械,像極了那沒有生命力的提線木偶。
我睜大雙眸,死死地盯着孔蕭臣,他轉身看見了我,一雙嗜血的眸子閃耀着興奮的光芒,冷漠的臉上,唇邊蓄起一抹輕蔑的冷笑,彷彿在嘲笑我這個不識好歹的入侵者。
我拒婚的第二天,我五個姐姐響應我爹娘的號召,大清早就火速地趕回了娘家,屁股還沒沾上凳面,五雙魔爪就將我從被窩裡拉了起來,粗暴地把我按在椅子上,頭頭是道的給我分析嫁給孔蕭臣的種種好處。
一夜沒睡好,我的腦袋裡像灌進了鉛,重得抬不起來,卻還要忍着難受聽這五個女人的嗡嗡亂叫,腦袋都要炸了。
大姐拉着我語重心長地說:「小六啊,那孔家二老是看着你長大的,從你呱呱落地起,說是把你當親生女兒看待都不為過,等你以後嫁過去了,就跟在自家一樣,該怎樣生活就怎樣生活,無需學那套子勞規矩,豈不自在?」
剩下的姐姐四臉期待地看着我,溫柔的目光里隱含威脅。尤其我擅長近身搏鬥的三姐,拳頭握得咯咯響,彎着腰在我眼前虛空出招,拳風凌厲,招招要命。
我眼角忍不住抽了抽,但還是壯起膽子,不畏強權地說道:「大姐說得對,就我那大姐夫的爹娘,不過就是跟當今的皇后娘娘沾點關係,一表九萬里的,拽個什麼勁,」
我用胳膊捅捅大姐的肩膀,認真的建議:「要不大姐你回去跟我姐夫和離了,現在再嫁進孔家還來得及。」
我大姐臊紅着臉,擰了一把我的大腿:「你這死丫頭,說的什麼渾話。」
大姐陣敗。
四姐忙接上話頭,清了清嗓子說道:「我說六妹,孔家二老的好咱暫且先不提,就說那孔蕭臣,狀元郎的身份也按下不表,」
四姐豎起手指,開始了對孔蕭臣的各種吹捧:「就他的家世,樣貌,人品,哪樣能挑得出毛病來算我輸。你可要想好,錯過了這段好姻緣,你將來後悔都沒地方給你哭去了。」
誰說沒毛病,孔蕭塵虐貓,他是個變態。
「我的好四姐,你最近咋又胖了,」我岔開話題,伸出手捏了捏四姐腰上的軟肉,惋惜地嘖嘖道:「你看看腰都大了兩圈,我記得你說過,四姐夫最喜歡弱柳扶風的病態美,你這…?都快趕上那李媒婆的水桶腰了。」
在一眾姐妹的注目禮下,四姐的聲音明顯中氣不足:「六妹你別亂說話,我這明明還是水蛇腰。」
眾人整齊劃一地朝她翻了個白眼:「……」
四姐,卒。
——
接下來,幾個女人繼續輪番上陣,各種天花亂墜地誇讚孔蕭臣,把他誇得天上有地下無。妄想說服我應下這門婚事,我太陽穴被吵得突突直跳,揉着發疼的腦袋,聽這幾個已婚婦女不厭其煩地推銷孔蕭臣。
最後一一都駁了回去,氣得幾人火冒三丈。
不過,這也不能完全怪他們,大周民風自由,自太宗時期就定下了法規,女子出嫁必須由本人同意,到官府備案後才能行聘嫁之禮,若有逼婚者,不論王公貴侯,統統按律處罰。
所以只要我堅持不同意,這門婚就永遠結不了。
將五位姐姐半哄半推送出了家門,看她們一個不落坐上馬車回了婆家,我好不容易暫歇口氣,拿了桌上一個蘋果用衣袖蹭了蹭,家丁就慌慌張張的進來稟告:「六娘子,大事不好了。」
我瞟了他一眼,翹着二郎腿問道:「何事慌張?」
待家丁一五一十將事情始末說了出來,我眼睛一眯,一個絕好的念頭從腦子裡冒了出來。
3
出了家門,我定身一看,果不其然,孔府的青石階前,果真跪着一位女子,着黃衫,娥鬢,兩眼淚汪汪的,楚楚可憐的模樣莫說七尺男兒,連我見了都不禁想多看兩眼。
這麼嬌弱的美人兒跪在又冷又硬的地板上,
很快就吸引來一群吃瓜群眾圍觀。
我咬着蘋果,撥開眾人,一邊咀嚼着脆甜的蘋果,一邊含糊不清地問道:「這位妹妹,方才你說得可是真的,孔家大兄救你於水火,為作報答,你願以身相許?」
地上的黃衣女子循聲扭過頭來看,杏眼目露不惑,她猜不透我的身份,不知我是來勸人還是趕人,索性捏起衣袖拭起淚來:「這位姐姐說的哪裡話,我那夜差點慘遭賊人欺辱,是孔郎君救了我,才僥倖逃脫,但女子清白如命,孔郎君要是嫌棄我這副身子,我也沒了活頭了,便一頭撞死在這裡算了。」
