牯羊嶺殺人事件

2023年01月03日15:00:05 故事 1760

1.初入牯羊嶺

「嘶……嗚……」

放羊娃悠長的羊哨,扯開牯羊嶺淡青色的晨霧。

草編般綿密的天空下,是層巒疊錯的群山,一座座、一疊疊,隱匿在深棕色的密林下。重山之間,夾着一灣曲折湍急的河道。河道上搖搖晃晃泊下一艘小船。

放羊娃丟下哨子,捧着乾糧張開了嘴。驀地,他看見了站在船上的人……

那人面色鐵青,腰上似乎掛着只酒壺,手裡還拎了只鳥籠。船乍一停穩,他就俯身吐了起來……

「難怪,難怪一個個都不肯來,這種鬼地方只知道推給小爺我……」他抬起酡紅的眼皮,那裡還沉浸着昨夜的酒。要不是輸光了賭資,他才不肯替人來這裡辦案子。

這人是當地的捕快,名叫羅鼎,整日里在官府里胡混着度日。前些日子,春雪剛化,凍了許久的河面上漂來一具屍體。他一看屍體不是本地人,就胡亂上報了事,壓根沒想到那屍體是武林中一個什麼盟主,惹得一幫習武的人整日里打打殺殺、不得安寧。官府怕事情壓不住,便安排了個捕快去查案,斷斷續續幾日下去,竟沒有人肯去。

羅鼎罵罵咧咧地從船上爬下來,藉著河水抹了把宿醉未醒的臉,紫竹籠里的鳳頭八哥撲騰着翅膀,羅鼎笑罵道:「這傢伙倒是歡快,小爺就當來遛遛鳥。」

放羊娃見他上了岸,丟下羊哨,驚叫着向深山中跑去。羅鼎聽得出,這孩子用當地方言喊着「來人啰,來人啰!」嗓門洪亮,回蕩在荒草叢生的峭壁間,像唱山歌似的。羅鼎撇嘴笑笑,撩起長袍一角,向著放羊娃跑的方向而去。身後的船家猶疑片刻,說道:「官爺,還沒給錢呢……」

羅鼎頭都不回,呸了一聲說道:「小爺來這裡辦案,已然是勞苦功高。你這刁民,還想要錢……也罷,我回來時,你若還在這裡等着,那我便一起付了兩趟的船資。倘若你走了,你看小爺抓不抓你個忘八端的。」

2. 送親隊伍

從船上看,只窺見一方羊群。羅鼎走得近了,才發現這牯羊嶺移步換景、曲徑通幽,從河口岸向里,一路上全是盤山而上的羊腸小道。目力所及之處,儘是灰色的、黃色的、黑色的山羊。羅鼎叫苦不迭,只得盤山而上,他往常整日里耽於喝酒賭博,走了這片刻,已然汗如雨下,籠中乍翅的八哥也嚇得吱喳亂叫。

此時正至一處交叉路口,山路狹窄,僅容一人側身而過。而山道上布滿散養的羊群,密密麻麻擠成一團,擋得前路密不透風。羅鼎越是吆喝驅逐,羊群越是拼了命地擠成一個圈,盡全力把同伴擠出去,以保自己的安全。正在僵持的時刻,山路一頭傳來了若隱若現的鑼鼓聲。

「喂!過來幫我,我是來查案的捕快!」

牯羊嶺殺人事件 - 天天要聞

籠中的八哥也跟着喊起來:「幫捕快!幫捕快!」

鑼鼓隊伍越走越近,帶頭是一禿頭男子,羊皮裹身,面色黝黑粗糙,臉頰旁塗了三色顏料,讓人看不出喜悲。他背後跟着長長的隊伍,皆是男子,唯有隊伍中間坐着一名青年女子,紅袍加身,雙手背在身後,頭上頂的紅蓋頭搖搖欲墜。

送親隊伍見來了生人,驀地停下了,帶頭的男子吹了聲羊哨,擁擠的羊群有條不紊地四下散開。羅鼎趕緊踱步過去,掏出腰間令牌,迎着隊伍說道:「老伯,我是來查案的。你們可是牯羊嶺山寨里的?」

