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嘉靖年間,平陽府襄陵縣柴王村有個木匠叫朱三鎖。他年輕時候是個普通農民,後來一次外出後,忽然習得了木工手藝。
從此,朱三鎖開始以給人打造傢具器件為生。他手藝好,用料實在,深受當地百姓喜歡。無論是結婚時用的婚床,下葬時用的棺材,還是日常使用的桌椅板凳,他都能做。
當然,這只是做給外人看的。實際上,他最擅長的是做一些機巧物件。
朱三鎖有個兒子叫朱梓,從小就跟着父親學習木匠手藝。還是孩子時,他就對父親打造的那些小玩意兒很感興趣。一次,他問父親:「您做了這麼多好玩的東西,為什麼從來不賣給別人呢?」
朱三鎖嘿嘿一笑:「這些玩意兒在老百姓眼裡不值錢,還不如一個桌子板凳實在。」
十幾年後,朱梓長大。由於從小跟着父親學習,他的手藝甚至超過了父親。十里八鄉都在傳說,老朱的兒子小朱木匠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朱梓也喜歡打造機巧物件,不過朱三鎖卻嚴令他不能把這些東西賣出去。朱梓一開始很不滿意,後來一想父親說得也對,這些東西普通人又用不上,誰會花錢買呢。便宜了自己肯定不願賣,貴了也不會有人買。
想明白了這些後,朱梓就打算把它當作一個愛好,留作傳家的獨門手藝。
一天,朱三鎖出去了一趟,回來後突然病重。沒過幾天,就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朱梓請了很多大夫都看不好。
彌留之際,朱三鎖把朱梓叫到床前,從枕頭下拿出一個小包袱。朱梓打開之後,發現裏面是一張羊皮紙。朱三鎖目光渙散,氣若遊絲道:「把這東西收好了,千萬不要丟了。」
說完,朱三鎖撒手人寰。

朱梓為父親料理了後事,用的是父親生前親手為自己打造的一個普通棺材,這是朱三鎖曾經專門叮囑他的。他也沒有大操大辦,全都遵循父親的遺願一切從簡。
把父親下葬之後,朱梓回到家,看着空蕩蕩的房間,悲傷地哭了起來。
這天午後,朱梓剛給父親上完香,還沒從哀思中回過神來,院子里就傳來了叫喊聲。「小朱木匠在家嗎?」
朱梓走到院子里一看,來人是米三叔。
米三叔是村子裏的老人,和他的父親朱三鎖有些交情。他無兒無女,靠着那一畝三分地的收成過活。朱三鎖還在時,經常會找米三叔喝酒,也會偶爾接濟他。用朱三鎖的話說,都是幾十年的交情了,能幫就幫。
朱梓把米三叔迎進屋,說道:「三叔,您是要修什麼傢具嗎,我去拿工具。」
米三叔拉住朱梓道:「我是來給你介紹生意的。柳家莊的柳員外要辦喪宴,請你去吃席,順便打造幾口棺材。」
朱梓震驚道:「沒聽說柳員外家有人去世啊,怎麼還要打造幾口棺材。三叔,你莫不是在逗我嗎?」
米三叔笑道:「這種事我怎麼會胡說,要得罪人的。這是我昨天去趕集,柳家下人親口告訴我的,不會有錯的。」
朱梓回答:「那行,三叔。對了,差點忘了,我父親生前給您留了一小罈子桂花釀,我這就去拿給您。」
米三叔卻拉着朱梓往外走:「回來再說吧,我們先走。柳家人說戌時開席,咱可不好讓人等咱。」
二人出了村子,向東而行。走了七八里路,路過一片林子,再往前就是汾河。朱梓說:「三叔,咱在這兒歇一歇再走。」
米三叔有些不滿:「咱快點走吧,要不就趕不上了。」
朱梓卻拉住米三叔:「您老身體真好,不過我得去解下手,出門前水喝多了。您在這兒等我一下,馬上就好。」說完,朱梓跑進了林子里。
朱梓進了林子後走了幾十米,正準備鬆開褲帶方便,忽然聽到一陣吹吹打打的聲音,好像是誰家在娶親。

朱梓向前後左右看了看,並沒有見到任何人。正納悶間,一陣清風吹過,朱梓的眼前竟然換了一幅景色。