女子說著就要往旁邊的石獅撞去,電光火石間,一道嬌喝制止了她:「呸!哪裡來不要臉的騷蹄子,沒門沒戶的骯髒東西,這孔府的門也是你能進的?」
說這話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我的死對頭孔思思,同她一齊走出來的還有孔蕭臣。看熱鬧的人主動地給兩人讓出了一條道,都紛紛看向了欠了桃花債的孔蕭臣。
今日他換了一身月華色直綴,一頭整齊的烏髮梳成高鬢扣在一頂玉冠里,薄唇高鼻,氣質清濯如玉。
眾人愣神,目不轉睛地盯着這位新晉狀元郎,稀薄的日光洋洋洒洒地投射在他身上,彰顯出他不凡的英姿。
襯得他旁邊的孔思思黯然失色。
我咬蘋果的動作一頓,忍不住驚呼:怪道這女子尋死膩活都要賴着孔蕭臣,如果不是小時候他留給我的心裏陰影太深,就憑這張臉也能把我迷得五迷三道的。
孔蕭臣停步看了我一眼,朝我點頭一笑,對昨日的事混不在意,笑臉舒展,風輕雲淡。我撇撇嘴,佯裝鎮定,別過臉繼續吃我的蘋果。
但他腳下的女子就沒那麼淡定了,扯着他的褲腿,可憐兮兮的哭訴:「恩人,清禾就求你了,我實在無地可去,才一路跟着到了齊州,清禾所求不多,就是做恩人身邊的一個奴婢,有個棲身之所就心滿意足了。」
清禾乞求着,眼淚在眼眶裡不停地打着圈,眾人的目光又齊刷刷地看向孔蕭臣,都在等着看他如何收場。
孔思思第一個看不下去,亮出手中軟劍對着清禾,劍指胸口,口中喝喝有聲:「你這妖女,我大兄當初好心好意救了你,不求回報,你反倒不識好歹了,青天白日的在我孔府門前哭嚎,倒像是我大兄負了你似的,如此蠻橫無理,看我今日能饒了你不能。」
孔思思邊說邊抬起眼皮子瞄我,手裡的軟劍甩得閃閃發光,竟真嚇得清禾驚了一跳,唬得她止住了淚,一下子就放開了孔蕭塵,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邊上眾人怕傷及無辜,也退出老遠,伸脖觀望。
我充當和事佬,陪着笑安撫一臉怒容的孔思思,柔聲勸她:「有話好好說,別動不動就用武力解決問題。」
從小被我揍大的孔思思氣得跳腳,恨鐵不成鋼地朝我大吼:「林初彤,這女人就是來跟你搶我大兄的,你腦子是不是被門夾了,竟幫着她說話。」我一臉黑線,起了暴揍孔思思的想法,她還猶不解氣,朝我投來輕蔑一撇,「真不知道我大兄看上你哪裡了,要身材沒身材,要智商沒智商。」
我與孔蕭臣一臉黑線。
4
慶州近日出了幾起命案,死的均是容貌具佳的芳華少女,據說案發現場慘不忍睹,無一列外都是被利刃刨開肚皮,將內臟與腸子殘忍地勾出體外,場面血腥十足,連見慣了大場面的仵作見了都為之顫抖。
兇手又遲遲抓不到,一時鬧得滿城風雨。
孔蕭臣作為新上任的刺史,治下之州出了那麼大的命案,近日是忙得焦頭爛額,分身乏術,我們的婚事自然也沒人再提及。
至於我,自從將清禾帶回來後,被爹娘知曉了她來此的目的,二話不說就向她下了逐客令,連孔家二老都匆匆趕來,拍着胸脯保證孔蕭臣絕無納妾的想法。我好說歹說,安撫兩家父母,加上一旁的清禾態度低到了塵埃里,我爹娘總算是願意將她留在了家裡。
但條件是她不能去見孔蕭臣。
鑒於我並不願意嫁給孔蕭臣,巴不得清禾與他哪天王八對綠豆,看對了眼,非君不嫁,非汝不娶。為達此目的,我歡欣鼓舞,樂此不彼,每日將清禾精心做好的糕點茶水,一樣不落地送到了孔蕭臣書的房裡。
孔家父母以為我回心轉意,終於發現了他們的兒子,是個值得託付終身的好郎君,巴不得我倆快點激出愛的火花,早點成親再來個三年兩抱,好讓他們兒孫繞膝,享受天倫之樂,較盡了腦筋要給我倆製造獨處的機會。