禿頭男子猶疑地從頭打量到腳,說道:「官爺是來查什麼案子?」

羅鼎說道:「一個月前,有具屍體漂到我管轄的城中。聽聞是江湖中的什麼盟主,叫做連泊風。有船家說,他曾來過這裡……我呢,也是替官府辦事,麻煩老伯幫我找幾個見過他的人證,畫個押,我也好交差。」

族長低頭望着啃草皮的羊,眼神跳過來跳過去,再抬頭時,已換上一臉殷勤的笑容,說道:「來過是來過,只是這一時片刻地我幫不了官爺。」

羅鼎呵呵笑着蹭過去,從錢袋中胡亂抓出些碎銀,重重拍到族長潮濕的手心裏,說道:「老伯,與人方便嘛。你這裡山高皇帝遠的,小爺我也不愛久呆。早些找到人證,早些回去回了官老爺。」

族長慌不迭地把錢推回來,說道:「不要錢、不要錢,錢是壞東西。我們不是不幫官爺,只是要給山神送親,不敢耽誤了良辰啊!還請官爺讓一下……」

「讓讓讓!你們這路窄得跟耳朵眼似的,再讓一步就掉下去了!」羅鼎罵罵咧咧,攀緊山壁,回頭向河邊眺望。那裡波光粼粼,哪裡還有船夫的影子!羅鼎長嘆一口氣,道,「小爺我耽擱了這片刻,走又走不成,今夜是要耽擱在這裡了。也罷,要不我跟着你去送親,你呢,帶我回村找個人證,如何?」

族長悶悶地點點頭,一路無話。

3. 山神娶親

牯羊嶺因其山勢險峻、頗似群羊頂撞犄角而得名。一路上羅鼎跟隨眾人手腳並用,時而俯身攀爬,時而順藤蔓而滑,若不是有些三腳貓的功夫在身,還真是難以深入山澗。

送親的隊伍人皆面色嚴肅,全然沒有吹鑼打鼓的喜氣。只是每逢山路交叉口,便整整齊齊跺起雙腳,同時仰脖向天吟唱,像草原上齊鳴的羊。

走了約摸一個時辰,周邊景色逐漸清麗,五步一溪流,十步一古木。行至如參天巨傘般的夾竹桃下,竟讓人覺得有些寒涼。羅鼎一屁股坐下,說道:「我說你這老兒,該不是有意戲弄我吧?走了這半日了,這新娘都要走成大娘了,也沒見山神的影子。」

族長賠了笑臉道:「官爺,就在前面了。」他向前一指,不遠處山崖上有一處洞穴,崖壁上四五條溪流筆直而下。洞穴門口影影綽綽站着毛茸茸灰兮兮的一隻動物,頭上是兩枚彎折的羊角。羅鼎「喲呵」一聲說道:「山神好福氣啊,不光有新娘子,貢品也準備好了。」

族長一下面色鐵青,說道:「官爺,切莫對山神無禮!」

「山神……是羊啊?」羅鼎驚嘆道。

族長不再答他,隨着環崖壁而跪,虔誠地舉起羊角號,向著正值中天的艷陽吹起來。陽光燦爛,地上的人烏泱泱跪成一片黑點,只有新娘嫁衣的一角翻騰在風中,偶有幾聲嗚咽。

隊伍的盡頭,是一個七八歲的圓臉孩子。身上沾着羊毛和雜草,他是新娘最小的弟弟,也是清晨時的那個放羊娃。他用餘光恨恨地瞥着兀自站着的羅鼎。他恨,他恨這些異族人。若不是上次那個姓連的異族人硬生生搶走了花家的姐姐,就不會輪到他自己的姐姐嫁給山神了。

一曲吹罷,幾位壯年人從隊伍中站住,依次搭成人梯。族長背起新娘,用草繩將新娘手足縛緊,捆在自己的腰上,順着人梯,攀上崖壁。

羅鼎看得目瞪口呆,籠里的八哥學着羊號角的聲音,不時地發出一聲「呼……兀……」羅鼎用胳膊肘碰碰身邊的族人,笑問道:「哎、哎,我說,你們的山神就是只羊啊?」

他旁邊站的是位矮壯漢子,細眼睛,寬鼻頭,臉上塗著土地的黃色。這漢子一臉崇敬地看着在崖壁攀爬的族長,說道:「是啊,牯羊嶺三十年來風平雨靜,就是因着有了山神的保護。山神鎮守牯羊神洞,多年不得下山,我們只好送了新娘上去。」

