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政王和阿姊圓房那天,喊得是我的名字—4

2022年12月08日17:25:03 故事 1398


她在夢中,覺得渾身如墜冰窖,冷汗一層一層滲透了衣衫,渾身一點力氣也沒有,肺臟如破碎的孔明燈,被撕扯的七零八落飄落水面。


她覺得,這一次,她走到了盡頭。


視線中模糊飄着一個紅衣人影,風一吹,她紅色的裙衫獵獵作響,她的聲音遠遠傳來,如撞鐘一般,撞得她耳膜生疼。


——「阿姊,我在地下好冷,你為什麼要對我那麼狠。」


她渾身顫抖着逃離,不慎摔倒在地,她尖叫起來。


「小姐,您終於醒了!」阿杏看着她緩緩睜開眼睛,喜極而泣,跪在她床前,一個勁地哭。她自小和小姐一起長大,感情十分親厚,都隨着她嫁進來這麼久了,私下裡還是習慣叫小姐。


上天保佑,小姐居然能這麼快轉醒。


她覺得有些吵,伸手撫了撫阿杏的頭髮:「傻…姑娘,哭什麼……我這不是好好的。」她聲音破碎在喉嚨中,含混不清。


「王爺…王爺……」她艱難地吞咽着這兩個字,目光中迸出殷切的光來。


「淮安王起兵造反了,王爺帶兵趕過去了,所以還抽不出身來看您。」阿杏怕她想起孩子的事多想,連忙出聲解釋。


「那就好……」她含含糊糊,頭疼地厲害。


他出征數次,她都是在城樓翹首以盼,默默為他祈禱,他每次都會說,蓁蓁,還是你體貼。


沒人知道,她多喜歡聽到這聲溫柔的蓁蓁。


穩穩落在她心上,讓她覺得他觸手可及。


一直一直屬於她。


這一次,也是一樣的,他會回來,她會等到他。


「別再自欺欺人了。」我出聲笑了起來,倚在門口看着她們主僕。阿杏看到我,起身護着阿姊,怒目圓睜地瞪着我。


「小婢女,你可別惹我生氣哦。現在你的主子身子弱,護不住你,我要是生氣了,我要你命都是可能的,到時候你主子無人護着,豈不是很慘?」


今日聽聞阿姊轉醒,我特意換了大紅的裙衫,仔細上了妝,過來給予她最後致命一擊。


我一步步走進阿姊的床榻,坐下來,親手擰了帕子,給她擦去額上冷汗。阿杏想打開我的手,卻在我威壓的目光中怯怯縮了回去。


阿姊努力偏頭想躲開,奈何她重傷,只能任我擺布。


「王妃,您的身體,真的能熬到王爺回來嗎?」我指甲划過她的面頰,留下了細細的紅痕。


看着她蒼白的容色,不斷冒着冷汗的額頭,我恍惚看到了十年前的自己。那時候我也是這樣躺在床上,身體日日衰敗,內心漸漸空了下去。從前我常去找星落喝酒的,但那時我連這件事也做不到了。


「我會…會等到他的……」阿姊努力張着嘴。如果眼神能殺人的話,阿姊怕是現在想戳我兩個窟窿。


「那我就再告訴你幾個好消息,」我微微笑了起來,「齊太后,拿到了崑崙符。」


就是今夜了。


伏羽殿大火撲滅,顧其琛帶兵趕過去那夜,我用了鬼令符,找到了齊太后居所,聽到他們要在今夜召喚崑崙陰兵。


我等會要趕過去看看好戲,也看看這傳說中的崑崙符。


阿姊的雙眸瞬間睜大,她不住地咳嗽起來,蒼白的臉上有了一絲紅暈,她吃力地抓住了我的衣袖:「王爺,王爺…會不會有、有事…」


「王妃對王爺,真真是一往情深,」我替她順着背,「可惜了,王爺愛王妃嗎?」


阿杏忍不住出聲:「側妃別在這挑撥離間,王爺心中只王妃一人!」


我回身狠狠掌摑了她,她被打地趔趄幾步。


「主子說話,輪不到奴才插嘴,你從今夜起最好記住了。」


阿姊嘴唇蠕動,她微微顫抖着:「他…他說過,真心……」


我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與我對視。


「你說,齊太后在王爺和陶冶郡君中間挑撥離間,以王爺的個性,會不會殺你呢?」


要說齊太后這麼多年能和顧其琛抗衡,平分秋色,靠的不僅僅是齊家背後的勢力,她當時本就是京城驚才絕艷的女子。與如今阿姊和李筠瑤吟誦詩詞歌賦不同的是,她熟讀兵法,深諳人心之道,聰敏異常,這才被先太后看中,選配給了先帝。