好幾次孔思思要進來跟我鬥嘴,都被孔家二老擋在了門外。
對孔家父母深深的期盼,我深表歉意,但是為了促成一段佳偶姻緣,我還是將清禾精心做好的糕點推到了孔蕭臣面前:「大兄,這是清禾今日做的五彩糕,你嘗嘗,味道可好了。」
我半彎着腰,笑容掐媚,捏起一塊五彩糕,放在孔蕭臣的眼前晃悠,期待地看着略顯疲憊的他,希望能賞個臉,好歹吃一口。
孔蕭臣撇了一眼甜膩的糕點,皺了皺一雙好看的眉,彷彿看一眼都被糕點膩歪似的。
我舉糕點的手頓住,笑容僵在了臉上。
自從孔蕭臣十年前突然不辭而別,我與他多年未見,加上我身上有了些功夫,我沒小時候那麼怕他了,至少現在能跟他獨處一屋,不再發抖。
但不代表我就能完全放下,對他不再持有偏見。
面對孔蕭臣深沉探尋的目光,我捏緊了手心,一顆心砰砰直跳,呼吸變得愈發困難,壓抑的氣氛向我鋪天蓋地地襲來,擊得我身形一晃,險些站立不穩。
隔了這麼多年不見,我還是怕孔蕭臣。
默了少頃,孔蕭臣盯着桌上的糕點,若有所思地看了一會兒,突然對我說道:「東西放着吧!我待會再吃。」
我沒有抬頭看孔蕭臣,小雞琢米似的點頭稱是,然後迫不及待地疾步離去,臨出門前,孔蕭臣又說:「近日齊州不太平,身邊的人或事你要多留意。」
我「嗯!」了一聲,轉眼就離開了書房。
5
沒隔兩日,又有一名無辜女子遇害,聽說死法與先前那些略有不同,血液全部被吸光,變成了恐怖的乾屍。
當我把這件駭人案件講給清禾聽時,她縮成一團,捏着手帕不停的拭眼淚:「小姐,這殺人兇手也太可怕了,喪心病狂到如此地步,簡直是天理難容。」
清禾繼續拭乾眼淚,單薄的身軀還未止住顫抖,無辜可憐的模樣,怎麼看都不像是能提刀殺人的主。那天孔蕭臣最後說的那句話,還猶在耳邊。
兇手不是清禾的話,按照那些女子的死法,最有嫌疑的就數孔蕭臣了。我記得六歲那年,我全程觀看了他虐殺白貓的過程,一個不足九歲的孩子,乾淨利落地刨開白貓的肚皮,將裏面的內臟和腸子掏了出來,嫻熟的手法,無不控訴着這不是初次行兇。
所以,兇手會是孔蕭臣嗎?
我理不清頭緒,是越想越煩亂,心裏盤算着該不該跟所有人坦白,不說,有可能兇案繼續發生;說,這可能會悔了孔蕭臣的一輩子,稍有差錯,他性命難保。
我在屋裡來回踱步,拿不定注意,垂頭喪氣地抱着軟枕繼續發獃。
忽然,門被人從外面「啪…」的一腳踢開,孔思思驚慌失措地跑進來,拉住我的手臂搖晃:「林初彤,快去救我哥。」
我腦門一跳,看着泫然欲泣的孔思思,一種不詳的預感盤旋而生。
等孔思思將孔蕭臣跟蹤清禾,一路尾隨將她堵在死胡同里,清禾臉色突變,抓住了孔蕭臣遁地隱身不見後,剩下的人趕緊回來稟告的消息說了出來。
我眼前的迷霧被層層撥開,變得清明起來。
從孔蕭臣與清禾回了齊州後,就接連發生了命案,我不是沒有懷疑過清禾,只是每次派去盯住她的人都回報說,夜裡沒見她出過門,我也就放鬆了警惕,再加上孔蕭臣又有前科在身,我一直當他是重點排查對象,差人盯緊了他,亦一無所獲。
我棋差一步,只記得孔蕭臣一體兩魂,就沒設想過清禾有可能不是人,現在看來,之前種種的不可能也就有了合理的解釋,清禾是妖,想要躲開我派去盯哨的人簡直是易如反掌。
安撫好孔思思,我讓她回家照看好孔家父母,暫時先不要將這件事告訴他們,免得他們憂心。
送走了孔思思,我背着爹娘,悄悄凋遣了府中能用的家兵,點齊了人數後,放出了靈鴿,希望我師父無塵子就在百里之內,看到我放出的靈鴿,能及時趕回來。
搜尋了半夜,一位年長素有偵查能力的家兵來報,城西的城隍廟外二里地的地方,發現了可疑蹤跡。
我策馬往城隍廟趕去,心裏祈求清禾反派死於話多,別那麼快把孔蕭臣吃掉,雖然他秀色可餐,一看就很可口,雖然他有不為人知的一面,但是他也有好的一面啊!