羅鼎奇道:「可這山神畢竟是只羊,哪家的姑娘肯嫁?」

矮壯漢子鼻翼扇動,輕哼道:「嫁給山神,這一家都會得到庇佑,是莫大的榮耀。哪一家的姑娘不肯呢?」

羅鼎調笑道:「那你家的姑娘肯不肯?」

矮壯漢子嚇得左右看看,聲音尖銳道:「我家可沒有姑娘!」說罷,又不放心地把羅鼎拉到隊伍側面,低聲說道,「官爺千萬別聲張。我家姑娘自小打扮成男孩子養着呢……」

日落西山的時候,族長順着崖壁下來了。隊伍恢復了生機,與來時截然不同,一路上歡歌笑語不停。族長頗得人心,一路上與他人說說笑笑,不時地去攙老扶幼,還帶着眾人唱起了山歌。他們當地語言音低渾濁,放在歌里更是難以聽懂。羅鼎遠遠跟着,偶爾回頭望望,只見牯羊神洞黑黢黢的,不知那襲紅嫁衣去了哪裡。他輕輕嘆了口氣,吹起口哨,自言自語道:「我只管我自己的案子,旁的事情,我也管不了……」

4. 投石的頑童

村寨位於一處山坳之間,村中阡陌相交,荊棘與蘭花相雜,巨木一棵連接一棵,樹下是影影綽綽的石頭房子。整個村落被壘得高高低低的雜草垛圍起來,羊群則散落在草垛四周睡着。牯羊嶺的村民視火為不祥之物,整個寨子不見一絲火星,唯一輪細如鉤的窄月亮照着村莊,高山、流水、蒼穹,無一不匿在黑漆漆的樹影中。

族長笑吟吟地站在一間破敗的院落前,對羅鼎說道:「前些日子,那位連大俠來訪,就是居住於此。官爺莫嫌簡陋,若需要什麼,儘管吩咐。」說罷,又安排族人送上了生羊肉和各式野菜。

羅鼎撓頭道:「族長,你們這裡的人也是邪了門。不許點火,那平日里就只吃這些生食?」

族長笑道:「正是。牯羊嶺難以種植穀物,族人靠養羊為生。各家各戶都積攢了大量羊草,若是失了火,難以撲滅。所以幾十年來,我們族人從不生火。官爺要是不習慣,就用這些野菜卷着羊肉吃,以消膻腥之味。」

是夜,羅鼎躺在咯吱作響的木床上,輾轉反側。眼前一會是連大俠漂浮在水中的屍身,一會是那個紅蓋頭下的女子。腹中也空空蕩蕩,始終不得安睡。他乾脆翻身坐起,悄悄掩上門,拿出行囊中的火石,笑道:「幸好帶了這玩意兒,險些辜負了這鮮宰的羊肉。」

屋內亮起星星點點的火光,羅鼎目不轉睛盯着嗞嗞冒煙的羊肉,不時撕下一塊嘗嘗味道。見籠里的八哥支棱着腦袋等着,便也分給它一些。一人一鳥正大快朵頤之時,忽地從窗外飛進一塊小石頭,不歪不斜正中羅鼎的額頭。

「是哪個短命的敢打你爺爺!」羅鼎起身追了出去,看見在那羊腸小道上疾走的,正是白日里的放羊娃。

羅鼎揪住他後頸,呵斥道:「你這小兒好大的膽子,半夜竟敢投石打我!你信不信我捉你回去治罪?」

放羊娃有着一雙倔強的吊眼睛,瞥着羅鼎凶神惡煞的樣子,還是沒忍住哭了,說道:「都是你們這些異族人!若不是你們,輪不到我姐姐去嫁給山神!」

「異族人?」羅鼎蹲下身來,扶住放羊娃雙臂,問道,「你是說一位高高大大、和我一樣拿着劍的男子?姓連的?」

放羊娃重重點着頭,不時抽出袖口去擦拭鼻涕眼淚,說道:「都怪他!本來迎親隊伍已經送了花姑去,他偏偏半路把花姑劫回來,就輪到我姐姐去了!」

羅鼎大喜,揉着額頭拉他坐下,說道:「既然你見過他,你且與我說說,你見到他時,他在做什麼、說了什麼?」見放羊娃依舊是哭着,便拍拍他的頭,說道,「你放心。只要你聽話,帶着我查完案子,我就去山上接你姐姐回來。」

