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間故事:頂命案

2023年01月01日17:34:04 故事 1020

清朝乾隆年間,御史張船山為官清廉,不循私情,出任萊州知府,一天坐堂理事,審問即墨縣報送的王小山殺人案。

王小山不過二十齣頭,一身破舊衣衫,頭戴一頂儒巾,一個文弱書生,咋看也不像個殺人兇手,不由起了疑心。可不管咋問,他都說是自己殺了人。

一直到他妻子來探監才說出了真情實事。

原來,即墨鹽商屈佩秋,家大業大,為人奸狡狠毒,年過半百,只有一個獨生兒子,名叫繼業,是個好事不沾邊,惡事樣樣先的惡少。一天,屈繼業帶着兩個家奴到海邊遊逛,看見船戶李二的女兒巧娘長得楚楚動人,便上前動手動腳。

正在糾纏之際,李二趕到跟前,見他是個打扮整齊的花花公子,哪裡敢惹他,只是好言相勸。哪知,狗不識人敬,他反罵李二不識抬舉,狠狠一腳把李二踢死在船上,屈繼業見事不好,揚長而去。巧娘經人指點,告到即墨縣衙。

典史唐如松,接過狀紙,立即帶着三班衙役、六房書吏,仵作人等來到現場驗屍。仵作驗過以後,他假惺惺地對巧娘說,一定要捉住兇手,為你父報仇,你在家等着吧。巧娘見爹爹一死,只剩自己孤身一人,想來想去,就暫到鄉下舅母家中去了。

典史唐如松,本是一個舉人,家裡並不富裕,在京候補了兩年,一官半職也沒有撈着。無可奈何,來到即墨謀了個典史,打算弄了錢再進京謀取高官厚祿。他把辦案當成生意來做,空手摳餅,白手摸魚,無本生利,可巧知縣也是個黑眼珠見不得白銀子的角色,二人狼狽為奸,干下不少壞事,今天巧娘狀告屈繼業打死父親的狀子,可說是肥豬拱門。

唐如松不坐堂抓犯人,卻先坐轎來到屈府,見到屈佩秋,說他兒子打死了人,被人告下了。他一聽,就像粉條泡進熱水裡,渾身都軟了。一時不知所措,不住哀求地說:「典史老爺您多指數,只要叫我過得去,花多花少錢我都願意。」

唐如松要的就是這句話。當下便說:「開了天窗,不說暗話,對你直說了吧,這事必須買命頂凶,才能保救你的兒子,縣太爺那邊由我來疏通,你趕快想辦法,叫誰去當兇手投案,這事宜早不宜遲,夜長夢多,」說罷,隨身帶走了。

屈佩秋給他的兩千兩銀子。他送給縣令霍清正一千兩,自己落下一千兩。

布下天羅地網計,專候落坑屈死人。屈家有個僕人王桂林,既好吃酒,又好賭錢,是個斷了脊梁骨的沒用貨。屈培和師爺、管家定下毒計,約幾個人勾引王桂林,先是喝酒,後是賭博。一來二去,那個酒迷糊王桂林,幾場下來,輸了一百多兩銀子,他本來就欠屈佩秋幾十兩銀子,這一來欠得更多了,屈佩秋立馬追他還銀子,嚇得他三魂出竅,七魄離體,忙不選地跪地求饒,說今後要好好聽話,努力幹活。

這時候,師爺、管家有裝師婆有裝鬼的一齊勸說,叫他兒子王小山去頂兇手賣命。如果他答應,欠屈家的賬,從此一筆勾銷,另外再給他二百兩銀子賣命錢。王桂林這時才知道上了人家的圈套,不由得渾身直打哆嗦,自己再傻再笨,也不忍叫自己的獨生兒子,無辜去替人家頂兇手捨命,一時不聲不響,擱不住屈佩秋和幾個幫凶掇弄,被人家灌了幾杯酒,便糊裡糊塗在人家準備好的字據上按了手印。

