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問道與長生不老

論說聊齋志異，《勞山道士》可能是其中最為家喻戶曉的故事，看一遍就讓人笑一回。故事裏這個王生，興沖沖跑到嶗山去修仙，結果就是天天砍柴。砍了一個月，受不了了，本來就要走，偏偏在當晚，道長和兩位道友喝酒時，給眾弟子表演了諸如剪紙為月、月宮飲酒等仙術，把他給激動得，就多砍了一個月的柴。這回是真受不了了，但又不甘心就這麼回家，於是死氣白賴纏着道長，學到了一招「穿牆術」。一回到家後，他就要表演給老婆看，結果衝著牆就把自己給撞暈了。故事到這裡沒了下文。最後，王生的結論是：「老道士無良」。

這個故事可笑之餘，關於王生的法術怎麼會失靈這個問題，一般的解釋是：此人別的不學，只要學穿牆，顯然居心不良，指着靠法術幹壞事呢，所以才不靈了。修仙問道，怎麼能想着幹壞事呢？當然，這是一種說法，但是，學點法術，要不是為了享福，那為了什麼？砍柴嗎？有意思的是，在古代的志怪小說里，說到上山修道，大多只是砍柴挑水罷了，很少有正兒八經講怎麼修仙的。其中，砍柴最出名的，要算《封神演義》里的姜子牙。要說碰到的「無良」事，王生和這位姜太公根本不好比。

人家姜子牙，三十二歲上昆崙山，整整四十年，按他自己的說法，也就幹了些「挑水、澆松、種桃、燒火、扇爐、煉丹」，被他的朋友嘲笑，說：「此乃仆佣之役，何足齒。」（這是奴僕的活計啊，你還好意思說？）仆佣倒也罷了，問題是，姜子牙幹了四十年，到了七十二歲，被他師父叫去，說他「生來命薄，仙道難成」！這就有點耍人了，你怎麼早不說？我幹了四十年了，現在來告訴我仙道難成？他師父可能也是為了補償他，讓他下山享受人間之福。這要換了平常人，自然十分樂意。偏偏姜子牙不然，他是苦苦哀求，表示情願在山苦行，也不要這紅塵富貴。後來的事，就是封神了。

一個是王生，才砍了兩個月的柴，就忍不住想回家；一個是姜子牙，誤了四十年，還要賴在山上不肯走，這是什麼道理？

修仙問道，長生不老，究竟目的何在？我們大多數人，其實都和那個王生是一樣的，你修仙的目的，無非是為了更好地享受紅塵富貴而已。就好比說古代的帝王，都想求長生，但他們並不是要上山隱居，而是長生了就可以永遠坐江山。打從秦始皇開始，這份不切實際的追求從來也沒停過，所謂的「腰纏十萬貫，騎鶴下揚州」。這就是凡人不可能修得長生大道的原因。

甚至，修仙問道也不是為了長生，而是為了謀求一種超凡脫俗的精神體驗。當一個人，一門心思都在紅塵之中的種種享樂，這個人已經太過「物質」了，換句話說，修仙的本意，就是放棄世俗的物質快樂，以求得別樣的精神滿足。一言以蔽之，那都是假的。就好像《勞山道士》里，道長和他兩位道友的「飲酒作樂」：沒有蠟燭，剪張紙，貼在牆上當月亮；沒有音樂，拿根筷子變成嫦娥來歌舞；至於酒，一小壺酒給七八個弟子喝，怎麼也喝不完，那能是真酒嗎？

到最後，屋裡燈火突然暗下來，有弟子送蠟燭進去，卻見整個屋子，只有道長一個人，在黑暗中坐着。妙就妙在這裡。道長看到弟子，就問他們酒喝足了嗎？弟子回答足了。道長接著說：「足宜早寢，勿誤樵蘇。」（喝足了就早點睡，別耽誤明天砍柴。）可以說，整篇故事的精華，修仙問道竟是何種境界，都在這八個字里了。

足宜早寢，勿誤樵蘇。諸君勉之。

勞山道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