記得小時候還沒發現他變態的真面目時,他對我是極好的,作為家裡的幺兒,我被寵壞了,常常提出無理要求,得不到滿願就撒潑打滾,愁煞了家裡人。
直到有一次,我爹實在受不了了,抓起我就在我屁股上狠狠地打了一巴掌,我眼淚嘩啦串成珠,一股腦箭步竄出了家門,家裡人以為我最多躲到家門口的石獅旁,想用哭聲引起孔家父母的注意,多兩個幫腔的人,就沒人追出來。
但是那天也不知道是氣我爹打我,還是賭氣想要躲起來讓他們擔心,我出了家門後,並沒有像往常一樣躲在石獅那裡,而是一個人沿着蜿蜒的小路,漫無目的走着。
一直到了下半夜,我也不知走了多遠的路,極目望去,周圍只剩下荒涼的野草,我抱臂縮成一團,抬頭望着天上高掛的涼月,烏雲欲遮,寒星閃爍,這時候,我才遲遲地感到了害怕。
後來聽到了馬蹄疾馳的聲音,我茫然地抬目望去,是孔蕭臣最先找到了我。夜色很涼,我早就被凍得縮成一團,牙齒磕碰得厲害,甫一見到了滿臉憂色的他,瞬間激動萬分,熱淚盈眶,開心地向他飛奔而去,完全沒注意到草叢裡向我竄出來的腥紅的蛇信子。
「小心……」孔蕭臣眼底驀然掠過一縷殺機,他躍步而起,迅捷地拔出腰間匕首,手起刀落,削掉那條毒蛇的頭顱。
我只來的及看一眼那痛苦扭動的蛇身,一雙溫熱的手掌就覆上了我的雙眼,我的眼前陷進一片黑暗之中,孔蕭臣輕柔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好了,沒事了,我在呢!」
後來又一次,我貪玩落水,也是他不顧傷寒未愈的身體,跳入冰冷的冬湖裡,將我給救了上來。剛脫離了窒息黑暗的水底,我如獲新生,眼睛微微酸脹,一把抱住近旁的孔蕭臣,撞進他懷裡,被凍得冷透的臉貼着他單薄卻不失溫暖的胸膛:「大兄,我害怕。」
孔蕭臣身體忽的一僵,任我一圈圈勒緊他,大片的眼淚染透了他胸前的衣裳,他嘆了一聲,騰出手來柔了揉的我後腦勺:「不怕,大兄會永遠保護你。」
6
踢開城隍廟的大門,我立在孔蕭臣面前,亮出手中寶劍:「清禾,你識相的話就快快束手就擒,外面都是我的人,今日你就是插翅也難逃了。」
我轉身給了孔蕭臣一個「怎麼樣,我很棒吧!」的眼神,誰知他卻沉下了臉,對我斥喝:「誰讓你來的?」
我:「……」
我就是擔心你,所以就來了,這句話被孔蕭臣問得啞口,再也說不出來了。
對面的清禾牙齒咬得咯咯響,「死到臨頭了還要秀一把恩愛,今晚索性就讓我幫你們,好讓你們一起去喝碗熱乎的孟婆湯,下輩子再投個好人家,繼續談情說愛罷!」
「呃!」我砸聲:「我什麼時候和他談情說愛了,你這妖怪不但腦子不好使,眼神也不行。」我一邊說一邊狀作不經意地撇了一眼孔蕭臣,覷着他的眼色,見無異樣,不知怎的,心中頗為惱怒。
所以清禾再出口挑釁時,我直接提劍揮出一個劍花,快速地朝她刺去,心中憋的一股悶氣全都化作凜冽的殺氣,逼的清禾節節後退。
我頓時士氣大增,使出一招神龍出鞘,疾如閃電,快如流星,毫不猶豫地朝清禾的胸口位置刺去,眼看劍尖就要碰到她的衣裳時,她兩指捏住了我的劍,眼神一狠:「真是找死。」
只聽「錚」的一聲,火花四濺,我手裡的劍碎成了幾段。
強大的衝擊力將我震了出去,
還好身後的孔蕭臣及時將我攬身一抱,免遭了我狼狽倒地的窘境。
我一聲謝都沒說,抬掌推開了孔蕭臣,恨恨地看向清禾,又準備揮起拳頭繼續作戰。
孔蕭臣將我整個抱起來,無奈地搖搖頭:「我敢一個人來,會一點準備都沒有嗎?」
我停止掙扎,抬起頭疑惑地看着他,不知他葫蘆里賣的什麼葯,孔蕭臣無可奈何地瞥我一眼,提示我看向門外。
一個穿着天青色道袍的道士,不知何時站在了那裡。
我見了他,像是看到了希望之光,立刻從孔蕭臣懷裡跳下來:「師父,你終於來了。」
出塵子手持拂塵,面容清癯,清冷的月影照出他出挑的身姿,端的是一副仙人道骨,青衣翩躚。見我奔來,他微微蹙眉,揚起下巴指使我站到旁邊去,別給他添亂。我自知不是清禾的對手,照做了,出塵子沖孔蕭臣微微點頭,轉眼就對清禾說道:「師妹,好久不見。」
我:這是什麼情況?