王桂林如醉如痴,拿着字據回到家裡,一家人立時大哭起來。兒子王小山是個讀書人,想了想說:「上當也罷,受騙也罷,既然到了這一步, 再說別的也無用了。我就為爹盡了孝吧。」說畢,也不顧家裡人阻攔,他到縣衙去投案,按照人家擬好的口供一說,唐典史也不多問,立命衙役把他下入監牢。

張船山一心要為受冤的王小山翻案,上書省城按察使,請求重新審理這個案件,一面找人到處打聽船戶女兒巧娘的下落,誰知兩下都不順利,巧娘前兩天被人拐騙出去,按察使衙門又將呈文批回,說罪犯已是供認不諱,不必重審,只等刑部批文一到,立即斬首。


民間故事:頂命案 - 天天要聞

張船山知道遇上了麻煩,肯定有人從中做了手腳,看來屈佩秋財大氣粗,手腕通天,他把省里也買通了。他什麼都幹得出來,這巧娘肯定是他騙走的!可這缺口從哪裡打開呢?他思謀了好半天,有了主意,他傳來即墨知縣霍清正 ,說要借典史唐如松來府衙幫忙。霍知縣心中不願,可又不敢硬說不行,常言說現官不如現管,他哪敢不答應,回衙和唐如松商量。

唐如松說: 「這是知府大人的調虎離山計,不去怕不行,憑我的機靈,大概也不會出什麼紕漏,還是去了再說。」

唐如松到了府衙,張船山並沒急着問他什麼事,不過他也看不出張知府對他有什麼惡意。公餘時間,張知府還來他的住處和他閑聊,天文地理,風俗民情,無所不談,每天過得倒也清閑。因為他心裏有鬼,時時心裏不安。

一天,他正悶坐看書,張知府來告訴他:「陝西絳州有公文到來,說那裡查獲一案,線頭正在山東即墨,這案子已在刑部立案,眼下刑部緊催,不得不派人去處理,派你去一趟怎樣?後天便動身。」

唐如松聽了,大吃一驚。這個案子他心裏明鏡,又是屈繼業這個寶貝乾的,屈佩秋因為陝西生意的事要個可靠人去料理,二則也想讓兒子出去避避風頭。不想吃屎的狗,到那裡也見不得大糞,他一到絳州便與那裡一夥紈絝子弟廝混在一起,只顧花天酒地取樂,哪裡還把販私生意放在心上,不慎露出馬腳,被地方官吏拿住,私鹽銀款歸官,屈繼業和幾個手下人也下了監牢。

過去上邊也曾追查,屈佩秋花錢打點,糊弄過去了,唐和松自然也得了好處,張知府如今又提到此案,是什麼意思呢?可不去又不行,一來這事和自己有牽連,二來這順水人情也不難做。他立即與屈佩秋寫了一封信,告訴他王小山的案子,目下尚無消息,可販賣私鹽的事,刑部有了批文,張知府下令追查,幸好委我去辦,你可趕快託人去打點,定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信寫好了,他不敢叫府里差人去送,自己梢悄地送到屈佩秋在萊州府開的當鋪里,叫他們火速送往即墨縣。

萬萬沒有想到,第二天當鋪上即墨送信的夥計在城外被知府的公差抓住,搜出這封信來,唐如松就在當天關進了大牢。唐如松被關的第三天,屈繼業也被張知府派去的幹練人員從絳州押解到萊州府。

這一天,可嚇壞了屈佩秋,他連忙去找霍知縣,霍知縣也正在為唐如松下入府監晝夜忐忑不安。 思量如何開脫自己,把一盆屎尿都扣在唐如松身上,一見屈佩秋,氣不打一處來。他打起官腔來,責備他教子不嚴,目無國法,是木匠戴枷,自作自受。屈佩秋沒想到他翻臉不認人,張飛關公,不念舊情,就像隔夜的豆角,滿肚子氣,在人屋檐下,怎能不低頭。心裏說,好吧,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等我把這場官司糊弄過去,咱們有賬算。

