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吃良心記
王一凡
都在質問人你良心是不是被狗吃了?
可問題是,狗比人講良心呀。
有沒有人考慮過狗的感受?
老張肝腎差,皮膚極黑。又愛吃,肚子便大,但不下垂,挺在前面,像是懷了孕。拆遷隊上的人都叫他黑肚。
但是黑肚心可不黑。黑肚胳膊短人幾寸,掄起錘來總更費勁,加上肝虛,額頭的汗止不住地流,眼睛一閉,錘就掄偏。隊里的人總要調侃幾句,黑肚氣不過,嚷着讓大家再看,可才掄一半,大傢伙早就各回崗位了。到了飯點,大家嘰嘰喳喳地排成長隊,總有幾個犯渾的領完飯也不走,靠在發飯的女娃前擠眉弄眼。女娃穿着大酒店的圍裙,低着頭。到了黑肚,女娃就多挖幾勺肉,因為黑肚是他叔。女娃的爹是縣招待所里的副手,本想讓女兒跟着自己進後廚,可經理看不慣女人掌勺,無奈跟着黑肚來城裡打工。過後,大家三五成群入座,黑肚喜歡清靜,倒二斤玻汾,低頭吃着。有時會來幾個嘴貧的,問着黑肚小時候幫女娃洗過澡沒有,黑肚罵幾聲娘,大家一樂,這頓飯就這麼完了。有次女娃覺得受了委屈,來問黑肚,要不明天的伙食我少給大家炒兩斤肉,留下的錢給你買包煙。但黑肚臉一變,指着女娃說,大家都這麼累,怎麼能這麼想。女娃委屈,淚在打轉。黑肚可不管那麼多,不忘記再補一句:做人要憑良心!
說起良心,黑肚有苦,就是他吃狗。吃狗其實還好,黑肚小時,家裡常備臘狗肉,都掛在樑上。逢年過節,灶台上支一口大鍋,扔幾塊羊油化開,趁油剛剛起煙,把花椒和薑絲爆香,再下切好的臘狗肉和香料,配着一斤黃酒入鍋。肉香味傳到村口,喚着黑肚回家。黑肚從窖里扯條大蔥,一口蔥白一口狗肉,娘在旁邊敲着核桃,喚着黑肚慢點吃。這可是黑肚最好的記憶,但是現在事情又變得不同。有兩件事情讓他難堪,雖然都關於吃狗,但和本身口舌之爽毫無關聯。
第一件關於黑肚的女兒。說是女兒,其實也只是血緣層面。五年前黑肚離了婚,因為當時沒有工作,判給了前妻。這都還好,難在女兒當時兩歲,對於黑肚沒什麼印象,隨着前妻到了城裡,而黑肚四年之後才在城裡找了份活。但也算開心開心,黑肚拎着臘好的狗肉去看女兒。前妻雖然在城裡,但是嫁給了一個鐵路工人,住在鐵路局分配的房裡,害得黑肚整整找了一個上午。黑肚緊張,想給女兒留個好印象,開場白嘀咕了一路。可一開門,傻了,女兒摟着一條大狗,蜷在地上,狗先一愣,鼻孔吸圓,隨後一陣狂吠,一溜煙就跑回房裡,女兒也慌了,跟狗跑,連聲爹都沒喊。事後黑肚才得知,前妻和男人忙,這狗是女兒唯一的朋友,一條臘狗肉把狗嚇到就算了,沒想到女兒也跑了。至此之後,女兒對於黑肚總有些提防,飯桌上也扭捏,一碗面也就吃幾根。前妻得了意,更別說替黑肚說話了。
第二件事是黑肚的媳婦。說是媳婦,其實也就認識半年,是黑肚的領工介紹的,屬羊,好說,人稱肚嫂。但是肚嫂好面兒,說愛人姓杜,所以叫杜嫂。杜嫂比黑肚大七歲,年輕時候在越南電信詐騙被判了幾年,出來之後,到了新開發的小區里當保潔,倒也自在。小區在南城,這裡開發商們新建的樓盤和釘子戶們的危樓相互擁擠,街上掛滿了橫幅,託了混亂的福,讓黑肚遇到了媳婦。倆人一拍即合,幾天就領了證,城中村裡租了個院。杜嫂話多,黑肚愛聽,日子開始過得滋潤。可是誰也沒想到,幾個月後,黑肚下面使不上了勁,不知道是不是白天掄多了錘。這可難為了杜嫂,倆人話少了下來,黑肚怕丟了媳婦,愁。黑肚一愁,嘴就犯癢,加上上次給女兒拿的臘狗肉被退了回來,黑肚索性買了一斤紅椒,一起下了鍋,來了個痛快。說來也巧,酒醉飯飽,黑肚覺得渾身發熱,一低頭,下面竟來了反應。黑肚樂了,拉着媳婦回房。事後,杜嫂靠在黑肚身上,盤算着黑肚吃了什麼林丹妙藥,盤來盤去,杜嫂突然一驚,說,我聽老人說過,狗肉補陽,你這症是對上了。黑肚跟着樂,沒想到這嘴上的歡喜還連着下面,一石二鳥,齊活了。可凡事哪有徹底的歡喜,一月過去,黑肚發現,自己只有吃了狗肉才來勁,這狗肉是個引子,沒了狗肉,自己還是個鱉孫。黑肚心裏又煩,煩不在自己得靠引子,煩在這狗肉。原來的狗肉是從老家帶的,城裡人講究,雖說也吃狗,但是價貴,自己總不能為了晚上得意,而白天白掄錘了。算來算去,黑肚盯上了流浪狗。黑肚知道這麼做不仗義,抓狗時總是心裏愧疚,但是晚上又換得開心,壞事有癮,黑肚只能暗自悔恨長了個把兒。
時間久了,黑肚捉狗也有了心得。無論小狗大狗,貪食的最好捉。野狗提防,先扔根半截火腿,表達善意,隨後放些碎屑在腳下,狗便爬過來吃,一鎚子砸向眉心,這就算是捉到了。怕的是知足常樂,叼着火腿就跑,黑肚得追,哪能是狗的對手,幾步跑得踉踉蹌蹌,栽在地上,肚子先着地,鎚子又卡在腰間,戳得黑肚在地下打滾,狗倒有了靈性,轉過身來,側頭,對着黑肚搖尾巴,嘴裏的火腿還在嚼着。黑肚倒也不氣,知道自己是自找,起來拍拍土,把剩下的半截也扔了過去,摸根煙出來,看着狗吃食。