放羊娃用吊眼角斜瞅着羅鼎,說道:「我不信,你們異族人都是騙子,整天只會說些騙人的話。」

羅鼎抱起雙臂,憤憤道:「我騙你作甚?小爺我二十有三都還沒有娶親,一隻羊卻偏偏娶了新娘子,真真是氣死人!我應付完官府,自然是要救你姐姐下來的。」

放羊娃轉身向著他,仰頭道:「好,一言為定。我見到那人時,他就躺在那間破房子的院落中,身上好多血和土,我用石頭打了他……」

羅鼎撇嘴道:「你這頑童,見他流血受傷,還用石頭打他。」

放羊娃急急搖頭道:「但是他最後死了,卻不關我的事啊!隔壁小五子、東邊的小木頭、西邊的二狗,我們都用石頭打了他。不這樣做的話,山神會生氣的。」

羅鼎帶着他走回院子,躺在地上,說道:「你且學給我看看,你是怎樣打的他?」

放羊娃搖頭道:「不是這樣的。他本來是扶着門框走出來的,我和小五子他們在屋頂上用石頭打他,他就用劍柄支撐着地。打的人多了,他就那樣軟綿綿趴了下去……」

「打的人多了?」羅鼎疑道,「有很多嗎?是哪裡的人?」

放羊娃眼睛亮亮的,純粹如山崖上的小溪流,說道:「就是我們牯羊嶺的人呀,每個人都來向他丟石頭。他觸怒山神,若不這樣做,山神會遷怒於我們族人的。」

羅鼎心中估算,牯羊嶺的村寨有村民兩百餘人,連大俠武功高強,短時間內突破重圍逃出去也不算難事。既然走出房間時已然頗為虛弱,那之前必定是受過傷了。於是他便問道:「那你知道這之前他去過哪裡嗎?」

「是花家的大叔帶着我們來找他的。他應該是從花家出來的。」

5.憤怒的父母

天色清明的時候,牯羊嶺的花家老宅門外立了一高一矮兩個人。高的,肩上站着一隻紫色的八哥,矮的,脖子上掛了一隻羊哨。

羅鼎面色鐵青,他隱約覺得這次的事情不簡單。聽賭場上的人說,連大俠習武多年,平定南北武林紛爭,是風裡來雨里去的人物,怎會被區區一群村民活活打死?

迎出門的是一位高瘦漢子。臉上塗了赤黃的顏色,鼻樑山脊似的挺着,薄嘴唇一張一合道:「官爺,我確實打過你說的那位連大俠。但是他死了,卻不關我的事。我是替山神而打……」

羅鼎忍無可忍道:「山神不過是一隻羊罷了,哪裡會示意你去傷人?」

高瘦漢子說道:「我家女兒花姑,是山神選定的妻子。本來已快到牯羊神洞,那人偏偏又把我女兒帶了回來。帶回來也就罷了,他竟是抱着我女兒回來的。如此一來,我女兒如何做人?若我不以棒棍懲戒他,山神必定會大降責罰啊!」