「哼!」清禾不屑一顧的皺眉:「師兄,你還真是陰魂不散!這些年我為了躲避你,逃遍了天涯海角,你怎麼就不肯放我一條生路?」
「師妹,自古正邪不兩立,你我走上不同的道路,自然南北不同路,你成妖食魂,我除妖扶正,這乃天經地義之道。」
出塵子道袍飛揚,一番話說得慷慨激昂,我忍不住在一旁點頭助威,挺起腰板,不停地摩拳擦掌,做好替天行道,剷除妖孽的準備。
完全沒注意到已經走到我身邊的孔蕭臣。
「哈哈哈……」清禾昂首獰笑,髮絲狂舞,遮住了她一半的面容:「師兄,你撿那麼多冠冕堂皇的理由,就是不肯承認你喜歡大師姐,」
「呵呵…是,我修鍊禁術成了妖,受萬人唾棄,但是我不後悔啊!我…更不後悔殺了大師姐,因為只有這樣,你才會永遠見不到她,哈哈哈……」
越笑到後面,清禾的笑容變得愈發蒼涼,笑聲像是透過曠遠的雪山穿來,幽遠寂寞,充滿着無盡的無奈。
同門禁戀?三人行,必是我多焉?
我撓頭,太亂了,這世道。
出塵子被說中了心事,身形一怔,人彷彿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抽去了全部力氣,瞬間沒了剛才正氣凜然的氣勢。他甩了甩懷中的拂塵,聲音變得柔和,同清禾解釋:「師妹,當初你和你師姐同時掉入水中,我沒有救你,我很愧疚,但是,你師姐她不會水啊!」
「借口,都是借口,師兄,既然師姐死了讓你念念不忘,那如果我死了呢?」話畢,清禾凄涼一笑,深深地看了一眼出塵子,眼睛裏的不舍連我這個局外人都不禁動容,更別提我意志力漸松的師父了。
忽然,清禾狠狠一咬唇,趁人不備,火速地從袖中掏出一把短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插入心臟,
「噗…」的一聲,刀刃入肉的聲音傳來,而我的眼睛也在瞬間陷入了黑暗裡。
「別看,」是孔蕭臣,他用微涼的手掌捂住我的眼睛,像小時候那樣將我護在懷中,薄薄的呼吸打在我頭頂上,輕輕掃過,酥酥麻麻地掠過我的頭頂,宛若一道結實的屏障,阻隔了一切恐懼,血腥。
在我看不見的東方,天光已近微曉。
7
查清了這起血案,有好一段時間,我都沒搭理孔蕭臣,怨他與我師父串通好,明明猜出了清禾的身份,卻隱瞞不發,故意以身作餌,引清禾露出馬腳,好與出塵子聯合將她一招擊斃。
而我像個傻子似的,想都沒想,就擋在他面前,充當蓋世英雄。現在想起來,真是傻子娘給她兒子開門,傻到家了。
托那夜的福,這件事在家兵群里小面積傳開,不知是誰走漏了風聲,還是有人故意傳播,孔林兩府奔走相告,將我當夜如何不顧自身危險,色令智昏,死都要救出孔蕭臣的消息,渲染得有鼻子有眼,連我這個當事人聽了,都忍不住淚目,
好一對至死不渝的愛情啊!
孔思思摸到機會就逮住我,倚劍嘲笑:「林初桐,好啊你,什麼時候開始春心蕩漾,對我大兄想入非非的。」
跟孔思思鬥了十幾年,我頭一次敗下陣來,捂緊她那張大嘴巴子,將她拖到角落不讓她再胡說八道。
我倆正扭作一團,別提有多狼狽,幽庭綠徑上,孔蕭臣白衣勝雪,星眸璀璨,執扇春風滿面地朝這邊走來。我看着他不斷清晰的臉,逐漸停下手裡的動作,看向他越走越近的身影,孔蕭臣腳下的每一步,就像踏在我的心頭,攪動着層層的漣漪,每一聲都能撥動我的心弦,讓我芳心大亂。
我感覺臉變得越來越燙——
「嘖嘖嘖…林初桐,慘啰!掉入愛河了你。」不知何時,孔思思掙脫了我的鉗制,跳到一顆大石頭上,居高臨下地看着我,叉腰指着我笑得花枝亂顫。
我滿臉窘迫,恨不得立刻找個地縫鑽進去,還好孔蕭臣扳起一張臉,對孔思思好一頓教訓,
孔思思轉身跟我做了一個鬼臉,害怕孔蕭臣再念叨她,一溜煙就跑沒了影。
「你從小就喜歡白梅,這玉簪是我兩年前就刻好的,一直沒有機會給你。」孔蕭臣從袖中掏出了一隻瑩潤的白梅玉簪,遞了過來,我迷惑的抬頭看他,心想我倆最起碼有十年未見了,他兩年前就刻好了這簪子,那時我才十四歲,他這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對我心動的?我怎麼一點都不知道。
我正仔細分析這件事,孔蕭臣將手裡的玉簪插入我的髮髻里,他就那麼自然而然地靠了過來,整個人將我籠罩住,清冽的味道撲面而來,將我團團圍住。
我感覺頭上髮髻一動,那隻白梅玉簪就牢牢地併入我的發間,
「這簪子很配你,」孔蕭臣一雙瞳仁之中,清楚地映出了我早已紅透的臉。
我這是?我這是?掉入愛河了?
