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家鄉的習俗,我管我姥爺的母親叫老姥姥。我出生的時候老姥姥已經去世了。我小時候經常聽母親講老姥姥的事情。

老姥姥有過兩任丈夫,前夫姓崔,叫崔金鎖,老家在山西祁縣,和喬家大院的喬致庸是同鄉。崔家在祁縣鄉下一個村裡,家境還不錯。
崔金鎖兄弟兩個,老大英年早逝,留下一對兒雙胞胎女兒由他撫養。崔金鎖為人聰明,也讀過書,只是有一個非常不好的毛病——好賭。十幾歲的時候就開始賭博,而且從來不吝惜錢財。父親以為給他娶個媳婦他就能安心過日子,不再賭博,不曾想新婚之夜新郎竟然失蹤了,到處找才發現,崔金鎖正在和參加婚禮的幾個賓客在一間黑屋子裡豪賭。父親一氣之下得了重病,沒多長時間就去世了。

父親去世後,崔金鎖沒有了管束,更加肆無忌憚地賭博,沒幾年就把家產都輸光了,最讓人氣憤的是,他竟然把大哥留下的兩個雙胞胎女兒也輸給了別人,兩個女孩那年十二歲。
光景已經一貧如洗了,人品更是被鄉人唾棄。看看在老家實在呆不下去了,崔金鎖決定帶着一家人走西口,到口外找一條活路。這時候他們已經有三個孩子,老大是女兒,十一歲;老二是個男孩,八歲,老三也是個男孩,四歲。他們一路上給人做短工,有時候也向別人家乞討,這樣走了大半年,在歸化城西邊的一個村子裏落了腳。他們在村子裏討了一間破房住下,妻子快生孩子了,崔金鎖就帶着女兒和大兒子給村裡的富戶打工,換一口糧食。沒多久,第四個孩子出生了,也是個男孩。

第二年,也就是民國十八年,北方大旱,好多地方都遭了災,有很多人被餓死。崔家的口糧也不夠吃了,先是把女兒許了人家娉了出去,收了一點娉禮,還是不夠吃。無奈之下,夫妻兩個商量着賣一個孩子吧,一來給家裡換一點口糧,二來也給孩子找一個活路。
大兒子已經能幹活兒了,捨不得賣,小兒子還在吃奶,也捨不得賣。想來想去只好賣二兒子了。老二已經五歲,很懂事了,聽見父母商量着要賣一個孩子,央求說:「別賣我,我每天都會少吃點。」夫妻兩個還是狠狠心,決定把老二賣了。
那天早晨,崔金鎖給二兒子換了身乾淨衣裳,哄他說要領着他到歸化城吃燒餅。進了歸化城,有一個地方專門販賣人口,人販子在地上放着一隻斗,買一個人就往斗里放一顆大豆計數,他們去時,斗里已經堆了滿滿一斗大豆了。崔金鎖的二兒子賣了三斗小米。當人販子領着孩子要走的時候,崔金鎖後悔了,想要反悔,可生意已經做成,再也由不得他了。
賣了孩子以後,崔金鎖十分頹喪,準備着吃完這一點口糧一家大小全部尋了短見就算了。而妻子這時候有了主張,鐵了心要到後山。於是一家大小帶着乾糧,曉行夜宿一路向北往後山走去。沒錢住不起店,就在人家遺棄的破房裡過夜。

口外人厚道,看兩個小孩可憐,經常有人接濟他們一點吃的。也有人家讓他們到屋裡過夜的。過了大青山,就算是後山了。後山雖然算不上富庶,但人少土地多,雖然也是荒年,饑饉卻並不嚴重。走到內蒙我們現在那個村子的時候,崔金鎖得了病,一家人在一間破窯住下來。靠乞討和打短工過日子。沒過多久,崔金鎖就去世了。
有好心人看他們孤兒寡母可憐,就做媒說合,讓我姥爺的父親娶了崔寡婦,就這樣成了我的老姥姥。老姥姥是帶着兩個孩子嫁過來的,後來又生了兩個兒子。老太太活着的時候時常會和人說起賣了的那個孩子,至死都在念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