開發區在城市的南邊,高樓還未立起,夜晚風大,不同於穿堂風的循規蹈矩,這裡的風肆無忌憚,揚起了地基里的沙。狗在吃食,嚼聲帶水,黑肚看得饒有興趣。可一低頭,煙被風吸走了一半,黑肚搶着抽了最後一口,結果抽得噁心,隨手便扔掉了,嘆自己無能,看狗嘴也能出神。便轉身回家。但這一轉身又激起了黑肚的興趣。遠遠望去,竟有條白狗卧在路旁。黑肚摸兜,還剩下條香腸,暗自一樂,朝狗走了過去。
可這白狗嚇倒了黑肚。黑肚才走一半,正在藏錘,狗卻靠過來。黑肚一驚,狗無非就分貪食和不貪食,這走來的算是哪類,頓時有點慌亂,加上剛摔了跤,手上無力,錘落了下來。狗也一愣,但並沒撒腿就跑,嗅嗅鎚頭,盯着黑肚搖尾巴。黑肚心想今天諸事不順,便把剩下的火腿索性也扔了出去,就轉身離開。可沒走幾步,狗跟在了黑肚身後,這下黑肚看清了這狗,並非純黑,腳上和鼻頭帶黃,牙齒鋒利,但無凶氣,肚子竟鼓起了一塊。黑肚笑了,沒想到這狗中也有宰相模樣的。這狗又垂着頭,定是因這不勻稱身材被主人丟了,黑肚想到小時候爹拋棄了娘倆,心生憐憫,索性把狗帶回了家。
[編後記]黑肚吃狗肉,倒不是為了口腹之慾。難言之隱夾雜在卑賤的日常里,沒有一處不顯氣短, 黑肚肝虛,小說一開始就說好了的。讀《狗吃良心》很險,生怕窮就有理富就無良,好在作者只想捧出個太極,沒刻意要傷着誰。但似乎也不對,良心這樣的重詞都有了,人也就不分什麼窮富和有理沒理了,真正的無良肉眼看不到。
小說似乎在模仿劉震雲,但有突破和反抗,這對小說寫作者來說難能可貴。在描摹生活上,作者也頗下功夫,文字跳脫,人物多棱,文字冷峻。也因冷峻,隱在其間的幽默愈發悲涼。在故事編排上,沒有讓人一眼看到結局,而是多重翻轉,增加了小說的複雜性。
(蘇二花)
可是家裡讓黑肚喪了氣。帶狗回家,杜嫂本是開心,今晚又能作樂,可黑肚猶豫,說這狗不是食野食的,通人性,吃不得。這戳中了杜嫂,杜嫂獄裏待久了,最煩受氣,結婚半年,一直都是杜嫂主事。黑肚這次竟唱了反調,作樂事小,可權力事大。杜嫂覺得自己得下下黑肚威風,於是從狗通人性說到了黑肚不通人性,從黑肚不通人性說到了黑肚無能,四十大幾還在地里掄錘,從掄錘又說到了老家的弟弟結婚,要蓋新樓,這蓋房的磚要從城裡廠子里買,錢要由黑肚出,當作沒給的嫁妝。總之這一晚把黑肚數落了個遍,黑肚嘴笨,加上還沒反應過來前一句怎麼接,杜嫂又來了下句,於是只能咬着狗的事情說:
做人要憑良心!
杜嫂吐了口痰,說,你的良心是條狗。黑肚覺得有趣,指了指狗,說,你就叫良心。
但良心過於形而上學,難以給個定論。黑肚不得不聽了杜嫂的話,第二天一早把狗帶走,蓋房的磚錢自己來出。早上,黑肚牽着狗,心裏感覺不對。怎麼本來是作樂的事,結果換來了數落,又得買磚。黑肚氣,這錢原本打算給媽裝個冰箱,省得天天下窖。可大男人的話,答應了就答應。黑肚也就認了,但這畜生不想丟,於是買了個繩,拴在了工地上,黑肚對狗說,良心,你可不能亂跑。
良心只聽黑肚的。自從隊上來了只狗,這給工友們找了樂子。總想上手,順順毛,摸摸頭。可這狗不讓人近,一有人伸手,狗就咧嘴。口沫順着牙縫往外濺。狂犬疫苗五針下來,也得百數。工友們想想,算了,罵句畜生,便不再理這狗。說來也怪,黑肚一走近,這狗就躺在地上,露出下半身的黃毛,黑肚看着彆扭,說注意素質,狗能聽懂,身子一翻,蹭着黑肚的腿。黑肚心想,這輩子光想着吃,也沒好好看看這玩意,畢竟是個活物,通情。每當收工之後,黑肚便幫良心解繩,倆人就在工地上溜,黑肚教良心認東西,什麼是泵車,什麼是地磅,什麼是鏟車,再指着良心說,比你大的都能要你命。良心叫兩聲,不知道是餓了還是懂了。黑肚笑着罵良心蠢,良心就這樣成了黑肚生活里的樂。
樂多了,不怕悲,因為這悲歡向來都是連着,南柯一夢或黃粱一夢是先樂,塞翁失馬或失之東隅是先悲。不論先樂或先悲,如果想樂,這悲都能襯出來樂。但怕的是驚,驚完之後,樂也忘了,悲也忘了,剩下的就是發愣。可這忘了樂是悲,忘了悲還是悲,剩下的便只有悲了。黑肚覺得自己現在就很悲。
事情源於幾天前,本是平常一天,幹活、收傢伙、拴好良心、買一斤韭菜和半斤韭花,趕14路公交。一切都按部就班,可當回家之後,杜嫂早就在門外等着,手裡拿一張印刷紙。二話沒說,紙被拍在了黑肚肚皮上。黑肚一看,尋狗啟事,照片就是良心,再往下看,賞金五千,轉眼一看,杜嫂竟然在一旁抹淚,氣自己讓黑肚把狗放走。杜嫂拉着黑肚說,走,我們今晚就去找狗。黑肚腦子擰在了一起,他不知道該不該講真話,講了是好事,可這錢也落不到自己手裡,還要多挨一個月的罵。杜嫂倚在門口,繼續抹淚,嘴裏不乾不淨,罵著三親六戚。
