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大婚後第三日
雙喜的宮燈和漫天的紅綢還沒撤,禁軍就謀反了
但我奇蹟般地沒有喪命
因為禁軍統領顧時祺 把我擄去他寢殿
武婢貼身伺候,門外重兵把守
1
我是蕭宓,小字錦笙,墨國鎮國大將軍武安侯蕭鈺獨女。
母親生我時已是高齡,一命換了一命。
我是在三個哥哥的寵溺中長大的。
十二歲生辰後,我入宮做了端靜公主的侍讀。
我入宮那日,三個兄長跪在門前,攔住了馬車的去路。
三哥說,他願替我入宮,為太子伴讀。
我咧嘴一笑,「三哥是睡昏了頭還未醒罷,我朝太子侍讀只要十五歲以下的兒郎。」
他又說:「那就請父親為兒子在太子身旁謀個內侍的差事。」
本就眉頭緊鎖的父親高高揚起了顫抖的手。
我笑嘻嘻地勾着三哥的脖頸,牽着二哥的手,看着大哥,悄悄道:「哥哥們怕是忘了,前幾日笙兒生辰,你們問笙兒許了什麼願,我說要做太子妃,哥哥們還笑我痴傻。你們瞧,如今老天爺便將大好的姻緣送到了我面前,笙兒豈有讓出之理。」
說罷,撩開車簾,頭也不回的鑽了進去。
馬車慢慢駛過長街,厚厚的積雪在車輪下發出吱呀吱呀的微響,恰好蓋住了我一路的啜泣。
宮門前,父親一臉肅穆,他張了張嘴,深沉的眸中好像有千言萬語,沉默良久,最終還是沒有開口。
我俯首拜別,「蕭家男兒,自曾祖起便為君四方征戰,父帥更是精忠,名震天下。世俗偏見讓笙兒不能像兄長們一樣成為長在天地間的英雄,但也請爹爹安心,縱使深宮高牆,笙兒也能活出自己的天地。」
素來威嚴的父親頭一次啞了聲,「從前,為父總怕笙兒被你兄長們寵得頑劣驕縱,今日看來,是我多慮了。」
我想,父親應是知道了,生辰前一日,我偷溜進了書房,聽見了他與屬下議事。
2
進宮半年後,突厥奇襲,邊關告急,父親奉旨出征。
皇上恩准我隨他出城去送父兄。
城樓上,最好的位置上站着皇上,我自是去不得的。
我一身宮裝,半大不小的身量,淹沒在了皇上隨行隊伍的泱泱人群里。
其他的好地方我也擠不進去,左顧右盼只能在尋了個沒人的地方,踮着腳,伸長了脖子,一雙眼睛終於勉強夠上城牆的邊緣。
這是我第一次看父兄穿出征的戎裝,黑甲紅纓,好生霸氣。
爹爹威武雄壯,大哥意氣風發,二哥英姿颯爽,連平日里最愛與我胡鬧的三哥都身姿挺拔如蒼松,氣勢剛健似驕陽。
旌旗招展,我見坐在高頭駿馬上的兄長們目光焦灼,也在四下張望。
便掏出帕子,扯了嗓子衝著兄長們叫道:「哥哥,哥哥,笙兒在這兒。」
可,喧囂震天的太鼓和獵獵風聲,將我的聲音吞得一乾二淨。
號角響起,勇士出征,父兄們還是沒有注意到城牆角落裡那個只露出一雙眼睛和一方帕子小小的我。
我急得直跺腳,心生一計,攀了瞭望口的邊緣就要往上爬,卻被一白凈冰涼的手拉了下來。
太子顧以珩蹙着濃眉看我,「蕭宓你這是要幹什麼?」
我嫌棄地甩開了他的手,「太子殿下莫不是眼睛不好,瞧不出臣女這是要送父兄出征。」
顧以珩冷冷道:「你若想以血祭天,庇佑蕭家,吾不攔你。」
說罷,袍袖一甩,大步流星地離開了。
太子近侍衛錕,瞧瞧扒着牆緣的我,又看看顧以珩離去的背影,左右為難了一瞬,追隨而去。
我衝著顧以珩的背影翻了個白眼,養尊處優的他自是爬不上去的,從小跟着三哥爬樹掏鳥窩的我怎麼會怕這些。
我提了裙角又要往上爬,晉王顧時祺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不由分說地將我拽下,「本王幫你。」
他拉着我一路小跑到了城樓台階下,不顧宮人阻攔勸說,高聲叫道:「皇上,臣弟有話要說。」
皇上身邊的大太監萬坤下了台階,顧時祺氣喘吁吁道:「請皇上恩准蕭大將軍之女蕭宓上城樓相送。」
皇上聽了萬坤的通稟,這才留意到了顧時祺身側那個穿着宮裝的我,恍然大悟般衝著我招了招手,帝王的尊貴威嚴中帶着溫暖和煦,「快上來。」
我心中大喜,也顧不上其他,提了裙角一路小跑着上了城樓。
行了禮,皇上指着他身旁的空位對我說:「到這裡來。」
我知道那是太子位置,因為我的出現他臨時讓了出來,我站過去時,太子臉色好難看,那表情比吃了十個胡螓還難受。
為鞏固皇權,我朝皇室素來有與朝臣聯姻的傳統,皇上、太子選妃,公主挑駙馬,人選多是來自貴族世家和肱骨大臣。
進宮後,皇后娘娘曾與我私下說過,她喜歡我,有意為太子養妃。
我知道,皇后看中的並非是我,而是父親手裡的虎符與數十萬的雄兵。
但我不喜歡皇后,精於算計,又蠢又壞。
也不喜歡太子,雖然有點好看,但消瘦單薄,和我身強體健的哥哥們沒得比。
而且,我從沒想過自己這輩子要困在宮牆裡。
皇上示意停了震天響的戰鼓,烏壓壓的出征大軍都以為皇上還有話要說,數十萬人齊齊抬頭仰視。