一群手拿樂器,抬着花轎,腦袋上卻長了兩對觸角的怪人攔住了他的去路。其中一個老者拱手問道:「客從何來?」
朱梓很是震驚,老實回答:「不知。只覺得一陣風吹過,我就到了這兒。」
老者哈哈一笑:「客請抬頭看。」
朱梓抬頭看去,只見一個參天巨石直衝雲霄,旁邊是鬱鬱蔥蔥如草般的巨樹。朱梓越看越驚奇,也越看越覺得熟悉。
老者說:「客有所不知,我們是『螞蟻人』。今天王要嫁女,您來得正好,請跟我們去喝一杯水酒吧。」
朱梓有心拒絕,卻被一群螞蟻人歡歡喜喜地推進了樹洞宮殿。
進入宮殿後,密密麻麻的螞蟻人在忙碌着。宮殿居中的正首位,坐着一個身材高大卻樣貌美艷的女子,老者說她就是蟻王。
蟻王把朱梓請到側旁嘉賓席位,不一會兒,桌子上就布滿了瓜果酒水。朱梓看得驚奇,想到今天是蟻王嫁女,就從袖子里拿出一個「千機玲瓏閣」,作為賀禮獻上。
這個「千機玲瓏閣」是朱三鎖教朱梓製作的最精巧的幾個器件之一,內部構造繁雜,巧奪天工。
蟻王看着朱梓拿出的禮物,把它往空中一拋,「千機玲瓏閣」竟然隨風變大,然後穩穩地落在一片湖泊旁,宛如一座真正的閣樓般美麗。
酒過三巡,蟻王忽然笑道:「時候不早了,也不好讓你的同伴多等,客請回吧。」朱梓起身拱手告辭,一陣風吹過,他眼前的景象變換,耳邊卻傳來了蟻王的聲音:「開席前記得接瓶狗尿……」
朱梓睜眼一看,自己已經回來了。不過看天色,似乎還沒晚,不知過去了多久。正在他回想蟻王的話時,米三叔匆匆跑了過來,說道:「方便好了,咱就趕路吧。」
朱梓沒有多言,跟着米三叔繼續趕路。

在天色剛剛擦黑時,二人趕到了柳家莊柳員外家門前。不過,讓朱梓覺得怪異的是,柳家十分的安靜。除了門前的白燈籠外,既沒有來往的客人,也聽不到一絲狗叫。
朱梓想起了蟻王說的話,心裏不由得思索了起來。
他一拉米三叔道:「我忽然想起了有一件事情要辦,您在這兒等我一下,我馬上回來。」米三叔伸手去抓朱梓,卻被他躲開,一溜煙兒跑了。
不多一會兒,朱梓回來了。米三叔氣道:「你又幹啥去了?」
朱梓笑道:「去方便。」
米三叔拉着朱梓往柳家走去:「就快到了,你可別再亂跑了。」
二人走到柳家門前,卻被一個身穿喪服的年輕公子攔住了去路。年輕公子瞥了二人一眼,冷哼道:「你們是什麼人,知道這是哪兒嗎就亂闖?」
米三叔賠笑道:「柳涯公子,是柳員外請我們來的。這是小朱木匠,柳員外請他來吃席,順便打造幾口棺材。」
柳涯聽後,上下打量了朱梓一眼,擺擺手讓他們進門。朱梓跟着米三叔朝里走去,卻聽柳涯在背後嘀咕:「老爺子發什麼瘋了,竟然要辦喪宴,還什麼人都往家裡請!」
二人到了大廳,只見大廳里已經布置好了縞素、蠟燭。柳員外一臉肅穆地坐在正中央的老爺椅上。左側坐着一個年輕女子,面色蒼白,眼神迷離,和身邊的一個公子哥說著悄悄話。
朱梓和米三叔向柳員外行禮,柳員外微微點頭,示意他們在一旁坐下。不多一會兒,有下人來報宴席準備好了,柳員外就帶着眾人到另一個屋子裡落座。
朱梓剛剛坐下,那個和年輕女子說話的公子哥就坐到了他的身邊。
年輕公子說:「在下王煜,請問兄台怎麼稱呼?」
朱梓急忙回答:「在下朱梓,旁人都叫我小朱木匠。」
王煜一拍手道:「原來您就是小朱木匠啊,久仰久仰。清兒姑娘,快過來跟小朱木匠認識一下。」
那位叫「清兒」的年輕女子冷冷道:「見過小朱木匠。」說完,便不再發一言。
王煜摟着清兒姑娘笑道:「小朱木匠勿怪,清兒有些認生。」
話音未落,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傳來:「放開我妹妹,你也不是什麼好東西!」柳涯從門外沖了進來,想要拉開王煜的手,卻反被推了一把,差點倒在地上。