身後不知何時圍上了旁觀的村民,羅鼎不再與他多言,推開門問道:「你家女兒呢?」

高瘦漢子挺胸擋住他,說道:「可憐我家女兒性情剛烈、品行端正,被他強行帶回來後,就投河去了。村東頭立的便是她的牌坊,是我們花家人的驕傲!」

肩上的八哥學舌道:「驕傲!驕傲!」旁觀的村民也嘖嘖稱讚,連嘆花家生了個好女兒。

羅鼎只覺怒從心起,卻也說不清這怒是因何而來。他向旁觀的村民喊道:「你們呢?你們還有誰見過連大俠?」

那群臉上塗著色彩的村民抬頭望着他,面目出奇的相似。羅鼎喝道:「查不出死因,你們一個也跑不了,都跟着我回去治罪!」

人群中有人喊:「他還去過屠夫家。」

屠夫就是先前那位矮壯漢子。

眾人排着隊到他家門口的時候,他正在剁肉。

見羅鼎帶了一隊人馬來,屠夫雙膝一軟,整個人滑跪在地上,手中的刀彈出兩尺遠。他顫顫巍巍說道:「官爺,官爺,你告訴他們了?」

羅鼎合上門,把圍觀的族人擋在門外,沉聲道:「沒有。我知道你見過連大俠,你只要告訴我他說了什麼、做了什麼就好。」

屠夫的房間里家徒四壁,唯獨案板上方掛着長短不一的鐵鉤,一個同樣矮壯的婦女正背對着他一塊一塊向上掛羊肉。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孩子躲在她圍裙下,好奇地看着羅鼎。

「好、好,我說。他見我們送花姑去成親,便不依不饒,要去帶花姑回來。路過我家門前,說口渴,討杯水喝。我便給了他。除此,再也沒有別的事了。」

羅鼎惡狠狠道:「你若是隱瞞,我現在就打開門告訴族民你把女兒打扮成兒子養!」

正在掛肉的婦女渾身一抖,鐵鉤之間相互碰撞,錚錚作響。圍裙下的兩個孩子嚇得收回了腦袋,抱在一起。

屠夫說道:「我想起來了,他還說,還說什麼『原來能殺人的不只有刀劍……」

羅鼎揪住他油膩膩的衣領,說道:「那你有沒有打他、有沒有傷他?」

屠夫擺手道:「不敢不敢。官爺,你打聽打聽,我屠夫雖然生得壯,膽子可是小得很。我哪裡敢……」

屠夫妻子猛地轉過身子來,說道:「我敢!」

她手裡拿着兩個鐵鉤,直直衝過來。羅鼎「唰」地抽出劍護在身前,驚出一身白毛汗。那婦女拿鉤子指着羅鼎道:「你們這些異族人,可真是壞透了。那個連大俠,見到我這對龍鳳胎就連呼可惜。說要在這裡辦學堂教小孩子讀書。」

「這哪裡是壞透了?連大俠若真是興辦學堂,那是你們牯羊嶺的福音!」

那婦女一雙粗眉倒立,罵道:「學堂是頂壞的東西。你們外面的人哪,整日里勾心鬥角,算計來算計去,就是因為讀了些書!就說這個連大俠吧,也是個不懂規矩的,山神娶親,他偏偏要去把新娘子帶回來。新娘子一旦被帶回來,就要重新選親。我家女兒的事,遲早會被他敗露出去……我便在給他的水裡加了些夾竹桃粉。」

羅鼎驚道:「原來你是兇手!」

那婦女卻說道:「他的死可不關我的事。這夾竹桃粉,頂多是讓他手腳酸軟無力。我原以為他喝了這水,就不會去搶親。誰知他硬生生撐了去……」

6.牯羊神洞

羅鼎推開門,陽光刺眼。

屠夫的家被圍了里三層外三層,族民們說說笑笑地等着羅鼎抓屠夫妻子走。最前面是那個放羊娃,小聲問道:「找到兇手了,能去接我姐姐回來了么?」

羅鼎篤定地看着他,高聲說道:「兇手,就是你們的山神。我現在就去牯羊洞帶它下來!」

族民中發出一陣唏噓,眾人攔住羅鼎,說道:「不可!官爺,萬萬不可。觸怒山神可是要遭殃的。」

羅鼎一把抽出劍,格擋在身前,說道:「你們這群刁民……連大俠從不對手無寸鐵之人出手,這才給了你們機會,而我不一樣。擋我者,殺。」

「這使不得,你快攔住他!」族民們面面相覷,相互催促着,人群中竟讓了一條路出來。不知誰喊了一聲「快去找族長」,人們才恍然大悟地散開。

放羊娃的心咚咚跳着。上次見到整族人聚合,還是那個異族人死的那天。不,不能說他「死」了,他受的是山神的懲罰。誰讓他膽敢搶走山神的新娘呢?想到這,放羊娃覺得天上的日光有些冷。