黑肚到第二天還在想這事。思緒給太陽加了速,黑肚沒濾出來個三七二十一,就該收工了。黑肚打了半盆炒豆角,三塊饃,蹲在良心旁吃着,良心沒那麼多心,躺在地下等飯。飯後,黑肚來了便意,便匆匆跑到了廁所。事後,黑肚找紙,摸兜,摸出來了昨天的啟示。照片里良心伸着舌頭,底下是撕成一條一條的電話號碼,黑肚盯了一會,撕下來一條電話號碼,用紙擦了屁股。
城市裡的風大了,工地門口的橫幅被吹着呼呼作響,黑肚扯着嗓子打電話,電話那頭是一個操着晉北口音的男人。
「甚,你說甚了。」
「你家丟了狗!」
「俄不買保險!」
「不是買保險,是你丟了狗!」黑肚一句一字地說。
十五分鐘後,黑肚總算說清了話,電話那頭的男人是家裡的保安,他說這是家裡老闆的狗,問他能不能送來,他現在走不開, 路費他報銷。黑肚不爽,加上和良心有情,說哪有撿狗還送的道理。那邊的男人說,我再多給你一百。黑肚說,二百。男人說,一百二。黑肚說,一百二,加包煙。男人說,麻利點,就掛了電話。
黑肚並不是為了犟這口氣,只是一開始,黑肚還狗,並沒對這錢打半點主意。做人憑良心,黑肚的原則是鐵打的,知道萬物通情,把情當利,必然觸碰了原則。只是杜嫂像塊火上鍋,不及時滅,這鍋就廢了。送完狗,少說幾個小時,這晚回家的理由必然要正確,看錯時間,不可,錯過公交,不可,打兩把牌,萬萬不可。唯一可,就只能是加了工時,換了酬勞。這一百二自有目的。
手機響了,地址映在了屏幕上。黑肚反覆擦了擦屏幕,確保自己沒有看錯,這地址離黑肚家也就兩個路口。黑肚一下子心慌了起來,心裏擔心有鬼,腦里想起小的時候看的老電影,日軍綁了八路,吊在樑上,上臂赤裸,燒紅的烙鐵在肚上灼着,煙飄了三丈高。黑肚想到這裡,摸了摸肚子,又從廠子拿出了錘,卡在了腰上。鏈着良心,踏上了回家的路。
到了目的地,黑肚沒了頭緒,原來,這地不是住宅,鐵門後掩着長長的土路,門上扣了把發黃的大鎖,像是個工廠。黑肚飯後消食時曾路過此地,但沒曾想過,這裡竟有人住。黑肚把腰上的錘一緊,想着進去的法子。可這門像是被烙住,黑肚把袖角卷到手肘,拉着門上的栓,翻上去看,可腳剛踩到門側,身子被一盞大燈照亮。一輛黑色寶馬轎車停在了黑肚身後,一個二十齣頭的年輕人沖了出來,喊着捉賊。黑肚知道被誤會了,趕忙下來,可肚子卡在了鐵門的倒鉤上,左右都難以抽身,就跟被夾的胖耗子似的。剛準備解釋,可背後衝出個大漢將黑肚按在地上,黑肚臉側着,土盪進了嘴裏。良心早跑到一旁,躲在樹後。黑肚暗自罵著,這次次摔跤都是這撿來的種害的。
兩人把黑肚架起,貼在門上,黑肚腳尖頂地,拇指骨痛,吱吱響着。黑肚臉朝着門,想回頭去望,可動不得,只能側眼看着這兩個人。右邊年紀較小,身細脖長,穿着一身不合適的西裝。左邊年紀略長,光頭,穿了一件白色背心,卷了起來,露出比黑肚還大的肚子。兩人告誡着黑肚不得亂動,向遠處的車裡招呼。黑肚聽見了開門聲,只見左右兩人面露喜色,眼睛盯着那人,小一點的喊着抓到個賊,喚他來看。
「咋回事。」後面的男人問。
「老闆, 賊!」光頭說。
「被我們抓個正着!」光頭補充說。
「俄來還狗!」黑肚喊着。
三個人驚了,盯着黑肚。
「黑狗,黃肚子,啟事。」黑肚喘着吐出幾字。
「那狗呢!」細脖喊着。
黑肚舉起手,指着遠處的林子,喊聲凄慘。
「良心!」
當晚,黑肚拿了三萬。杜嫂本是心裏藏着氣,打算教訓一下黑肚,可當黑肚掏出錢,杜嫂一整夜都沒敢開燈。
可黑肚一宿沒睡好。事情還得從還了良心之後說起。這還狗的地方竟然真是個工廠,這工廠的老闆愛犬,幾畝地的廠房,勻出不少地圈狗。良心是老闆的愛犬。老闆總出差,平時這狗便由保安照看,可這保安不知如何,竟然搞丟了狗,前面有幾人曾來還狗,結果其實都是打着還狗的旗子來騙錢,老闆眼尖,一眼就能識別出來這狗是不是自己的。黑肚也暗自佩服,這狗在自己眼裡就是塊肉,這老闆竟然都記得模樣。
老闆也大有來頭。他為表感謝,強行要留黑肚去辦公區坐會,黑肚半推半就被拉進了屋,可這一踏入裡屋,黑肚便沒了走的意圖,抬頭看,這會客區的挑高三米,頂上一半是玻璃。玻璃下沿掛滿字畫,毛筆字曲曲折折,像是擠滿了棲息的蛇。字畫中央貼着一塊匾,上面寫着「盡算關機」。黑肚定了定神側頭看,才發現其實是「機關算盡」四字。辦公區的邊上是條長廊,長廊里鐵網分開,外面拿塑料玻璃隔擋,各種動物在裏面休息,有猴有馬有孔雀,遠處的隔間里還似乎有幾條似狼似狗的動物擠在一起。長廊延過來,整個家都是白瓷漆成的牆面,鋥光瓦亮,月光散成了白玉堂。黑肚哪見過這般裝潢,他天天見水泥築成的房子,可這拿人民幣鑄成的,他第一次見,他雙腳像被河鬼抓住,動彈不得。老闆看出了黑肚的困惑,把他朝里拉了一步,黑肚腳下發軟,以為踩壞了東西,趕快躲閃,低頭,踩在一塊白毛地毯上,再一抬頭,剛剛兩個架着黑肚的大漢都在掩着嘴笑。老闆看出了黑肚遲疑,拉着黑肚到沙發上坐下。