朱梓眼疾手快,扶住了柳涯。
他正要說些什麼,卻聽見同樣面色蒼白的柳員外說:「涯兒,不要胡鬧,坐!」
柳涯道:「爹,您為何非要把妹妹嫁給這個傢伙,她有什麼好的?還有,您又沒死,在這兒辦什麼喪宴?」
柳員外「啪」的一聲把筷子拍在桌子上,沉聲道:「這裡還輪不着你說話!」
柳涯怒氣衝天,卻被朱梓一把握住了手。朱梓笑道:「柳公子,柳員外這麼做肯定有他的道理,您也別生氣。我父親剛剛去世,很多道理也是才明白。」
柳涯驚訝地看了朱梓一眼,握了握拳道:「你說得對。」說完,轉身離開。
眾人重新落座,宴席開始。

王煜給朱梓敬了一杯酒,說:「小朱木匠,不瞞你說,我這次來就是和清兒姑娘定親的。我聽說你手藝精巧,想勞煩你做一件禮物。」
朱梓道:「做什麼?」
王煜看着他,笑嘻嘻地說:「『千機鎖』,寓意我們永結同心。」
朱梓放下了手中的酒杯說:「『千機鎖』是什麼,我不知道。您要是想打造一套婚嫁用品我還能效勞,這個我做不了。」
王煜呵呵一笑:「真的不知道嗎?」
朱梓搖了搖頭。
王煜卻話鋒一轉,冷聲道:「你知道今天是誰邀請你來赴宴嗎?不是柳員外,而是我!看來要多備口棺材了,動手,鼠兄!」
說完,旁邊的米三叔立刻向朱梓撲來。
朱梓早有準備,立刻起身躲開,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個酒瓶,打開蓋子把裏面的液體朝米三叔潑去。米三叔猝不及防,被潑了一身。
他突然倒地打滾,一縷縷黑氣從他的身體上散出。而一旁的柳員外和柳清,也猶如被抽干精力般倒在了地上。
王煜見狀,厲聲道:「你竟然早有準備,怎麼可能?」
朱梓道:「怎麼不可能,邪魔外道。」
王煜聽後呵呵笑着:「知道我是邪魔外道,那你知道你父親是怎麼死的嗎?」
朱梓一聽,血染雙目:「是你下的毒手,我們有何仇怨?」
王煜冷笑:「這可都是你父親做的好事!」
原來,王煜原名為英煜,這次來是專門搶奪朱三鎖給朱梓留下的寶圖——千機圖。
朱三鎖年輕的時候,一次外出遇到大雨,匆忙間找了一個洞穴躲避。此時,洞穴里已經有了兩個人,一個人是柳員外,另一個人則是英煜的父親。
當時,柳員外還是一個小商販,英煜的父親是一個盜匪卻偽裝成旅人的樣子。
三人萍水相逢,因為同時在一個地方躲雨,彼此也就開始聊天,等着雨停。正當三人閑聊的時候,洞里卻傳來坍塌聲。
三人聞聲而去,卻在裏面發現了一個更大的洞窟。
洞窟中間有一個雕像,下面的案台上有一張羊皮紙,雕像後面則是一個大箱子。英煜的父親搶先一步拿起羊皮紙一看,發現是木匠技藝便失去了興趣。而後面的大箱子里,裝的卻是滿滿一箱金銀。
三人欣喜若狂,商量如何瓜分。
柳員外和英煜的父親耍了個心眼,騙朱三鎖說羊皮紙里一定藏着更大秘密,但是他們沒精力去探索尋寶,所以只拿金銀就好。
結果就是,柳員外和英煜的父親平分了金銀,而朱三鎖獨得羊皮紙。後來,朱三鎖能突然有了那麼高的木匠水平,就是從羊皮紙里研究學到的,他也越來越覺得羊皮紙不簡單。
柳員外和英煜的父親平分金銀後,有了發家的資本,慢慢積累了家業。
而他們當時不知道,洞窟里還封印着一個老鼠精的魂魄,它跟着英煜的父親逃了出來。
後來,老鼠精蘇醒,它告訴英煜的父親羊皮紙(千機圖)里還藏着更大秘密,英煜的父親後悔莫及,卻也找不到合適的機會奪取,含恨離世。
直到前段時間,老鼠精元氣恢復,把消息又告訴了英煜,英煜才謀划了這一切。
他先是設計從朱三鎖身上奪取羊皮紙,沒有得逞後,讓老鼠精暗害了朱三鎖。他又找到了柳員外,告訴他半真半假的消息,利用老鼠精蠱惑了柳員外和他的女兒柳清。
英煜是打算辦喪宴的,不過他是準備葬送柳員外一家和朱梓,自己獨吞千機圖!