放羊娃毫無頭緒地跟在族人後面。那個大步跑向牯羊洞的背影似乎和他無關。從小他就知道這樣一個道理,做什麼都和大家在一起,肯定是沒錯的。

族人們依次進到族長的房間,再出來的時候,他們臉上都戴了羊骨面具。上次,懲戒那個異族人時,也是這樣的。放羊娃摸着沉甸甸的羊骨面具,心裏反倒有了一絲安慰。從羊骨磕磕巴巴的眼眶裡望出去,大家都是一模一樣的,聽着族長的口號,列隊向牯羊洞前行。

路似乎變得遠了起來,放羊娃突然很希望這條狹窄的小路,永遠別到盡頭。

哭聲飄進耳朵,似乎是那個要帶姐姐回來的異族人在放聲大哭……

羅鼎站在牯羊洞門口,數着洞內的枯骨。一、二、三、四……有的已經化為灰燼、腐為淤泥,有的依舊動人,卻毫無氣息。昨天穿着嫁衣的女孩,已渾身僵硬,臉上驚恐的表情卻永久保存了下來。羅鼎伸出手,試着為她合上眼,卻發現只是徒勞。

洞口的羊咩咩地叫着。那裡只有三尺見方的一方平地,周圍的草早已被它吞食乾淨,連草根都被連土拔起。可憐這隻羊被囚在這裡已數月有餘,見證了一個又一個姑娘被糟蹋、而後死亡。

族長在山下,面孔隱匿在羊頭骨的面具後,他要向真正的頭羊一樣,等這個異族人下來,引領族人把他打翻在地。而羅鼎卻一直站在山崖上。

羅鼎抓起那隻羊的頭,對着山下喊:「看,這是你們的山神!不過就是一隻普、普、通、通的羊!」

「罪人羅鼎,侵犯山神,死不足惜!」山崖下烏泱泱的人們整整齊齊喊着。

族長背着手,仰面看向羅鼎,低沉地說:「官,有官道;族,有族規。世間萬物,自有規律。我們牯羊嶺百年來都是受着山神的庇佑,有着牯羊嶺的規矩。這牯羊神洞禁入,便是頭一條規矩。官爺壞了規矩,莫怪我們要替天行道了!」

族人們跟着喊起來:「替天行道!」

羅鼎冷冷地笑了一聲,指着洞口喊道:「規矩,究竟是『山神定的,還是你謊稱的?這牯羊神洞中,有七十二架枯骨。你敢不敢告訴族人,有多少姑娘是被你糟蹋而死?」

族中衝出一人,矮胖壯碩,臉上頂着的羊骨面具足有旁人的兩個寬。這人罵道:「侵犯山神、私闖牯羊洞,還敢污衊族長,我娘子說得沒錯,你們這些讀書習武的異族人,果然是壞透了!」

另有一瘦高者附和道:「我們牯羊嶺的少女,性格純良,品行端莊,比你們異族的女人要貞潔許多。哪怕被陌生男子多看幾眼,都是要跳河的。你切莫血口噴人!」

有人大喊:「衝上去!捉他下來受刑!」響應者眾多,一時之間怒吼聲如雷。人們像潮水一般一波又一波地沖向牯羊洞山崖。

羅鼎不由悲從心起,驀地想起連大俠曾說過的那句話:「原來,能殺人的不只有刀劍……」族人們爭先恐後地向牯羊洞沖,唯恐落在後面。唯獨有兩個人站在原地,一個是戴着頭羊面具的族長,隔着那風乾的面具,羅鼎似乎都能看得到他上揚的嘴角;另一個是放羊娃,他耳朵里總是響着那句「七十二架枯骨」,不知自己穿着紅衣的姐姐,是否也在其中……」

「這次,就靠你了。」羅鼎浮起一個壞笑,笑得肩膀一顫一顫的。這個笑,在他靠着三舅老爺進衙門當捕快時出現過;在他出老千連贏三場時出現過;在他偷偷燉了鄰家下蛋的老母雞時出現過。但他想,這應該是最後一次這樣笑了。

紫金鳳頭的八哥從洞中飛了出去。它的腳上用細草掛了一塊燃起的火石。很快,這細草就會燒斷,這火石就會落到牯羊嶺的草垛上,讓一場大火結束所有的罪惡……

7.尾聲

這是船夫第三次來這裡了。

第一次,他等不及要給家中病重的祖母熬藥,放下捕快便走了;第二次,是次日的早晨,他等了許久都沒有見到捕快的身影,只聽到破曉的雞鳴;第三次,是入夜時分,牯羊嶺被燒得漫山通紅,連河水都要沸騰起來。船夫目瞪口呆地看着熊熊的火焰,正欲走時,忽然聽到有人喊:「你這刁民,還想不想要船資了?」