黑肚周轉過不少城市,凡是用得着力氣的,樣樣都干過,老闆們也見得多,無非是臉上欺負黑肚和心裏欺負黑肚兩種,黑肚記得娘說,能忍就忍,別人給自己口飯吃,自己好好乾活,別老逆着良心,黑肚記在心裏。可這次,這個老闆竟然不計較,一把掄着自己朝里走,步步踩在了白毛毯上,帶着腳心發軟,步步也都酥到了心裏。
心裏剛酥了一半,剩下一半就融成了水。老闆剛坐下,便是連聲道謝,說得黑肚不好意思,連連搖手。老闆招呼那光頭去倒茶,他連聲喊哎,奔了出去,一晃熱茶就遞來。老闆說,這茶是正宗老班章,雲南朋友運來的,快嘗嘗。黑肚緊張,嘬了一小口,燙得嘴角發泡。老闆喊黑肚不急,又連忙問大哥哪裡人。黑肚說自己在五台西邊。話說一半,老闆眼睛竟映起了月光,盯着黑肚,連忙又問哪個村。黑肚說席麻掌的。老闆跳了起來捧着黑肚手說自己是西柳院的。原來這兩村不過兩山半嶺之隔,都在五台山西麓,人們常常走動。老闆帶着鄉音,聽得黑肚想滴淚,出來多年,跨了三省,竟然還能遇到鄰村人。兩人這就算是聊開了,老闆先是坐在黑肚對面,後來索性擠了過來,坐在沙發背上,捧着黑肚的手。兩人久聊,都能對上,這村出走的媳婦,原來就在那村書記的屋裡住了半年,這村瞎子丟的鏊子,原來被那村幾個孩子藏在了窖里。
兩人越聊越多,笑得拍腿晃頭,老闆說別老叫我哥,我姓單,排老三,和村裡一樣,管我叫單三就行。細脖和光頭睜大眼睛互相瞅一眼,把眼神壓在了黑肚身上。月沒參橫,黑肚才反應過來已不早,可他鄉遇老鄉,話豈是能說到頭的,主要還有一點,這保安進來就沒了蹤影,說好的錢和煙一樣沒撈到。黑肚一琢磨,想到沒錢回去還可以解釋,這夜裡要不回,杜嫂可就不單單和自己算一筆賬了。單三眼尖,看出黑肚眼睛已經開始亂飄,也知道時候不早,便喊黑肚回家。
其中,j、r國分別代表對象國 (中國)和參照國 (世界),m國代表 「一帶一路」沿線各國,Ijm、Irm代表中國和世界向m國出口的機械運輸設備產品 (SITC Rev.3第7類的214種4分位產品的集合),Ijm⊆Irm,x、q、p代表出口產品的價值量、數量和價格。EMjm等於中國對m國出口的Ijm種機械運輸設備總額佔世界對m國出口的Irm種機械運輸設備總額的比重;從經濟學的含義來看,擴展邊際實際上表示了中國與世界出口到m國重疊商品貿易量佔世界總貿易量的比重,則EMjm值越大,說明中國向 「一帶一路」沿線各國出口的產品種類越多。
黑肚一看這單三給對話留了個句號,便知道這下錢是沒了,黑肚啃着舌頭,嘗出了一股苦味。
單三扶着黑肚站了起來,指着兩邊的光頭和細脖說:「這都是我廠里夥計,分管交通和安保,閑下就過來逛啊,閑下養了老多活物,都沒帶你看看,我不在了讓他們招呼你。」
光頭和細脖盯着單三點頭。
「單大哥你忙,客氣客氣,還有就是——」黑肚的苦還是溢了出來。
「不許客氣啊大哥。」單三沒聽完就打斷了黑肚,又指了指倆人,「一會讓他們把你送回去,天黑,不安全。」
後來是那細脖司機來送黑肚,一路上大字沒哼一個。黑肚試着開啟話題,可是也就換來了個氣聲的應。也就不討沒趣,這車黑肚叫不來名,連門都是反着開,可坐起來柔得很,要不是窗外景色飛逝,光憑屁股可判斷不出來這車在動。黑肚晃着,想起剛上小學時賴床不想上學,氣得母親說要把自己扔河裡。黑肚說有種你就扔,母親一氣,竟然連着床板和自己都舉了起來,直接放到了河灘邊。黑肚倔,也不怕,賴在板上,河灘邊水緩,嵩草掃過腳腕,搞得黑肚發癢。竟然一晃一晃入了眠,河水柔柔軟軟托着,後來,娘以為黑肚會慫,扔在河灘邊就回田裡幹活了,結果一陣工夫黑肚還沒跟來, 娘一瞅,黑肚竟然躺在靜靜的湖心,還打着呼嚕。後來娘說,從小看出來你天生就不是讀書的料,也不指望你賺什麼錢,快趁年輕多乾乾活。黑肚也聽話,便入了城,想着也許那天沒睡着就好了,或許自己也能當個大學生,在工地上戴白帽。可那湖水實在襯着人發軟,和這車一樣,想到這,黑肚漸漸也睡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已經到家,細脖推了黑肚一陣才把黑肚搞醒。黑肚還在夢着老家河灘邊那頭黃牛。睡眼惺忪時車門被打開,細脖趕人似的請黑肚下來,黑肚心想這所謂管交通的說白了不就是一司機嗎,於是暗自笑這單三說話有趣,便邁出了車,腳還沒落地,細脖拍了一個小包在黑肚懷裡。黑肚還未琢磨,車一溜煙開走了。