他回到家裡和師爺們商量,這些人一個個都是花言巧語的好手, 屈佩秋當即帶了一個能辦事的管家到了萊州。

一天,張船山正在府里閑坐,屈佩秋的管家領着人送來十二盆名貴菊花,跪着說:「聽說大人喜歡菊花,小的主人屈佩秋叫我送來幾盆,這花倒不算什麼稀物,盆中養花的土,可是不可多得。」

張船山是何等人物,哪能聽不出話裡有話,便吩咐家人收下。

管家說:「回去對你家主人說,我領情了,他日再討饒。」

王小山殺人案複查的事,按察使一直不批,顯然有隱私,日久必然生變,張船山催問幾次,上邊只是推諉, 說不能偏聽王小山翻供,張船山為此晝夜發愁。一日,他忽然想起一個人,他穿了便服,來到小北街一個小院門前,找一位老代書李坤。他是一位出名的訟師,寫的狀紙都是為窮苦百姓鳴冤的,不僅文理縝密,說理充分,字裡行間能看到他惜老憐貧之心。

李坤聽說來者就是現任太守張船山,連忙把他讓到屋裡,說到屈繼業殺人犯罪,以及案件久久不能平復的事,李坤捻弄着他的山羊鬍須,說:「我要誣告清官。」

張船山一聽,不知他葫蘆里裝的啥葯。李坤說:「前兩天,屈佩秋來托我寫狀紙,如果能告倒你張太守,情願出一千兩銀子,好壞人我還分得清,所以當時不曾答應。今天不如來個將計就計, 由我寫下告你的狀紙,就說你為官不清,以翻案為要挾,詐取屈家的錢財,說不定可使案情急轉直下,很快了結。不知您意下如何?」

張船山一聽,心裏思量了一番,把牙一咬說:「我一個自命清廉的四品知府,為了斷案, 自己先當一回被告,實叫人哭笑不得,罷罷罷,我就當一次被告吧!」

屈佩秋花了一千兩銀子,請李坤寫了告張船山的狀紙,送到省城按察使衙門。按察使見到狀紙, 不由「嘿嘿」一笑說:「好個清官張船山,想不到你也是個紙紮的老虎,白娘子吃雄黃酒,現出原形來了。」

張船山一向秉公斷案,他曾不止一次地觸怒這位頂頭上司,話說不為憑,行動見高低,為了懲治張船山,按察使決意親赴萊州府。

按察使威風凜凜來到萊州府,坐了大堂。張船山前來面見,只見按察使板着面孔,一聲喝道:「張船山你可知罪!」

張船山肚裏吃了螢火蟲,心裏透亮,明知故問:「不知罪從何來?」

按察使冷冷一笑:「若要人不知,除非已不為。你既要做清官,又要發大財,天底下的便宜事,都叫你占完了!沒那麼容易,你先把贓物交出來,再聽候處辦吧!」

張船山故作驚訝地說:「我聽不懂你說的什麼,哪裡有什麼贓物?」

在一旁的霍知縣,這時也來了勁,冷笑一聲說:「張大人,難道還要叫屈佩秋當庭做證嗎?」

張船山見霍清正得意忘形的樣子,故意一言不發,站在那兒。按察使以為他的下馬威鎮住了張船山,才又開口說:「好吧,你先下去獃著,不準接見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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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船山沒有料到按察使竟然未經上方批准,擅自將一個四品知府軟禁起來,使自己失去了行動自由,不能了解外邊情況,不由心裏不安,儘管是假戲真唱,不怕一萬,就怕萬一,稍一不慎,會弄假成真。

左都御史徐文伯,是張船山的好友,也是一位剛正不阿的人,他同時收到萊州府和山東按察使兩份呈文,張船山報告了王小山殺人案的真相和即墨縣典史唐如松,知縣霍清正貪贓枉法的事實,要求刑部和左都御史火速派員來審處;按察使則報稱張船山藉機敲詐勒索枉斷官司的不法行為,徐文伯反覆將兩件公文看了又看,覺得其中大有文章,於是立即奏於朝廷,獲准奏旨出京。