衣衫襤褸的捕快從火光中衝出來,滿臉黑灰,油光水滑的頭髮燒去一多半。手裡拎着一隻燒毀的鳥籠,步伐踉蹌地撲倒在甲板上。

船夫「欸乃」一聲,喊起號子要走。捕快卻虛弱地說道:「等等、再等等。」

「還要等什麼人?」

船夫向火光中望去,那裡鑽出一群怯生生的孩子。烏亮如晨星的眼睛,點亮了回歸的脈脈水路……

故事分類資訊推薦

《暗河傳》明天大結局:蘇昌河押錯大皇子,才知琅琊王有多可悲 - 天天要聞

《暗河傳》明天大結局:蘇昌河押錯大皇子,才知琅琊王有多可悲

蘇暮雨猜對了,發現琅琊王身中寒毒命不久矣後,蘇昌河想不明白一個將死之人到底想要什麼。蘇暮雨回答他說:「也許他想藉助我們之手,來夷除天啟城裡那些意圖謀亂之人。他想要在他死之前,來替他的兄長解決掉一切隱患,這便是他之所求。」沒想到,蘇暮雨竟然猜
《赴山海》柳隨風滅了蕭家滿門,一切只因肖明明犯了這個錯誤 - 天天要聞

《赴山海》柳隨風滅了蕭家滿門,一切只因肖明明犯了這個錯誤

昨晚連夜看了《赴山海》前6集,再看預告時,得知後面權力幫的副幫主柳隨風,將會帶人滅了蕭家滿門,痛失家人的肖明明這才知道,一切只因為他犯了這個致命的錯誤,才會引狼入室!《赴山海》現代人肖明明,穿進了自己改寫的一本武俠小說《神州奇俠》當中,變成
民間故事(瞎子摸骨) - 天天要聞

民間故事(瞎子摸骨)

陳乾看着手裡的玉佩嘆了口氣,這是他當初送給未婚妻林可兒的定親信物,陳家敗落後,林家嫌棄他窮,退了婚事,這玉佩也送還了回來,他一直沒捨得典當,如今家裡就剩這麼一個值錢的物件,他打算典賣了作為趕考的路費。
母親走後,我摘下給她買的耳環,大嫂面露譏諷,三天後她更不淡定 - 天天要聞

母親走後,我摘下給她買的耳環,大嫂面露譏諷,三天後她更不淡定

母親走後,我摘下給她買的耳環,大嫂面露譏諷,三天後她更不淡定1.母親走的那天,天空灰濛濛的,像是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紗布,壓抑得人喘不過氣。我跪在靈堂前,淚水模糊了視線,耳邊回蕩着親戚們斷斷續續的哭聲,心裏卻空蕩蕩的,像被人掏空了一般。母親走得很突然,突發腦溢血,搶救無效。
女主管喝醉了,爬上了我的車,說道,我們去賓館。 - 天天要聞

女主管喝醉了,爬上了我的車,說道,我們去賓館。

張鴻蓄着一頭烏黑的短髮,眼神中帶着些許鬱鬱寡歡,他站在這座繁華都市的邊緣,獨自望着遠方林立的高樓。每一天,他就像無數城市裡的普通職員一樣,重複着簡單枯燥的工作內容。這一天也不例外,他按時走進了那間已經有些陳舊的寫字樓,坐進自己格子間的角落。「張鴻,這份文件你檢查過了嗎?
父親去世,大伯帶全家要錢,我拗不過去廚房拿錢,大伯慌忙離開 - 天天要聞

父親去世,大伯帶全家要錢,我拗不過去廚房拿錢,大伯慌忙離開

原創文章,全網首發,嚴禁搬運,搬運必維權。故事來源於生活,進行潤色、編輯處理,請理性閱讀。父親去世的消息像一顆重磅炸彈,震得我們家四壁生寒。我站在客廳的窗前,看着窗外的雨絲,心裏一片凄涼。突然,門鈴響起,我打開門,只見大伯一家站在門外,臉上帶着勉強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