黑肚靠在路燈下,打開小包,裏面整整齊齊擺着三捆人民幣。黑肚一懵,眼都黑了。
第二天一早,杜嫂趕早給黑肚帶回了飯。兩塊油餅一碗豆腐腦,還有半碗不鹹的涼拌白菜絲,一看杜嫂就去得早,照平時,滿滿一盆嗆好的白菜絲,每次杜嫂去了只剩底,多半是花椒和鹽巴。現在杜嫂哼着小調,又拿筷子又拿水,可勁地給黑肚遞着。黑肚剛把豆腐腦打散,杜嫂就開始合計着花錢,先幫弟弟買磚,再給自己添套新衣裳,又說起妹妹家的孩子上了高中,自己也該送套文具表示表示。黑肚心裏想她妹妹家的孩子早就打架輟學,還是自己上次借杜嫂妹妹家錢時聽說,杜嫂哪關心別人家孩子,還不是賺了錢想炫耀。但黑肚沒吱聲,勺子在豆腐腦里攪着,一整塊豆腐腦成了稀湯。
飯畢,黑肚說什麼都依着你,去上工吧,碗筷我來收拾。杜嫂眼角彎着,哼着歌走了。黑肚坐在椅上,豆腐腦也就動了幾口,頓了一會,從床墊下掏出了錢,抽了一百放自己兜里,又給領班打了個電話請假,便出了門。
晃晃悠悠,黑肚悠到了單大哥的廠門前。黑肚扶在鐵門上,向里望着。單大哥的鐵門到公司間有塊極大的空地,空地上長滿了橢圓形的石碑,都是青磚和大理石,陽光晃眼,單大哥盯着看了一會才發現這些擁擠的石碑上多半刻滿名字,橫豎交錯,竟是墓碑。黑肚發顫,沒想到昨晚竟在碑心聊了一宿。
「這都是客人們訂的,」單大哥從黑肚身後走了過來,「人活不過七八十載,一幫活人擠破頭來回算計,都想從人的兜里多撈幾分。我天生不會和人爭,就只能搞死人生意了。」
黑肚嚇了一跳,捂着胸口。單大哥笑出了聲,勾着黑肚的肩拉他進去。
「大哥,」黑肚沒往裡走,只是伸手從衣服里掏了一沓錢交到了單大哥手上。「人憑良心,說了一百二,這錢多拿我睡不好覺。」
單大哥看到錢,笑容定在了臉上。伸手拍着黑肚的肩膀,擠了半天沒擠出來一個字。
黑肚後來也一宿沒擠出來一個字。下午的時候,杜嫂到家,本想掏出錢來把玩把玩。掀翻床墊,不見一毛,杜嫂着急,喊來民警,兩個年輕的小伙聽半天也沒聽懂杜嫂說什麼,鄰居伸頭看熱鬧。聽杜嫂在扯着長調,三萬、三萬地喊着。民警沒了辦法,聯繫上了黑肚,黑肚還在地里掄錘。民警問錢的事,黑肚吆喝着嗓子,還了、還了地叫着。一句叫碎了杜嫂的心,晚上杜嫂從卧室哭到了客廳,房外的聲控燈閃着黑肚的眼。黑肚一言不發,坐在床邊,看着杜嫂狼嚎。
一哭就到了清晨,黑肚掄錘本身就累,加上杜嫂哭起來不愛喘氣,總是吸一大口,又均勻吐出。聽久了竟然有長調的韻味,一氣呵成,帶着一絲安撫之感。一覺起來,才發現杜嫂早就沒了聲音,黑肚一想到工頭總勸自己別和老婆講道理,便沒理會。一隻腳踏入客廳才發現不對。杜嫂四仰八叉,雙腳打顫。
杜嫂被送了醫院。晚些時候,才支支吾吾有了聲音。黑肚問醫生怎麼回事,醫生說來說去也沒下定言,問杜嫂哪裡痛,杜嫂說不明白,醫生按了按杜嫂的腰,杜嫂說腹痛,按了按腹,杜嫂又說頸痛。再問心痛不痛,杜嫂抿着嘴喊痛。醫生頓了頓,讓黑肚帶杜嫂出院,黑肚不相信竟然如此之快,拉着醫生問,醫生說心病,黑肚嚇得半死,問哪裡的心內科好,醫生說,不是會跳的心,是腦子裡的心。這話講得黑肚似懂非懂,稀里糊塗便帶杜嫂回了家。
黑肚也不知道杜嫂得了哪門子病,醫生開了一列維生素,一瓶要小一百,黑肚在售葯處門口徘徊了一會,扔了單子回家。杜嫂還是一動不動坐在床上,黑肚準備好被罵,家裡都踱着步,可杜嫂竟然一改常態,如一尊靜佛,立在床上,巋然不動,眼睛也失了神,只獃獃望着。這一呆就呆了半天,搞得黑肚也心裏不禁發毛,黑肚只得湊過去試探性地問,可一問才發覺,杜嫂竟死活不作答。黑肚話一多,杜嫂的淚滴便開始滴答滴答地打着。眼瞅討來的媳婦成了淚娘,只能說自己保准應杜嫂的話,無論怎麼回事。杜嫂戛然而止,讓黑肚去討錢,還得帶上自己,以防出差錯。黑肚這才反應過來,杜嫂把自己涮了。
活着靠良心,黑肚帶着老婆又來找單三。兩人在鐵門口外杵着,杵到那光頭門衛踱了過來,光頭站在鐵門裡,上下打量。杜嫂心急要進,慢慢悠悠。僵持一陣,才放黑肚二人在大廳外面候着。
一等就等到太陽沉了下去,杜嫂點着頭,嘴裏塞滿了哈欠。直到一束黃燦的車燈打亮了杜嫂的眼,才把哈欠都咽了下去。杜嫂還在揣摩,光頭奔了出來,強着打開了車門。單三踱步出來,一眼就看到了黑肚,沒理那光頭,堆着笑挪了過來。
「大哥,我還正等你來呢。」
黑肚一下開不了口,杜嫂拿肘子頂着黑肚。
「這一定就是大嫂吧,快進來,剛好飯點,就不知道家裡飯夠不夠。」
杜嫂也一下開不了口,跟着單大哥往裡走。