萬坤搭手將我扶上了小太監撐手跪地搭成的人梯上,父兄總算看見了高高在上的皇上身側站着的那個我。
3
顧時祺是先皇最小的兒子,只比我大三歲,比太子還小一歲。
進宮後,我第一個遇見的便是顧時祺。
他銜了根草,倚着宮牆,一臉玩世不恭地看着我,「威震四方的蕭大將軍之女居然是個哭臉包。」
彼時,他剛束髮,卻已有了大人的身量。只是臉上,還殘留着尚未完全褪盡的稚氣。
他濃密的眉毛叛逆地稍稍向上揚起,鼻樑挺括,長而微卷的睫毛下,是一雙深邃的褐色眸子,俊美的臉上噙着一抹放蕩不羈地微笑,眉眼間滿是少年青澀的模樣。
他皮膚白皙,鴉青色的素色長衫穿在他身上也有了光彩。
我剛離了父兄,實在悲傷,跟在來接我的宮女身後慢慢走,並不想理他。
他追上我,「喂,本王和你說話沒聽見嗎?」
我抹乾眼淚,狠狠瞪了他一眼,「我不叫喂,我有名字。」
他走到我身側,與我並肩而行,「那,你告訴我你叫什麼?」
見我沒回他,宮女提醒道:「蕭姑娘,這是晉王殿下。」但宮女的聲音里也聽不出對他有多少尊敬。
「我一瞧便知他是晉王殿下,成日里這麼閑的,宮裡哪還會有第二個。」
我抬頭看天,冷哼一聲,「看這時辰,不用想殿下定是又逃學了。那我自然不必問你,夫子今日教了什麼,昨日學的可還記得,那一手狗爬的字練過了么,這些殿下壓根就答不上來的問題。」
顧時祺惱着臉,想要與我辯駁,嘴唇囁嚅了半天,卻說不出一句話。
我聽見了宮女姐姐沒能憋住的輕笑,繼續道:「殿下猜,太子、皇子們都有了自己的伴讀,怎的偏偏就你沒有?」
憋了半天的顧時祺這才憤憤道:「本王才不稀罕什麼伴讀。」
我裝作恍然大悟,「哦,那殿下今日為何要在這裡等我,」繼而又自言自語,「難道不是嫉妒連端靜公主都有伴讀了,更想看看皇上給公主親自挑選的伴讀有多優秀么?」
自那日起,晉王便和我結下了梁子。
但沒關係,這種長在溫室里的蘭草,怎會有天地間的味道。
而後半年,我不僅要面對公主三五不時的刁難,還時常與他鬥智斗勇。
雖然很煩,但也因為要想法子對付他,思家的愁緒淡了許多。
4
送別父兄,我在鮮少人來往的偏殿里拉住顧時祺道謝。
他對我攤着手,「拿來。」
我一頭霧水,「什麼?」
「我都瞧見了,出宮前你從太子書房裡摸了桃酥。若是要謝我,就分我一塊。」
我不太情願地從隨身背的小布包里掏出帕子包着的桃酥,一共三塊,是我專為給哥哥們準備的,雖然最終沒能送出去。
顧時祺拈起一塊整個塞進嘴裏,含糊不清地說道:「本王吃了這桃酥,便是你的哥哥們吃到了。」
我看他腮幫子塞得鼓鼓,像只松鼠,噗嗤一笑,「臣女的哥哥們可比不上殿下。」
顧時祺頭一次聽我稱讚他,先是明顯一愣,但很快眼裡閃現出自豪,像只驕傲的大公雞對我昂首挺胸道:「那自然是。」
「臣女的哥哥們英勇神武,可比不下殿下傻氣十足。」
「咳咳,咳咳。」顧時祺聽了我的話被噎得夠嗆,想要回嘴反駁,又忘記了自己包了滿滿一口。一時心急,桃酥碎吸進了氣管里,猛烈地咳了起來。
看着他臉從白皙變成了豬肝色,一口氣沒上來,倒了下去。
我假裝慌了神,一屁股坐下,用力捶打他的胸口嚶嚶哭道:「殿下您可千萬不能死啊,您死了,臣女可怎麼辦啊。」
「嗚嗚嗚,殿下您醒醒,醒醒吧,我好怕。」我猛烈地搖他晃他,顧時祺依舊緊閉着雙眼紋絲不動。
搖累了,我嘆氣道:「殿下,您怎就這般沒用,臣女不過說了句實話您就氣成這樣,難不成這些年都沒人跟你說過實話么?」
躺在地板上的顧時祺睜了一隻眼偷瞄我,我又朝着他胸口猛錘了幾下,「橫豎都是要死,先吃飽喝足了,再多打幾下倒也不為過。」
顧時祺彈了起來,直着身子坐在地板上看着我,「你剛才說什麼?」
我拿餘光瞥他,「再多打幾下倒也不為過。」
他搖搖頭,「不是這句,上一句。」
「難不成這些年都沒人跟你說過實話么?」
「對,就這句。」顧時祺點點頭,「這些年,從沒有人和我說過實話。」
「那殿下一定很開心,」我站起來拍拍衣裙上的塵土,「所有人都疼着您,哄着你,想着法子讓您高興。」
「你覺得我高興?」顧時祺一時失語,脫口而出,語氣帶着淡淡地失望,「我以為你多少能懂。」
只是說完後,他應該立刻後悔了,盯着我的深褐色眸子微微沉了下去,不自覺染了愁緒。
我看不出他是怕我猜忌多想,還是被自己剛才的話勾起了感傷。
「殿下,」我有些猶豫,把聲音壓得低低的,思考再三還是問出了這半年來心裏的疑慮,「您是真傻還是假傻?」
顧時祺不語。
我點點頭,「那便是了,真傻。」
又將最後一塊桃酥掰了一半遞給他,「聰明人喜歡和聰明人在一起,傻子喜歡跟傻子打交道。殿下要不要與我講和?」
他接過桃酥時目光里滿是狡黠,言語中儘是戲謔,「那以後沒旁人時,你別叫我殿下,聽着怪生分的,你就叫我祺哥哥吧,我叫你笙兒怎樣?」
「殿下莫要得寸進尺,祺哥哥這麼黏膩的稱呼留給日後的晉王妃吧。作為今日的回報,我讓你叫我錦笙,已是最大的讓步。」