8
從廚房裡搗騰了半日,我看着仿着清禾做的糕點,雖然樣子慘不忍睹,但是我吃了一小塊,味道談不上多好吃,但也能勉強咽得下去。
將糕點都放入食盒裡,我甜蜜蜜地拎着食盒往孔府走去。一路上孔府的僕從見了我,都打趣說:「大奶奶又來給大爺送愛的糕點了。」
我撓撓頭,尷尬的一一應笑。
誰知剛扣響孔蕭臣書房的大門,就被他的隨身小斯告知他不在家中,我垮下臉,懨懨不樂,準備按原路返回家中。孔思思不知從哪個角落跳了出來,抱胸盯着我嘲笑道:「林初彤,你也太沒出息了,我大兄不過送了你一隻簪子,就值得你屁顛屁顛地洗手作羹湯了。」
我上去就擰住孔思思的耳朵,對她說:「那也好過你,連個銅板都沒有人送給你,我看你就是妒忌。」
孔思思氣極,跺腳道:「誰說我沒人關心,那陸家三郎不就惦記我,上個月還送了我紫珠手串呢!」孔思思抬起雪白的皓腕,將那串色澤溫潤的紫珠晃到我面前,炫耀道:
「你看,這就是他送的,本來我想讓出塵子給這手串做法開個光的,就是看他這幾日總是神神秘秘的跟我大兄關在書房裡,不知談論些什麼,才作罷的。」
孔思思還在繼續欣賞她手上的紫珠。
我臉上笑容卻凝住了,腦子裡突然想起那日孔蕭臣將玉簪插入我頭髮後,將我抱住,擁我進懷裡,唇附在我的耳旁說道:「你放心,以後我不會讓你再害怕了。」當時我沉浸在甜蜜當中,根本沒空思考孔蕭臣話里的意思。
六歲那年目睹了孔蕭臣虐殺白貓的過程,後來,我只要一想到他,就止不住渾身戰慄,尤其是想到他舔着唇上白貓濺上的血跡,舉着手中匕首威脅我:「你要是敢將這件事情傳出去,不但你活不了,你全家都得陪着你死。」
我登時被嚇得魂飛魄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孔蕭臣用那隻血淋淋的手,拍了拍我冰涼的臉頰,逼着我吼道:「聽懂了嗎?」
我被他陰鬱的模樣嚇得頻頻點頭,回去後就發起了高熱,持續了很多天,都昏迷不醒。某一天夜裡,迷迷糊糊中好像是孔蕭臣,坐在我的床前,抹着眼淚懺悔:「對不起,小初,是我害了你,你快點好起來,我發誓,只要你能好起來,我就離你遠遠的,不讓你再害怕。」
後來我將養了半年,才勉強痊癒,那時我全家人都認為我熬不過來,一家人也跟着瘦了一圈,我愧疚不已,想想因為自己一時冒失的緣故,就白白讓家人擔心了半年。
身體養好後,我大難不死,還撿了個大便宜,青雲觀的出塵子與孔林兩家淵緣頗深,常在兩府之間走動,我一直有拜他為師,學點武術的想法,奈何他一直看不上我,反而對天天抱着書本的書獃子孔蕭臣欣賞不已。
曾經的疑問又浮上心頭,為何我醒來後孔蕭臣就突然上京讀書?一直看不上我的出塵子,又為什麼突然答應收我為徒?