這一走把杜嫂可走傻了。這人民幣築成的房子從頂高到落地,杜嫂的眼睛根本忙不過來。昨日那白毛的地毯,杜嫂都是踮着腳在走。黑肚偷瞟着,心裏泛着樂。飯時,杜嫂筷子都掉了兩次,雖然是家常便飯,杜嫂連嚼聲都沒出。光頭和細脖偷瞟着,嘴角泛着樂。飯畢,單三還拉着黑肚在聊村裡那些事,黑肚時不時瞟着杜嫂,知道這正事還沒辦,嘀嘀咕咕又把話繞回到了良心上。
「大哥,那狗,可好?」黑肚還是說了。
「狗好得很,你別說,你養了這段時間,這狗精氣神足得很。」單三一隻手拍在了黑肚肩膀上。
「其實說起來,我——」
「我家男人想良心了。」杜嫂趕忙插嘴。
杜嫂這一句冷不丁,讓黑肚着實沒反應過來,瞪大眼睛看着杜嫂。
「嗨,早說嘛。」單三起身,對着細脖招手,大家就跟着單三向後院前進。
踏過長長的玻璃房,兩側的玻璃房裡的動物們都站得筆直,向單三行着注目禮。走廊盡頭裡的隔間裏面隔着幾隻巨犬,有的通體白毛,有的一毛不拔,還有的齜牙咧嘴,黑肚認出來了,這是藏獒。狗尿味混在空氣里。直到聽到盡頭裡的一聲聲高昂犬吠,黑肚才看到了良心。
良心搖着尾巴,前來後去地奔着。黑肚看着,這老友相見,心一下就軟了,摸着狗頭,就跟自己要下的崽一樣。
「多虧大哥,這可是我最寶貝的一隻,但就是不聽我話,老往外跑。」單三跟杜嫂客氣着。
「這算啥了,單大哥我和你講,黑肚就喜歡狗,這狗都聽他話。」杜嫂帶着殷勤說。
單三驚了,對着黑肚說:「大哥,你不跟我早說,你也愛狗,你就多來看看么。」
黑肚、細脖和光頭的眼神變了味。這杜嫂不管那麼多,接着就說:「哎呀,對么,單大哥你平時家大業大,忙,需要了讓黑肚給你來看就行,都是一家人,他喜歡這玩意。」
單三喜了,又拉起了黑肚的手。
「那就一言為定了!」
狗尿味繼續散着,熏着細脖和光頭睜不開眼睛。
這三萬徹底忘了,杜嫂可一點也不惱,走起路來像個神仙,黑肚想問太多,但不知道怎麼下嘴。臨了,杜嫂轉身,摸了摸黑肚的肚子,留下一句。
三萬事小,老鄉事大。
杜嫂管不了那麼多,晃晃悠悠爬上了樓。
黑肚本想說要講良心,可第一次話在嘴邊,被咽了下去。
黑肚這下成了單三的常客。一開始黑肚也想不通,自己明明是吃狗的主,怎麼為了杜嫂的謀略,成了伺候狗的奴。但想想這些又堵住了杜嫂的嘴,況且自己也沒什麼壞心思,就順着做了。
一回生,二回熟,三回這心窩也就打開了。黑肚下工總晚,路過來幫忙看狗時,總遇到單三,單三忙完應酬,喝到稀里糊塗。拉着黑肚就聊,講自己十幾歲的時候是怎麼和村裡的爹吵架,天還沒亮,偷了爹十幾塊錢就到了城裡,早年跟着一幫鄉下來的年輕人,兜兜轉轉,給錢的活都干,有段時間給大學食堂搬菜,晚上沒地方睡時,就在大學裏睡花園,自己沒讀過書,總感覺那裡都是讀書人,能熏陶熏陶,後來有天早上看見一個小個女生拖着一塊石碑走,走三步歇一步,單三心疼,便上去幫忙馱,那會單三也不過二十齣頭,相貌稚嫩,女孩自己是雕塑系的,要請單三吃冰棍,單三心裏知道自己哪能跟大學生比,便找了個理由走了。後來過了一個月,市裡大雨,下了兩天,一個睡在橋洞里的同鄉夥計被淹死了。可惜這夥計是個孤兒,沒人幫忙下葬,單三覺得不忍,自己擔下了,回村的山頭上打聽了塊地,可這好點的碑價格不菲,單三一天才賺個幾塊錢,湊不出這麼多。這下想到了當時大學裏遇到的那個女生,便在樓下等,說巧不巧,一去就遇到,女孩說沒問題,幾天後給你,單三掏了一把零錢,女孩拿了五塊,說心意領了,就當練手,便哼着歌走了。單三早年多半都干體力活,夥計們常出差錯,一聽單三這碑能便宜搞來,便都涌過來問。單三知道死人不容易,便又回去找那個女大學生,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倆人也就勾搭在了一起。
單三吐了口煙,說,這世道荒謬,死人竟然比活人靠得住,沒這幫出差錯的夥計,自己也討不來媳婦,更別提做了這行。
黑肚嘆口氣,說,大哥,你這是憑良心做事,好人有好報。
單三沒說話,扔了一把花生在地上,幾隻孔雀走過來啄。
靜了一會,單三看黑肚半天不吱聲,拍了拍黑肚說老婆在新加坡陪孩子讀書呢。
黑肚笑笑,笑單三的細膩和真誠。
單三問黑肚怎麼沒要個娃。
黑肚扭扭捏捏,不好意思提狗,指了指褲襠。
單三也笑笑,起身回屋拿了包中藥,放在了黑肚手裡,說記得多喝點水,要不容易上火。
倆人樂開了懷。
晚些時候,單三非要讓細脖送黑肚回家,黑肚也不好拒絕,扭扭捏捏應了。可這細脖說要加油,放了半程就讓黑肚自己走回去。
可正好碰到了下班的杜嫂。杜嫂沒說什麼,對着車吐了口痰。拉着黑肚問,你知道這單大哥愛養活物,可這最好的活物是什麼嗎?