顧時祺得意的點點頭,「也罷,左右不過一句稱呼,笙兒。」
驕縱的我與紈絝的他在禮教森嚴、爾虞我詐的禁宮中相遇,因着寄人籬下的相同際遇,我們之間多了一些惺惺相惜的情誼。
5
我主動與顧時祺講和,還因為端靜公主。
據我觀察,他與我一樣,也不喜歡公主。
那麼,敵人的敵人便可以做朋友。
公主和皇后一樣,又蠢又壞。
作為侍讀,應盡規勸之責。若是規勸不了,便以罰代之。
夫子的規矩,公主罰抄,我需加倍;若是挨打,公主千金之軀自是打不得的,所以全部由我承擔。
公主為了不讓我好過,寧可自損八百經常犯錯,好讓夫子加倍罰我。
但她挨罰,不管多少,都有宮女幫她做,可我沒有哇。
每次她故意被罰那麼多,我不眠不休也是抄不完的。
若是抄不完,夫子先用戒尺打手心,再將該抄的補上。
其實我不怕被打,從小追着哥哥們的腳步長大,我的皮肉早就養得足夠厚了,幾板戒尺算什麼。
但我實在不喜歡抄書,特別是被打了手心後再去抄,那滋味可不好受。
我問顧時祺有沒有什麼好方法,能讓公主消停會。
他居然瞧不起我,「蕭將軍的公子們能隨父上陣殺敵,令人欽佩,女兒卻是不堪用的。」
我搖搖頭,「我才不怕她,我一個人可以把她連帶她宮裡所有人都揍到滿地找牙。但我不想因為這些累及我爹的官聲。」
蕭家曾祖是陪着高祖皇帝南征北戰從無到有,一步步建立起墨國的,被賜封了武安侯。
祖父輩也皆是墨國征伐四方的功勛之臣。
只是到了我的父親蕭鈺這一輩,朝局穩定,海清河晏。
父親僅有十幾年前征討突厥,將其驅逐到了天凝山山脈以北的戰功傍身。
這些年,皇上重文輕武,朝堂之上,武官自然被文官處處壓制。
皇上忌憚父親重兵在握,早有削兵權之意。
但父親以突厥雖被驅逐,實則並未消亡,十幾年的時間足夠他們修養喘息,再次來犯,不過是時間問題為由,還是保留了一半兵權在手,日常也經常演武為隨時再戰做準備。
父親果真沒有猜錯,近一年時間,突厥死灰復燃,屢次越過了天凝山山脈,侵擾墨國邊境,雖然都被戍邊的將領打了回去,但次數多了,皇上開始憂心戰事問題了。
面對諸位武將,想着過去那些年自己的所作所為,皇上不好做得太過明顯,便讓皇后下了一道懿旨,宣我入宮做公主侍讀。
所做種種既是為了拉攏武將,又是為了若戰事沒起,國泰民安,可以用我鉗制父親。
「當初我進了宮,多少雙眼睛盯着我,想從我身上尋我父親的錯處,所以這半年來我只能規行矩步,對公主多有忍讓。」
我對顧時祺攤開紅腫的手心,「只是如今,真是忍不下去了。你看我這手還能交上明日的罰抄嗎?」
我嘆了口氣,「奴才們的命在你們主子眼裡輕賤得似草根一樣。」
顧時祺瞪了我一眼,「你說她少扯我,不想交罰抄還不容易嗎,我想個法子讓她明日上不了學堂。反正她從前也是個經常逃課的主,只是如今為了尋你開心,去學堂都變勤快了不少。」
我搖搖頭,「明日上不了,後日能上,總是逃不過的。」
顧時祺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狠意,「那就想個一勞永逸的法子。」
「你,」我看了他一眼,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你不會想把公主給……」
顧時祺湊近我,「蕭錦笙,看不出啊,你這麼狠。」緊接着又嚇唬道:「殺公主是要誅九族的。」
說完這句,他哈哈大笑着離開了。風裡飄來他似有若無地聲音,「等着吧。」
6
我回屋的時候,看見樂心盯着張字條在看,手裡還攥着個白色的小瓷瓶,不免有些好奇,「你手裡拿的是什麼?」
樂心是宮裡指給我的貼身宮婢,表面上我與她十分和睦,實際上還是留着心眼的。
我覺得她十有八九是皇后安插的眼線,如無必要,我一般不帶她出去。
樂心將手裡的字條遞給我,「奴婢不識字,不知上面寫了什麼。剛才聽見敲門聲,開門一看,瓶子下壓了張字條,在地上擺着。」
我接過字條,寫的是金瘡葯的用法,沒有抬頭和落款。我翻來覆去地看了會,瞧不出其他來,只覺得這字倒是筆力蒼勁,力透紙背。
樂心給我上藥,絮絮叨叨,像是說給我聽,又像是自言自語,「這金瘡葯寶貝得很,在宮裡也不多見,多半都是皇上賞了才有的。能給姑娘送葯還不留名的定是宮裡的貴人。」
見我不言語,她又繼續道:「不過皇后娘娘與太子殿下都是不缺這些的。」
聽樂心的話,倒是想故意告訴我這葯與皇后和太子有關係。
我並不領情,直言道:「皇后娘娘與太子殿下身體康健,要這金瘡葯幹什麼,除非有人盼着貴人身體抱恙。」
樂心聽了我的話,手一抖,趕緊辯解,「奴婢不是這個意思。」
我對她笑道:「我與你玩笑呢,既是不留名,便是不想讓我知道他是誰,那我又何苦費心思猜去猜呢。知道得多了,一點好處沒有。」