乾隆皇帝還賜予他尚方寶劍,可以先斬後奏。他帶了一些隨員,不日來到萊州府開庭審案時,大堂上坐滿了各級官員,好不冠冕堂皇。張船山乃是朝廷命官,仍然在座,雹清正乃是七品官兒,坐在他的下邊。

按照欽差大人的吩咐,這個案子由按察使審問,只見他把公案一拍,喝問道:「張船山,你身為朝廷命官,貪贓枉法,該當何罪?」

張船山見他吹鬍子瞪眼的模樣,忍不住冷笑了兩聲道:「不錯,貪贓枉法,王法不容,霍清正你既然知道,還不快將屈佩秋給你和唐如松的銀子交出來,使真兇歸案,我也好請欽差大人對你從輕發落。」

按察使一聽,實在不對口味,把公案拍得山響,高聲斥道:「住口!現在是審問你,反咬別人一口,更是罪上加罪,你難道不懂嗎?」

張船山不慌不忙地問:「請向大人,說卑職貪贓枉法,可有憑據?」

按察使哈哈大笑說:「我且問你,屈佩秋所送你的菊花,可在你府?」

張船山也哈哈一笑說:「我當什麼大不了的事,如果菊花是辦案的證據,當然還在府里。」 說罷,叫人去把那些菊花抬來。

大家一看,盆盆都貼着萊州府大印的封條,原物絲毫未動。張船山當即啟封,盆盆土中埋的都是黃燦燦的金條,不僅按察使和霍清正被弄得目瞪口呆,眾官員也都驚奇不已。按察使怔了半天,才支支吾吾地說:「這這,這是什麼意思?」

張船山尚未答言,欽差犬人忍不住接上了話:「貼了官府封條, 原物未動,怎麼說收了賄賂,成了貪贓證據?」

張船山這時理直氣壯地說:「列位大人,這些菊花,是即墨鹽商屈佩秋所送,他為何要暗藏黃金,只有問一問即墨知縣和典史唐如松就一清二楚了。」

欽差徐文伯點了點頭,問道:「霍知縣,你說說這是咋回事?」

霍清正沒有想到,欽差猛然問到他頭上,雖有伶俐嘴,遇急也心慌。他一時張口結舌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好半天才說:「卑職到任不久,這事還得細問唐如松。」

唐如松被押解上來了,見大堂上,冠蓋如雲,早嚇得尿濕了褲襠,可他畢竟老奸巨猾,他想到昨天屈佩秋暗裡送來的消息,按察使發了話,一定要扳倒張船山,他不但可以無罪釋放,還要陞官。這時他又有了膽,他叩了幾個頭,口喊冤枉,說殺死船戶李二的真兇王小山自己供認不諱,說張知府為了敲詐屈家錢財……

他話未說完,只聽外面有人擊鼓,王小山的妻子蘭芳口喊冤枉,上了大堂。軟差大人讓她訴冤,她將原情一五一十講了一遍,欽差又叫人將王小山帶到了大堂,他和妻子說得一模一樣。

這時,大堂上又來了一個面貌美麗、身體衰弱的女子,正是船戶的閨女巧姐。那一天,她在舅母家中被屈家裝扮的兩個公差騙走,走到海邊,那二人竟把她投進大海,幸虧她被人救了,才輾轉來到這裡。

話怕三對六面,事怕挖根抽蔓,這個頂命案被欽差徐文伯審了個小蔥拌豆腐,一清二白。真兇屈繼業伏法被斬,典史唐如松杖責二百,流放三干里,霍知縣免職聽處,屈佩秋花了許多銀子安置了巧娘和王小山,上下打點,買了個免罪。按察使自覺面上無光,灰溜溜地回省城去了,不久也被罷了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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