黑肚不明白。
杜嫂說,這最好的活物,是人。
黑肚覺得這話刺耳,可不知道這刺對着是誰。
其實黑肚能聽懂這杜嫂的話,自己覺得並沒有什麼錯,畢竟這人無非兩種,一種順毛,一種逆毛。這和動物無異,貪食時都是順毛,可要試圖扭轉天性,這毛可捋不順。只是自己講究從來只按良心辦事,這順毛逆毛,都跟着心的規矩在走,也無懼順逆。
當然這話不給杜嫂聽,杜嫂也聽不懂。反正自己的媳婦開心,這毛順些也無妨。杜嫂讓自己做點家鄉的吃的常帶過去,黑肚也就應了。
黑肚夫妻算是成了單三家的常客,杜嫂有意無意就想去坐坐,黑肚話少,有時跟單三相視一笑就心滿意足,杜嫂可是開了話匣子,誇完單三家大業大,又誇單三的活物們個個水靈。
有時良心也會跑出來,搖着尾巴趴在黑肚的肚上嗅着。單三就一根一根煙抽着,煙滅了,細脖和光頭搶着過來點。
黑肚靠在搖椅上,夏風吹過院里的碑,風石摩擦,活物們湊在一起嘰嘰喳喳,黑肚在這些聲里盪着,想起這人生及樂不過就是如此零零亂亂。
日子平靜,單三的中藥也管用了些,日子也來了底氣。雖然還是揮錘度日,但是這錘聲也不那麼噪耳了。
可生活不就是海上的浪,有高有低,有起有伏,這混亂總尋着平靜的尾巴。
那天的門是自己打開的,當然這話不能這麼說,門自己肯定不能開自己。情況是黑肚家的木門早就上了年紀,杜嫂開門謹慎,生怕磨掉螺絲,於是每次的開門是緩慢且安靜的。但那天而言,門的開啟是一瞬間發出了巨大的螺絲摩擦聲的。這種時候只有兩種可能,一種是門自己開的,一種是被人踹開的。現在看來,門是被人踹開了。
門口的杜嫂嘴角打顫,這是她氣到極致的一種方式。下來就是她的質問,一字一句,她說,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黑肚問知道什麼。
杜嫂說為什麼不告訴我。
黑肚問不告訴什麼。
杜嫂說你怎麼能這樣。
黑肚說我怎樣了。
杜嫂說你孫子的別和我裝,我今天打掃,在售樓部遇到那單三家的光頭,他去那裡當安保組長去了。
黑肚問他是被開了嗎。
杜嫂說你他娘的是不是傻,那光頭和我說單大哥要走,準備賣廠,走之前都幫光頭找好了下家,那裡月薪比原來還高。
黑肚問單大哥要去哪裡。
杜嫂說管他娘去哪,好像要移民新加坡,去賺那邊死人錢。
黑肚問情況屬實嗎。
杜嫂說管他大爺情況屬不屬實,你還跟人家稱兄道弟,到節骨眼,人家都不和你說一聲。
黑肚看着站在門側的杜嫂,覺得杜嫂擋住了門外的風,屋裡憋氣得很。
黑肚最後還是找了單三,上次來已是一月之前,當時聽說單大哥要出差,就想說回來再見。可這再見竟成了和單三的離別。黑肚站在門外,裏面的紅木傢具門已經搬出去了不少,剩前院那些沒刻字的碑還挺着。
單三在指揮工人,幾個年輕小伙合力抬起了一個紅木書櫃。黑肚晃到離單三近了些,單三才看到黑肚。哥倆一下都變得無言,獃獃站着。後來還是單三先遞給了黑肚煙,說自己這兩天忙,本想抽個時間告黑肚一聲,一拖就沒了影,改天請大家吃飯。
黑肚忙說別,可單三不讓黑肚說不,黑肚也就應了。其實黑肚一方面是不想讓單三麻煩,一方面其實自己也懂得,雖然單三和自己整夜暢聊,但是話說回來,自己只是晚上的一個「嘮」客罷了,單三的大心思都在白天的生意上,這是正道。自己也沒必要太認真。
但這單三說話還是靠譜,幾天之後,細脖開着單三的轎車停在了黑肚家門口。一路向南,把黑肚拉到了大酒店的門口。酒店的紅地毯一直延到了樓外,單三踩在上面,硬邦邦。順着這紅地毯的頭,單三就在房間的盡頭等着,盡頭的房額上一塊吊牌,寫着:卿卿。
房間不大,只是四面有三面都是鏡子,一面對着窗戶,外面是一棟緊貼着的握手樓,透過對面的窗戶,能看到長長的走廊,單三就坐在這個窗戶下。人都是老熟人,細脖和那光頭坐在單三左右,黑肚和杜嫂只能側邊找位坐下。
酒局話少,多半都是對單三的讚美之詞,無非感謝與成功來迴繞着說。單三抿嘴笑,一小口一小口抿着。其間筷子掉了,還沒舉手問服務員,那細脖就遞上新筷,杜嫂看完便踢踢黑肚。反倒是光頭不再殷勤,一直擺弄着售樓部新發的西服,把衣角拉得筆直。吃了一會,單三也想起什麼似的,酒剛及唇就放下,煙還未抽,細脖的火就湊了過來。單三咳咳,跟細脖說那廠里剩下的些料就留給你了,完了你看着處理吧。細脖頭又點又晃,舉起杯來就喊大哥,單三把細脖的手壓下,自己幹了。