「要我說,許是公主送的呢,她怕我手好得慢,誤了罰抄,所以特意來關心我的,你說呢?」
樂心扯了扯嘴角,勉強附和了一聲。
待樂心睡了,我才從壓在衣箱底部的匣子里掏出幾根不同部位鏤空雕刻的木質書籤。
按照事先想好的順序將它們蓋在字條上排列好,一句話便出現在了我面前:「父兄安好,勿念。」
這字條是三哥給我的家書。
我三哥的腦子活,手也巧,從前他就說過,若是不能跟爹爹上陣殺敵,日後他就尋個工匠的活,這樣傳消息的方法便是他想的。
他把要傳遞的信息藏在普通書信里,若要知道,需要結合天干地支,字條上總字數,首尾字的筆畫數等進行推算。
再將書籤按推算出來順序擺好蓋在字條上,才能看到真正的信息。
進宮後第一次休沐,三哥將這些給我時就說過,宮裡有他的朋友,會在暗處關照我。
我問是誰,三哥故作神秘,「既說了在暗處關照,三哥豈能告之。」
這是我第二次收到三哥的字條。
第一回,消息是藏在公主交給夫子的一首詩里的。
我一看就知道這詩不是公主的水平。
記住後,回去試着用三哥教我的方法套了套,藏着「桃酥」二字。
再次休沐時,我特意將皇后娘娘賞我的桃酥帶了回去。
7
顧時祺不知用了什麼方法,居然拐了朗眉星目、芝蘭玉樹的探花郎魏林風來給公主做夫子。
聽說皇上本是不同意的,說科考是為朝廷選拔人才,不是為公主選夫子的。
皇后也覺得讓年輕俊秀的男子給公主講學不妥。
顧時祺獻計,「臣弟願與端靜公主一同受教,上堂時用屏風將公主與魏林風隔開便是。況且有臣弟看着,皇嫂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嗎?」
我聽了顧時祺轉述的話,心裏腹誹:皇后最不放心的恐怕就是有你陪着吧。
皇后依舊不允,公主心焦火燥的在旁邊說了一堆現任太傅的壞話,譬如嚴苛、迂腐之類,甚至連長得太老太丑這種不尊不敬的話都說了,還是沒用,反倒糟了皇后娘娘的呵斥。
無計可施時,公主索性使出了殺手鐧——哭鬧絕食,鬧了三天後,總算逼得皇后點頭同意了,還親自做了皇上的說客。
我特意拿了自己釀的荷花酒去謝顧時祺,「你是懂公主的。」
顧時祺十分不屑,「我這是為了你才被迫懂她。」
「魏林風怎就會同意你的遊說,你用了什麼法子逼他?」
「魏林風是落魄的公子哥,富貴過更窮困過,我賭的便是他未必為了實現理想抱負才走仕途。只需把公主對他的傾慕隱約地透露那麼一點,利害關係再隨便分析一下,他就上鉤了。況且你看我朝歷任探花,哪一個最後不是做了公主駙馬?成大事者,只需考慮利弊,無需顧及對錯。」
自此,公主便不再是我的煩惱。
但我對顧時祺這番話有所保留,世事無對錯,只因世人有是非。
8
出征三年,墨國屢屢獲勝,前方捷報頻傳,三位哥哥也都有軍功傍身。
朝中眾臣皆稱讚蕭大將軍寶刀未老,還說教子有方,三位公子都是少年英雄,連帶着我在宮中都變成了炙手可熱的追捧對象。
白天,皇后娘娘宣我去了長樂宮,說蕭氏一門精忠,前朝有父兄為國殺敵,我作為公主侍讀入宮之後,亦有勸誡之功。
近日,她得了番邦進貢的紅玉珠一串,嬌艷晶瑩,玲瓏剔透的手釧與我十分相稱,便將它賞賜與我。
是夜,我端了盤花生約了顧時祺,在永安宮的院子里對飲,嘆眾人真是善忘。
「早前參蕭大將軍擁兵自重,恐有異心的奏摺怕是還在御書房裡堆着呢。如今他們又怎麼好意思舔着臉說出那些將蕭氏滿門捧得高高的奉承話來。」
顧時祺穿一襲月白的長衫,端了酒杯靠坐在廊道的欄檐坎上。
一頭深褐色的長髮用金冠高高束起,臉如雕刻般稜角分明,深邃的眸子滿是冰冷,只是看向我時倒有了溫柔的笑意。清淺的月色下他像是畫里走出的人兒般。
聽說,顧時祺很像他母妃,而他的母妃很好看。
「宮中的人向來拜高踩低,你得勢,哪怕只是個公主的侍讀,皇后與你說話都輕言慢語。你若是不得勢,就算是個宮女也敢作踐你。笙兒可千萬莫被兩句言不由衷的奉承迷了心智。」
我點點頭,「此話不假。」
相處久了,我早已默認了顧時祺私下喚我笙兒,左右不過一句稱呼嘛。
我端起酒杯輕抿一口,如飲甘露。
這酒是我去年秋天釀的,存了大半年今日特意約了顧時祺來啟封。
我釀酒的本事是兒時從母親留下的札記里學來的,父兄都喝過,說與母親釀的味道是一樣的,所以我每年都會釀上幾壇。
我入宮後釀酒的習慣沒改,摘了太液池裡的最嬌嫩鮮美的荷花存了兩壇荷花釀,後來顧時祺幫我上城樓送父兄出征,我便回敬他一壇以示感謝。
第一回喝時他就說,「你釀的酒清香怡人,口感醇厚甜潤,柔和不烈,很是甜綿適口,讓人貪杯。」
我一高興,便把另外一壇也給了他。
再後來,秋天的桂花釀、冬天的金桔酒、春天的青梅酒……都進了他的口中。
顧時祺抬頭看見我手腕上戴着的紅玉珠皺了皺眉,「這手釧的香不尋常。」
我把手腕伸到他面前,「皇后娘娘賞的,說是番邦進貢的,闔宮下上獨一串呢。」