所有的一切我現在都想明白了,是孔蕭臣,他為了讓我不再害怕,驚懼,小小年紀就辭別了家人,遠到上京去讀書,亦是他拜託出塵子收我為徒,教授我武藝。
還有更讓我心痛的是,他很早就知道了,自己身體里住着,自己死去的雙胞胎弟弟的魂魄。
一個人默默地承受了那麼多年,從未與家裡人提及過隻言片語,每當孔蕭卿行兇後,醒來的是他,面對沾滿鮮血的雙手,他該有多麼的無助,自責。
9
他三歲那年,齊州發生了一場席捲全城的疫病,當時研究出有效的藥方時,大家都沒有底,害怕又是一場徒勞。但孔蕭臣等不了,他的弟弟孔蕭卿已經不省人事,最後孔家父母百般無奈之下,破釜沉舟,先救還算清醒的孔蕭臣,而孔蕭卿沒能等來遲來的葯資,死在了那場疫病里。
我之所以能知道這一切,是因為孔蕭臣那夜的虐貓事件後,我怎麼都不相信這位一直待我溫厚的鄰家大兄,會是個擁有兩副面孔的人。所以找到了他的奶娘,軟磨硬泡才知曉了這件事情的來龍去脈。
經孔蕭臣的奶娘提醒,我還知道了孔蕭卿天生壞種,背地裡一直欺負性格善良的孔蕭臣,有好幾次,想要將孔蕭臣從台階上推下去,被奶娘看到了出聲制止了才作罷。
這還不是最惡劣的,孔蕭卿還不止一次,搶奪孔蕭臣手裡的玩具,包括他的衣裳,配飾,只要他想要,就一定會伸出手。
但他只是個三歲孩子,沒人發現他的異常,孔家父母只當他性格頑劣,以後用心教養就好了。
我拜了出塵子為師後,曾數次跟他討論這件事,當時我還未清楚整件事情的全脈,而作為知情人的出塵子一直對我支支吾吾,不肯對孔蕭臣反常的舉態致辭。
直到有一次,中秋佳節,我跟隨爹娘去聽戲,戲台上演的狸貓換太子,一下擊中了我的天靈蓋,讓我如壺灌頂,我不顧爹娘訝異的目光,跑出了戲樓,然後一鼓作氣潛進了青雲觀,偷走了出塵子的觀魂鏡。
持着觀魂鏡,我又偷偷潛進孔蕭臣的卧室里,在角落裡找到了他的髮絲,繞在手指上,掐訣作法,一頓操作後,果然在鏡子里看到了孔蕭卿附在孔蕭臣身體里的魂魄。
這麼多年來,我一直托遠遊的師父,一定要想辦法驅除孔蕭臣身體里那另外的魂魄,但是他此次回來,是一點都沒跟我談論這件事,加上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又多,我一時疏忽。
現在想來,只是我一個人忘了而已。
10
等我破開清雲觀的大門,孔蕭臣坐在點滿蠟燭的陣法當中,他雙眼緊閉,手掌握成拳放在膝上。出塵子聯合青雲觀的其他弟子閉眼圍坐成一圈,掐指作法,口中念念有詞——
我默默地靠了上去,緩緩跪坐在地,看着不遠處的孔蕭臣,有大顆的汗水從他額間溢出,布滿了額頭。
他咬緊牙關,緊抿着雙唇,臉上數度變幻,一會兒是他自己,一會兒是孔蕭卿。
我的心糾成一團,悲痛難忍,卻不敢發出一點的聲音,怕因為我的原因,影響到孔蕭臣。
——
時間過了很久,地上的蠟燭眼看就燃到了盡頭,而陣中的孔蕭臣依舊還在痛苦掙扎,他的唇已經咬出了血,背脊繃緊,依舊不發一言。
就在這當口,燭光明明滅滅,閃爍不定,孔蕭臣突然睜開了他那雙眼睛,含着陰冷熟悉的笑看向了我:「林初彤,別來無恙。」
我身體顫了一下,由心底驀然升起的恐懼,令我幾乎要抑制不住尖叫出聲。但想到孔蕭臣是為了我,才痛下決心要驅趕孔蕭卿的,我不能讓他失望,也不能讓他失敗,這讓我心底瞬間注入了一股強大的力量,不再害怕。
我迫使自己保持清醒,鎮定的與孔蕭卿對視:「孔蕭卿,好久不見。」
沒有得到他預料中的反應,孔蕭卿很失望,他揚起一抹冷笑:「不錯,那麼多年沒見,膽子有所長進。」
我亦不客氣地冷哼:「托你的福,孔蕭卿。」
很久沒聽人提過這個名字,孔蕭卿微頓了一下,目光微沉,然後意味深長的打量着我:「脾氣見長了,身體也沒落下,你放心,等我完全主導了這具身體,就來娶你。」
我捏拳忍住噁心,心想明明是同一張臉,說出的話卻讓人倒胃口。
也許是他的話刺激到了被壓制在內的孔蕭臣,他的面龐之上又出現了先前的痛苦,我趁機呼喚,企圖喚醒孔蕭臣:「孔蕭臣,是我,你的小初,你別走,睜開眼睛看看我。」
孔蕭臣又抬起頭來,當我對上他那雙依舊冷血的眼睛時,就知道眼前的人是孔蕭卿。
雖然很失望,但是我知道,我不能放棄。