杜嫂把腳踏在了黑肚腳背上,黑肚沒忍住,倒吸了一大口涼氣。
飯吃得快,只因杜嫂說身體不適,早早離了席。大家也沒什麼話,便散了。光頭和細脖對着單三說了三兩句前途祝福之詞,就趁着夜色走了。留單三和黑肚二人。單三搖搖頭,自己開了車,喊黑肚再坐會。
兩人回了單三的廠。門口就剩一盞吊燈還亮着,照着夜裡的浮沉,和空蕩的院。單三拉着黑肚朝後院走着,還有六隻犬圍着欄杆吠,良心在裏面最為活躍,後腳蹬着欄杆,向外拱着。
單三問黑肚可知自己為什麼愛養活物,尤其是犬。
黑肚不解。
單三說全因這犬簡單,生活無非就是討食和玩樂,生氣就吠,累了就睡。從不逆心而為。
黑肚不知怎麼接話。
單三接着跟黑肚說這些犬的年紀和性格,一隻蹄臉生毛的好陽光,一隻通體黑長毛的好清靜,一隻面容肥大的好鬥,一隻棕毛咧嘴的好睡覺,一隻上唇耷拉的恐水。剩下的一隻便是良心。
簡單說完之後,便一一拴起繩子,交給黑肚手上。
單三說,知道大哥好狗,這都是自己的愛犬,留給大哥養吧。
黑肚手裡牽了六隻犬四處奔走,分不清誰人誰畜。
後來黑肚便牽狗回家,一路上,狗們撒歡在跑,牽着黑肚來回悠。到了門口黑肚還未開門,狗吠聲就先喊出來了杜嫂。
黑肚本都想好如何解釋,也想好了杜嫂的喪氣樣子。
可這門一開,杜嫂竟然倚着門在笑,笑到一半人已經蹲在了地上。
黑肚問,你這是什麼意思。
杜嫂喘口大氣,指着黑肚,嘴裏念着,狗,狗,狗。
黑肚說你這怎麼回事。
杜嫂出了口氣,笑到聲音發顫,說你把人家當親人,人家把你混為狗,還說平時撈點好,結果配了七兄弟。
黑肚盯着這狗們,都坐在黑肚的腳邊,抬起頭,伸着舌頭,望着黑肚,良心還高聲吠着。
黑肚又盯盯笑擰巴的杜嫂。
他抄起了鞋柜上的榔頭,朝着腳邊砸了下去,動作熟練。
黑肚感覺自己的下面也來了勁。
夜裡,肉還沒燉好,黑肚耐不住了勁,拉着杜嫂就要回屋。黑肚滿頭大汗,勁比掄錘時使得都大。杜嫂就是在樂,笑音變調。後來黑肚沉沉睡去,夢裡混混沌沌,自己又回到了十幾齣頭,正值新春,空氣帶着炮腥味,自己在村裡的老桑樹下,但不知道被什麼拴住了脖子,只能趴着,看着娘剛買完年貨走過,高聲喊娘,結果換來了一口唾沫。這時突然下身一緊,來了尿意,只得蹺起後腿,這才發現自己成了一隻短毛家犬。黑肚一驚,這夢算醒了。只是這時傳來一陣敲門聲,黑肚忙穿上衣服,不忘檢查下面,擔心真成了條狗。
門一開,才發現是單三。
單三拎着一兜葯,說差點忘了,主要前段時間有條狗長癬,怕再傳染給其他狗,讓黑肚餵食的時候加些。
黑肚慌,只能先接過葯。
單三又說,自己太忙,也一直沒空登門拜訪,想到要走,認黑肚這個朋友,才想過來再道個別,還好那細脖送過黑肚,要不然還真找不到。
單三再嗅嗅,說大哥在做些甚飯,為何這麼香。自己也帶了些好酒和菜,坐下來和大哥聊聊。
單三要進,黑肚拚命在攔,這時裡屋的幾隻狗在吠,但是聲音稀少。單三覺察不對,一個箭步沖了進來。望到那水池裡的殘骨和鍋里的肉才恍然大悟。
單三聲色皆顫,問這是些什麼。黑肚扭捏,開不了口。
單三把酒菜一摔,瓶罐四濺,指着黑肚說你他媽是個什麼東西,這是些有靈的主,以為你好這活物,沒想到你竟求口舌之好,自己拿你當真心夥計,沒想到你打這下等算盤。換句話說,你可知道這狗都是名貴品種不,條條大幾萬,最好的物留給你,想到你可能要賣,但沒想到你竟然如此齷齪。
單三掏出手機就要報警。黑肚站在一側顫顫巍巍,想說什麼,但使不上力,只有嗓子出氣,像條老狗離世前的低喘。
單三和警察在講着來來去去,話音停歇時,衝著黑肚質問:
你良心是被狗吃了?
黑肚感覺自己口舌凝重,嘴裏躥出了數顆獠牙。身上皮毛也發癢,狗毛從背上鑽了出來。再過一會,竟也腰痛背酸,只想趴在地上。
杜嫂的笑聲從裡屋飄了出來,比昨夜作樂時還嘹亮。她走到黑肚面前,手拍着腿,蹲了下來,順着黑肚的毛,捧着黑肚剛長出長須的臉。問着黑肚:
做人要憑良心?
黑肚終於憋出了話,衝著那鍋里的肉,狗叫了一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