「這麼好的東西,皇后娘娘應該賞給公主才是。」他把紅玉珠從我手腕上摘了下來,「我幫你給公主送去。」
我去奪他攥在手裡的紅玉珠,「皇后娘娘賞我的寶貝,若是在你手裡,豈不坐實了你我的傳言么?明日我自有辦法讓公主從我手裡搶了去,到時再一起去看皇后演戲。」
顧時祺一把捉住了我的手腕,微眯着眸子看向我,「你怕了?」
我一臉酡紅,眼神閃爍,「我,我有什麼好怕的。」
「那便是了,我也不怕。」顧時祺粲然一笑,「再過幾個月你就要滿十六了,到時我去向皇上請旨為我們賜婚可好?」
「不好。」拒絕的話脫口而出。
顧時祺臉色一變,「你是不願?」
我盯着顧時祺沒有回他,若他不是生在帝王之家,或許我是願意的。
我想像兄長們一樣,仰望蒼穹,俯身大地,盡情馳騁在廣闊的天地間,去尋找自己的位置。
且於顧時祺而言,我並非良配。
顧時祺的婚事必是由不得他的意願,皇上更不會將肱骨大臣的女兒賜婚與他。
以我父親如今的軍功,顧時祺若去請旨為我們賜婚,不管他是否真有謀逆之心,皇上對他都會有所猜忌。
所以,於己於他,我們或許是良人,但並非良配。
顧時祺盯着我看了許久,突然笑道:「瞧把你嚇的,我與你玩笑罷了。」
他鬆開握着我的手時,冰涼的指尖在我手背上划過,「三月之後我便要出宮開府了。皇上亦早已為我擇定了宣平侯的嫡孫女為晉王妃,歸寧宴後,我們將啟程去封地就藩。」
宣平侯是襲爵,在朝中並無建樹。且獨子早亡,膝下僅有一個嫡孫女。
陡然聽了顧時祺的話,我心裏十分慌亂,勉強壓制住起伏的情緒,裝作並不在意的樣子,「哦,那便先說聲恭喜了。只是,之前怎麼沒聽你說起?」
「皇兄今日與我說的,」他又給自己斟滿酒,「宮宴上我是瞧見過溫靜宜的,凝眸一顰失魚雁,對鏡三笑怯花顏。性子也溫婉,待人十分和善,以後若有機會介紹與你認識。」
我嘴裏笑嘻嘻地應下了,心裏卻有些生氣。
這顧時祺真是個瞎子,溫靜宜哪裡有他說的那麼美,不過是大家閨秀都有的眉清目秀罷了,至於性子么,看臉就能知道?
9
到顧時祺大婚那日,他跑了。
溫靜宜成了整個京城的笑柄。
鬍子花白的宣平侯長跪在御前,請求皇上為他的寶貝孫女主持公道。
聽說,溫靜宜不堪大婚之日新郎逃跑的奇恥大辱,正在家裡鬧着要去凈照庵做姑子。
皇上勃然大怒,立刻派了一支精銳出宮去尋,說掘地三尺,也要把顧時祺找出來,綁回京向宣平侯與溫靜宜請罪。
皇上向宣平侯許諾:「朕賜封溫靜宜為郡主,到時候再為他們二人補辦一場更隆重的婚禮。」
宣平侯頭搖得像個撥浪鼓,「陛下萬萬不可,孫女靜宜恐會再度成為人人口中的談資,到時候便是真的活不了了。」
皇上派出的心腹,天南海北的找了三個月,顧時祺卻像是從人間消失了般,沒有任何音訊。
而這幾個月里,宮裡發生了幾件事。
其一,新科狀元得皇上欽點出京辦差,認真妥帖得了嘉許,他在朝堂上公然拒了皇上金銀財帛的賞賜,卻請旨賜婚,求娶溫靜宜。
彼時,皇上正愁顧時祺弄出來的爛攤子不好收場,見有人主動來接這個燙手的山芋,當下就點頭同意了,更是賜封了溫靜宜為郡主,從宮裡出嫁。
聽聞此消息時,我終於鬆了一口氣,雖然顧時祺悔婚未必與我有關,但自他逃婚之後,我莫名地對溫靜宜有了歉意。
其二,父親打了勝仗,卻遲遲不肯返京。
有傳聞說,皇上有意借大哥不得將令,私自出營的由頭,卸了父親的兵權。
我信這個生性多疑且無能的皇帝能幹出這卸磨殺驢的蠢事。
10
我在心裏為父兄鳴不平。
那時,雙方已僵持一月有餘。我軍將士多中原和南方人,本就不善騎射者,苦戰之下,力有不逮。
後又因天災不斷,流寇成群,劫了補給的糧草與藥材。
前有漫天大雪,後有糧草不濟,漸漸地兵力也跟不上了,甚至開始有士兵被凍死餓死。
是大哥帶了一隊輕騎,甩開了對方探子的監視,突圍摸進了敵軍大營,砍了突厥可汗的首級,墨國才最終獲勝。
但因大哥離營時並未直接得父親的令,朝中佞臣便以此為由參了父兄一本。
說大哥目無軍紀、擅離職守,應先行收押,待押解回京後再交由兵部定奪。
還說父親有包庇之嫌。
皇上傳詔,命父親即刻親自押解大哥回京向朝廷解釋,父親卻以突厥餘孽未清為由一拖再拖。
佞臣們又以此再參一本,說父親功高蓋主,手握重兵,威脅國本。
宮裡甚至有傳言,皇上是要借對父兄問責之名收回兵權,甚至想要除之而後快。
只是剛打了勝仗,墨國百姓對父兄無不交口稱讚,皇上怕影響他明君的美名,所以才沒有下令立斬不赦,維持着表面的和煦。
一時之間,我從以前的炙手可熱變成了人人避之不及,連宮女太監見了我都要繞道走。
顧時祺說的不錯,這宮裡的人,貫會捧高踩低。
我讓樂心趕緊去尋個好出路,她搖搖頭,「奴婢遵了貴人的令來服侍姑娘,貴人不讓奴婢走,奴婢便會一直守着姑娘。」
「貴人是宮中之人,」我思忖,「且是位男子?」
見樂心緋紅着臉,咬唇不言語,我腦子裡浮現出了一個身影。