眼看一切真相大白,英煜也不準備隱藏了,他說:「朱梓,把千機圖交出來,我可以饒你一命,咱倆滅了柳家,一起去尋寶。」
朱梓搖了搖頭:「不是你的,你永遠也得不到。」
英煜見朱梓油鹽不進,從身後抽出了一把短刀,準備強迫朱梓交出千機圖。
然而,外面卻突然傳來了叫喊聲:「不要讓賊人跑了!」
說著,柳涯帶着一群捕快衝了進來。
原來,柳涯在之前被朱梓拉開的時候,朱梓順勢在他手裡塞了紙條。柳涯在出去後看了紙條的內容,就急忙去找人幫忙了。
英煜面色大變,他想劫持柳員外和柳清為人質,卻被朱梓一把緊緊抱住,在眾人的合力下被拿下。
英煜被反手綁着,卻毫無懼色。柳涯見他死到臨頭還這副模樣,氣不打一處來。他眼睛一轉嘿嘿笑道:「還在等你那位老鼠精朋友嗎?我早就請了姑射山裡老道長去除妖了,想必它會早你一步下地獄吧。」
英煜聽後面色大變,才終於放棄了掙扎,被捕快們押走。
這時,米三叔悠悠轉醒。柳涯聞着他身上難聞的氣味道:「你往身上灑了什麼?」
米三叔不知所以,朱梓笑道:「黑狗尿,老鼠怕狗。」
幾天之後,柳員外和柳清也依次好轉。柳員外在聽了柳涯說明事情經過後,不由得下了一身冷汗,也對朱梓十分地感激。
柳清也知道是朱梓救了自己,對朱梓心生好感。在柳涯的撮合下,柳員外把柳清許配給了朱梓。婚後,在柳員外的支持下,朱梓夫婦開了一家木器行,專做木器生意。
後來,朱梓憑藉良好的手藝和信譽,把生意做得越來越大,成了遠近聞名的富商。而那張千機圖,卻被他藏了起來。他從來沒有想過去探尋什麼寶藏,對他而言,現在的生活就是最幸福的。

狐沐說:
常言道,知足才能常樂。
朱三鎖、柳員外和英煜的父親一起發現財寶,朱三鎖只得了千機圖卻沒有抱怨,反而勤勉鑽研木工手藝,成了遠近聞名的木匠。他是樂天知命的。
柳員外和英煜的父親雖然分得了財寶,但是柳員外是心中有愧的,最後嫁了女兒柳清才算彌補遺憾。英煜父子貪心不足,聽信老鼠精的蠱惑,最終難逃懲罰。
在現實生活里,我們也應該知足常樂。
如今的社會,很多人充滿不切實際的慾望,把自己活得很累。忙忙碌碌,慌慌張張,卻在每個清醒的夜晚里感到空虛。一切不切實際的慾望,都是拖累我們生活的累贅。
希望看過這個故事的朋友,能像朱梓一樣懂得放下,那些超出我們願景的慾望。如此,才能經營好我們這難得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