孔蕭卿抹了抹唇邊新溢出的血跡,冷冷地說:「怎麼?你就那麼喜歡他,你想想,就算是我擁有了這具身體,以後你要面對的依然是孔蕭臣,只要你不說,又有誰知道呢?」
孔蕭卿提出了誘惑我的條件。
我冷哼:「不,你們不一樣,他是白,你是黑,他仁慈善良,連只螞蟻都捨不得殺死,而你,不但虐殺生靈,還企圖霸佔不屬於你的身體,你根本不配擁有他的身體。」
我咬牙一字一頓:「你—不—配。」
孔蕭卿臉色一變,臉陰沉得能滴出水來:「呵呵,我是不配,當初如果不是我昏迷不醒,你覺得能活下來的一定是他嗎?」
11
我知道,這是孔蕭卿一直不肯魂歸黃泉的原因,作為被放棄的那一個,他絕望,不甘,憤怒,將這一切歸咎到孔蕭臣身上,想盡辦法附魂在孔蕭臣身上,隨着時間的推移,更起了奪人肉身,佔為己有的慾念。
《孫子•謀攻篇》里有一句話是:
知已知彼,百戰不殆。
既謀事,我不能聽天由命,任其發展。
趁孔蕭卿惱羞成怒,弱點慢慢浮現,我對他說道:「你說的對,如你所說,或許當初不是你命途多舛,活下來的怎見得是孔蕭臣呢?」
「但是,你想不想知道,當年,孔蕭臣喝下藥之前,他說了什麼?」我停頓,故作神秘的看向孔蕭卿,設下陷阱等着他掉落。
我的話果然擊中了孔蕭卿的痛處,他眼中露出遲疑之色,看向我的目光不由一深,僅消片刻,便被他狡猾地掩蓋住,裝作出絲毫不在意的模樣,
「這重要嗎?知道了又當如何?又不能讓我重新活過來?」
我敏銳地察覺到孔蕭卿片刻的不適,知道他對當初的事依然不能釋懷,我繼續說道:「當年,你大兄怎麼都不肯喝下藥,他指着昏迷不醒的你,一直說,」
我學着孔蕭臣的語氣,醞釀好情緒,紅着眼睛對他說:
「不要管我,先救阿弟——」
聽到了難以置信的真相,孔蕭卿堅定的心逐漸崩潰,他的肩膀不易察覺的微微晃了晃,雙眼放空,漸漸出神,隨後喃喃自語道:「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誰都想要自私的活着,螻蟻尚且偷生,他也不可能例外——」
孔蕭卿腳下的蠟燭還剩一點燭心。
我屏氣,緩慢地站了起來,裙擺帶起的微風,眼見就要吹滅最後的一點微光。
出塵子與青雲觀眾弟子臉唇泛白,露出的皮膚皆浸了一層汗水,隨時有堅持不住的危險。如果我猜得沒錯,倘若孔蕭臣不能在火焰熄滅之前醒過來,那他就永遠醒不過來了。
而我,絕對不能讓這件事情發生。
我運氣調息,一步步走進未破的陣法,明知硬闖陣法會震傷我的心脈,還是義無反顧的跨出了那一步。我跪倒將孔蕭臣抱住,閉上眼把臉埋入他的頸側,「孔蕭臣,我等你,等你來娶我,你別失約,不然,下輩子我都不會放過你的。」
墜入黑暗前,一聲熟悉溫柔的「好…」道了出來,我偷偷的揚起唇,安心的暈了過去。
三年後,孔府賓客滿院,紅綢高掛,到處都是一片喜氣洋洋。
新娘子被牽出了大門,臨上喜轎前,她捏緊了我的手,小聲地說:「林初彤,我告訴你,就算我嫁人了,我依然是我阿爹阿娘最愛的小寶貝,這是永遠不會改變的,你聽到沒?」
我聽着孔思思的幼稚話,啞然失笑,再看向那高頭大馬上,意氣風發的陸家少年郎,對她細聲說道:「好,你永遠是我們家的小寶貝,你記住了,那小子要是敢欺負你,不用別人,就你嫂子我,第一個饒不了他,不把他打成豬頭都不帶停的。」
彷彿被我的話氣笑了,孔思思一把抱住我,終於按照舊俗大哭起來:「林初彤,你這個壞女人,從小欺負我就算了,現在連我未過門的夫婿也不放過,嗚嗚嗚……」
她的說辭逗笑了在場的所有人,喜慶的嗩吶聲吹奏起來,歡暢愉人。我也喜極而泣,環臂抱住還在放聲大哭的孔思思,仰頭望向青石階上仁立不動的孔蕭臣。
他一牽一抱帶着雙生兒,眼神溫柔地與我隔空對望,目光纏綿似水。成婚三年,在孔蕭臣面前,我依然如故,被他看久了,還是會忍不住心跳加速,耳尖發熱。
這次,我很沒出息地,又紅了臉。
(原標題:《青梅配:變臉》)
本故事已由作者:明月琉璃,授權每天讀點故事app獨家發佈,旗下關聯賬號「每天讀點故事」獲得合法轉授權發佈,侵權必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