「端靜公主寫不出的詩,金瘡葯,各式點心,還有年年冬天足量供應的銀骨炭和貂裘的襖子,都是貴人的安排吧。」
樂心點點頭,「貴人說了,但凡姑娘想要的,奴婢只管說與他聽,貴人想方設法也會弄來的。」
「那你幫我傳句話,今日亥時一刻,我在永安宮裡等他。」
11
顧以珩站在永安宮雜草叢生的院子里拿了壇酒等我,「本以為臣女提前到了,沒想到太子殿下竟比我到得更早。」
他對我揚了揚手裡的酒罈,「是你進宮那年釀的荷花酒,要不要喝一杯?」
「這荷花釀怎會到了殿下手中,」我有些不解,繼而淡然一笑,「太子殿下這是何用意?是想在這無人的偏殿里將臣女灌醉圖謀不軌嗎?」
太子漲紅了臉,結結巴巴地辯解,「吾,不是這個意思。這酒是從前吾向晉皇叔討的。吾只是想,紓解你一二。」
「殿下有心了,臣女並無鬱結。」我婉拒,「清者自清,臣女無需為父兄憂心。」
「臣女今日約見太子殿下,只是想弄明白一件事。」我在石凳上坐下,「臣女想不明白殿下為何要幫我。」
「吾與尚慶兄私交甚篤,尚慶兄的妹妹便是吾的妹妹。」
蕭尚慶是最愛與我胡鬧的三哥,從小凈帶我幹些閨秀們不會做的荒唐事。
因他救過顧以珩,小他幾個月的太子殿下便尊他一聲兄長。
顧以珩從小體弱,皇后對他約束頗多,讓他生了逆反之心。
十二歲那年他偷溜出宮,在集市上買了匹駿馬,靠着一腔孤勇策馬出了城,想去感受天地的遼闊。
只是他上騎射課時日尚短,馭馬之術並不精通,當馬受驚在山路上狂奔,顧以珩手足無措時,是三哥從樹梢上飛身上馬,將馬馴服,才讓他得以安然無恙。
那日三哥除了救他,還教了他不少馭馬和自保的方法,顧以珩對三哥心懷感謝,又十分欽佩羨慕。
一來二往,兩人便成了無話不談的朋友。
顧以珩不想給我父親惹麻煩,這些年他與三哥只是暗中往來,身邊唯一知道他與三哥關係的只有侍衛衛錕。
太子還和三哥學了一些強身健體的練氣之法,他身子也比以前強壯了不少。
顧以珩說他既然尊三哥一聲兄長,那蕭家之事便是他的事。
他會盡量從中斡旋,讓大哥的事大事化小。
聽到這,我收起了笑臉,冷冷地看他,「如此說來,太子殿下也認為臣女的大哥有錯?」
顧以珩抬頭仰望,月光清冷,星星都藏在了濃墨的雲層後,「蕭小將軍確實是未得軍令,私自離營。但他誅賊有功,吾有信心勸動父皇,將功過相抵,不過,幾十棍軍棍怕是免不了的。」
我輕慢一笑,「太子可有問過,大哥離營父親為何不知?」
我大哥從來不是逾矩僭越之人。
那日大哥去主帳本是找父親商討對策的,行至門口,被副將杜陵攔了下來,「蕭大將軍幾日沒合眼,服了葯剛睡下,小將軍就不要進去了。」
大哥轉身要走時,侍衛通傳說二十里地外疑似見到了敵軍的探子,眼見着往營地方向來了。事急從權,大哥帶了一支精銳輕騎前去攔截驅趕,並請杜副將向父親如實相告。
哪知那只是突厥的誘敵之計,為的就是擾亂軍心,砍掉父親的左膀右臂。
大哥進退路窮,腹背受敵,失了聯繫,以致軍中多有揣測,更有傳言說大哥通敵叛國。
直到數日後,大哥一身傷痛,帶着突厥可汗的首級返回,才堵上了悠悠眾口。
「皇上不賞反罰,我倒想問一句:臣女的大哥何罪之有?」
「若真要論罪,那也是要治杜陵的罪。殿下有沒想過,臣女父親,半生戎馬,戰場上素來馬不解鞍,甲不離傍。在戰事告急,糧草不濟,士兵馬匹皆有凍死餓死時候,他怎會服藥安睡?蕭家兒郎忠心為國,絕不能被人憑空誣陷。」
「杜陵小人計已私,前有欺上瞞下,後有矢口否認見過大哥,甚至連那晚通傳的侍衛也不見了蹤影,更有甚者蓄意散播謠言惑亂軍心,諸多疑點,朝廷不查,卻一味揪着立了軍功的大哥不放,就不怕寒了將士們的心嗎?」
「或者,皇上想論的並非大哥的對錯,而真是如傳言說的那般?」
「太子殿下今日來見臣女,究竟以何身份?是國之儲君,還是兄長的朋友?若是為了勸誡臣女遊說父親,那恕臣女難從命。若是以朋友的身份,真正的朋友定不會這樣想兄長們的。」
「或者太子殿下想以此拉攏父親,為自己固權,那蕭宓只能嘆一句三哥有眼無珠。」
「放肆!」顧以珩壓着嗓子喝斷了我,「你可知今日這番言論,若傳到了父皇耳朵里,是殺頭的死罪。」
我梗着脖子滿腔怒火盯着顧以珩,「我蕭宓只是說實話罷了,要殺要剮悉聽尊便。不像殿下,國之儲君,道聽耳食,愚不可及。」
顧以珩的濃眉擰成做一團,胸腔起伏得厲害,過了許久,才平復了情緒,「吾今日應約,以為你是想與吾商量對策,尋個妥帖的法子,看來不過空歡喜一場。」
「這些年,你是看不見吾對你的好嗎?從前吾怕與你走得過近,對你,們不好,只能在暗處幫你。如今你都知道了,難道就沒有一點感覺嗎?非要與吾這般說話置氣?」
「那殿下偏聽偏信,可曾看到過父兄的好?殿下想要臣女作何反應?置父兄安危於不顧,體會您的良苦用心,感謝殿下垂愛,再獻祭自己的真心嗎?或者依附於您,為父兄求個萬全?」
「這些年,殿下從沒有在臣女真正需要人幫助的時候伸出過援手。殿下有沒有想過,您做的所有事,不過是感動了您自己罷了。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
「誰是你心中雪中送炭之人,顧時祺嗎?」顧以珩緊攥着拳頭,一張臉黑得十分難看,「如今他在哪?怕是早已自顧不暇。從前我做的事,與顧時祺做的有什麼差別,不過他在明處,我在暗處罷了。你為何對我如此大的敵意?」
「我並未說他是雪中送炭之人,殿下與我理論不過,去攀扯旁人,以己度人,倒是顯得偏狹了。我在宮中從未考慮過兒女情長之事,今日勸誡殿下也勿要多想,還是回到父兄之事便好。」
「聖人云:不知賢,害霸;知而不用,害霸;用而不任,害霸;任而不信,害霸;信而復使小人蔘之,害霸。蕭氏一族自曾祖起事主盡忠,從無二心。太子殿下若是有心,大可派人去探查一二,再行論斷。」
離開永安宮前,顧以珩問我:「你是否願意……」,我預感很不好地搶答,「不願意。」
顧以珩並不理會我,自顧自道:「尚慶救我那日,吾也見過你的,你圓圓的臉,紅撲撲的很可愛。你叫吾哥哥,還給了吾一枚野果子。很甜,是吾吃過最好吃的果子。」
「你說,你只把果子給自己最喜歡的人。」他頓了頓,「你還說,吃了你的果子就要對你好。」
我這才想起,那日出遊,三哥本與我在樹上摘果子,結果他突然就騰空飛了出去,害我在樹上待了好久,多少有些害怕。
他來尋我時,我一生氣故意說了不少負氣的話。
包括,但不限於,「再也不喜歡三哥了,我要去喜歡別人啦」,「這個哥哥真好看,一看就比三哥厲害,從現在開始笙兒最喜歡這位哥哥啦」……
還故意把留給三哥的那個最大最甜的果子,遞給了他。
但說完這些我轉背就忘了,三哥也壓根沒當真過。畢竟這些話我每天都在三個哥哥面前輪番說。
誰也沒想到,顧以珩卻將這句玩笑話,聽進了心裏。
「殿下,」我勉強擠出了一絲苦笑,「父兄之事就拜託您了,至於臣女,小孩子的話倒也不必當真。」
「言必信,行必果,才是君子所為。」
造孽啊~
12
十日後,顧以珩重病的消息打破了皇宮表面的平靜。
再五日,連宮裡最厲害的御醫都束手無策。
太子病入膏肓的消息按理是不可能這麼輕易宣揚出去的,是誰在故意攪動朝堂呢?
我很着急,私自去了東宮求見太子。
顧以珩躺在床榻上,面色蒼白,見我去了他讓大家都出去只留下了衛錕伺候便好。
人走光了,顧以珩才氣若遊絲地對我招了招手,「蕭密,你靠近些。」
我走近床榻,壓低聲音問:「殿下為什麼要裝病?」
顧以珩先是一愣,又狠狠地盯了衛錕一眼,衛錕一副「不是我說的」的無辜表情。
然後他又看了看我,直起身子,「你怎麼知道的?」
「殿下病得突然,所以蹊蹺。」我搬了張凳子坐下,「殿下可是打探到了什麼,所以裝病?」
「父皇會給我們賜婚沖喜。」顧以珩並沒回我,而是丟出了個炸雷。
我驚得一下就站了起來,「什麼?」「啪」配合著凳子倒地的聲音。
「殿下萬萬不可,」我理了理思路,開始給顧以珩擺道理,「殿下若去請旨賜婚,皇上恐會對您起疑心,您要幫臣女多的是法子,大可不必以身犯險。」
「你,這是在關心我?」顧以珩眼裡閃過一絲喜悅,「不,這是吾想到的最好的法子,吾花了不少精力才說服了父皇。到時候,很多問題便可以迎刃而解了。」
我聽得一身冷汗,撲通一聲就跪在了顧以珩的面前,「請太子殿下三思。」
顧以珩不為所動,斬釘截鐵道:「賜婚的聖旨明日便會下來了,因了沖喜的名目,所以婚期定在半月後。」
父兄若是知道我被賜婚給太子,定會為了救我闖宮,豈不坐實了他有謀逆之心的傳聞。
見太子不為所動,我拔了髮釵抵住他的脖頸,「殿下若是要逼臣女,那臣女就只有得罪了。」
衛錕拔劍直指向我,我問:「衛錕,你猜是你的劍快,還是我的髮釵快。」
顧以珩眼裡流露出失望的神色,看向衛錕,「把劍收起來。」
又探手在被褥下翻出一張紙條遞給我,「這字跡你認識吧。」
是三哥的筆跡。
見我讀完,衛錕又轉身從匣子里掏出幾支鏤空雕刻的木質書籤遞上。
我看看顧以珩,又看看信箋和書籤,他點點頭。
然後與我一起將信攤平,再把書籤依次擺好,三哥在信里給我留言:「聽之,信之。」
13
大婚後三日。
為了救我,父兄快馬加鞭趕回了京都,夜闖禁宮。
皇上以「大將軍未得詔令,私闖禁宮,其罪當誅」為由,命禁軍將父兄斬立決。
傳聞說,蕭大將軍御前拔劍,痛斥皇帝昏庸,列了十條罪狀。
前腳,皇上剛丟了性命。
後腳,父兄就被趕來增援的禁軍圍堵在皇城中,亂箭射死。
那夜,消失多月的晉王顧時祺意外出現了。
我得了消息,赤足踏雪而去時,殿外的廣場上,濃烈的血腥味混合著無邊的死氣滾滾擴散,皚皚白雪被屍山血海染成了暗紅。
父兄的首級也已被人砍下,我跌坐在了雪地里。
勤政殿里一片混亂,顧時祺在主持大局。
他一襲赤紅的錦緞長衫,腰束玉帶,頭髮高高束起,丰神俊秀,倜儻出塵。
禁軍統領囚了我到顧時祺面前,他的眸子里閃現驚喜,但我身上繁複宮裝讓他有了複雜的情緒。
「太子妃蕭宓既為皇家婦,便不是蕭氏女,父兄之罪,禍不相及。送回東宮侍疾吧。」
纏綿病榻多時的顧以珩得知太子妃的父兄謀反,皇上駕崩,噴出一口鮮血,竟也隨父去了。
短短三日,我為新婦,失父兄,成寡婦。
天快亮時,顧時祺命人將我帶到了他從前居住的寢宮裡,遣走旁人,只留下我與他,「東宮見了血,你暫且在這裡住下吧。好好休息幾日,皇兄和太子大殮時你再去殿前跪着。」
出門前,又壓低聲音與我說:「你父兄,我會好好安葬,只是,暫時你拜祭不了,我會替你盡孝的。」
顧時祺還是從前我認識的樣子,但又像從不認識似的。
「你還有話與我說么?」
顧時祺盯着我看了許久,眼神複雜,「你為什麼要嫁給太子,權勢,還是自保?」
我走近他,「與你當初接近我的原因一樣。」
14
我拉開了門,顧以珩負手而立站在門外,身後跟着父親和三位兄長。
趁顧時祺不注意,我快速閃了出去。
顧以珩則一把拉過我護在身後,又命衛錕帶我走。
我搖搖頭,死活不肯,「我想聽聽他怎麼說。」
三哥上前,「太子殿下請放心,臣必會護好太子妃,不讓人傷了她分毫。」
我在三哥耳邊小聲提醒,「我不是太子妃,假的,假的,不過權宜之計。」
顧以珩聽了我的話,頭也不回地說道:「天地和祖宗都拜了,怎麼假得了。」
顧時祺憤怒地打斷我們,「不要在我面前演戲!」
三哥附和,「就是,就是,都什麼時候,你們還有心思打情罵俏。」
我瞪了三哥一眼,「我並沒有。」
顧以珩點頭,「兄長教訓得是。」
然後收了收情緒對顧時祺道:「你可有什麼要說的?」
顧時祺看着院子里被控制住的自己的親衛,「你們做了這麼大的局等我鑽,成王敗寇,我還有什麼好說的。」
15
顧時祺的母妃是回紇和親的公主。
先皇駕崩時,他才八歲。
因是晚年得子,先皇對他格外疼愛,六歲時就將他冊立為晉王,賜了離京城最近的封地。
遺詔里更是直言,晉王需年滿十八歲才能離京就藩。
但先皇駕崩之前,吊著最後一口氣,賜死了他的母妃,並囑日後將其養在太后名下。
太后薨了,皇后又接過了照拂他的責任。
皇上有心將他養廢,但顧時祺並不是個廢物。
半路劫走糧草和藥材的流寇,在父親的葯里做手腳的醫士,通傳消息又消失的守衛……都與他脫不了干係。
他的身後靠的是突厥可汗不得寵的大皇子,他們所籌謀的都是一樣的。
而皇上和父親也早就有懷疑身邊蟄伏着姦細,只是並沒確定是誰。
畢竟這些年,仗着太后的寵溺,皇后的放縱,顧時祺按着紈絝的標準長大,成天一副散漫不羈,離經叛道的樣子。
誰都想不到,年紀輕輕的他卻能如此隱忍。
他藏得極深,深到把我都騙了。
直到顧時祺借逃婚離開了京都,皇上才開始懷疑他。
顧時祺消失的這段時間裏,除開在戰事上作梗,更去偷偷見了父親。
他利用皇上與父親的嫌隙,將我在宮中這幾年的生活添油加醋說了一番,從中挑撥,想引他們自相殘殺,他好漁翁得利。
皇上對父親的忌憚是真的,父親不滿皇上也是真的。
但因為顧時祺的出現,加上顧以珩和三哥從中斡旋,最終說服了皇上,也寬慰了父兄,才商討制定了這個引君入瓮的計策。
16
顧以珩問皇上討賞,希望顧時祺能交由他來處置。
顧時祺一心求死,說了許多我與他的往事,還故意說得婉轉,引人遐想。
「錦笙與你相見,總在明處,日月昭昭,從未逾矩。」顧以珩很生氣,「你拿女子的名節做餌,激我殺你,非君子所為。」
「何為君子?」
「有所求而有所不求,有所為而有所不為。」
「你倚仗權勢將她佔為己有,可是君子?」
顧以珩看着從狹窄天窗漏進來的,照在顧時祺臉上的稀疏月光,有一刻竟覺得他們有些相似。
但他不是他,他也不想成為他。
17
半年後,宮中傳出了太子妃蕭宓薨逝的消息。
蕭大將軍喪女悲痛欲絕,病了多日後自請解甲歸田。
三位兄長皆先後辭去軍中要務,回家侍疾。
出宮那日,顧以珩送了我一路。
長亭里,他遞給我一袋金葉子,「當年吾是在這裡與你相識的,今日便在這裡與你餞別吧。此去一別,山高水長,望卿安穩,後會有期。」
我掂了掂袋子,沉甸甸的,「這買賣划算。惟願君安,順遂無虞,皆得所願。」
顧以珩笑得很勉強,「順遂無虞,倒是盡量,皆得所願,怕是不能了。」
離開時,風把顧以珩的話帶給了我。
「殿下既是不舍,為何不挽留?」
「墨染錦年,物是人非。」(原標題:《墨染錦年》)
本故事已由作者:枕上蕭蕭,授權每天讀點故事app獨家發佈,旗下關聯賬號「每天讀點故事」獲得合法轉授權發佈,侵權必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