我知道阿姊心中在動搖,我當年的下場她歷歷在目。我就讓她在驚疑和煎熬中,度過她最後的日子吧。


而顧其琛,疑心重,哪怕他知道只是離間,但為了絕後患,也會殺了陶冶郡君。到時候他會對阿姊如何,我便不知了。


我俯下身,放輕了聲音,附在她耳邊:「阿姊,這麼多年在地下,我一直想早日殺了你啊。」


她睜大眼睛,面上出現震驚和恐懼的神色,想起了那個夢,艱難地抬起手臂,用手指着我:「你……你……」


「現在明白松樹為什麼會斷了嗎?」我站起身,將帕子扔在了銅盆里,濺起的熱水濺了阿姊滿臉,像極了眼淚。


「那王妃就在這裡慢慢等着王爺對您的真心好了。」


目的達到,我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霽月殿。


雪下的很大,很快落滿我的衣襟。忽然,一隻渾身髒兮兮,缺了一隻耳朵的小貓朝我沖了過來,奈何腳下有鎖鏈,沒跑幾步就絆住了,摔倒在雪地里。


「小白!」我看清那隻小貓,驚喜地跑了過去。


它親昵地用頭蹭着我的腳邊,在寒風中哆嗦着。


我抬手施了法,脫了那鐵鏈,將小白抱在懷裡。它的爪子搭在我肩上,乖巧地把腦袋在我脖子上蹭了蹭。


我心疼地看着它髒兮兮的毛色和凹進爪子的傷痕。往日它可是九王府的小霸王,顧其琛把它抱回來的時候才那麼小一點,蜷縮在手掌上瑟瑟發抖,後來長大了些,,恃寵而驕,上房揭瓦,張牙舞爪,把我氣得夠嗆。但它只要抬起琉璃一樣漂亮的眼眸哀求的看着我,我瞬間就心軟了。


「因為我,他們都欺負你是不是?」我一下下摸着它的腦袋,「沒關係,以後我不會再讓你欺負你了。」


這話似曾相識,讓我想起了初到鬼巷,我一心想過忘川,對鬼婆婆的威逼利誘充耳不聞。但她看着我面頰上的燒痕,突然問,你活着的時候,是不是經常被人欺負?我簡直氣急,雖然我確是心軟又懦弱,但這話只能我自己說,別人就是不能說。


做鬼巷之主,以後不會再有人欺負你,你可以保護想要保護的一切。


這句話讓我鬼使神差地留了下來。


當然我才不承認鬼婆婆答應我說我看上哪個美男子隨意挑。


「小白,我們去看好戲好不好?」


齊太后和淮安王,馬上就要動手了。


我策馬到了東市口,身體漸漸輕盈起來,我抱着小白,飄着來到桐柏關。


這是通往盛京最後的關口,也是陶冶郡內的一座山。只要淮安王破了桐柏關,便可長驅直入盛京,聯合齊家背後的勢力,入主中承殿。


若之前讓我賭哪一方會贏,我肯定選顧其琛。淮安王我活着的時候見過,又蠢又壞,有次在宮宴上還對我動手動腳,被顧其琛暴怒地按在地上揍了一頓,為此還被先帝關了禁閉。


但現在境況不同了,他背後有齊太后指點,且若崑崙符是真的,那顧其琛縱有天下最好的兵馬,有最出色的計謀,也會潰不成軍,再無勝算。


桐柏關兩側,陳列着兩方大軍。淮安王的兵馬着銀色鎧甲,顧其琛的人馬穿黑色,他和淮安王騎馬立於兩方軍隊的最前方。齊太后的小轎離大隊人馬不遠,有重重甲衛守衛。林清野作為主將也在隊伍中。


我給自己捏了張椅子,隱去了身影,坐在低空舒舒服服看他們對決。


「九弟,你早點投降,七哥我看在兄弟一場的份上,還能饒你一命。」淮安王騎在馬上,洋洋得意。


「七哥,」顧其琛大笑起來,神色桀驁,眸子里全是寒意,「你何曾把我當作過兄弟?」


幼時帶着一眾皇子往冷宮裡丟石頭,好幾回砸的他滿頭血。


他出了冷宮後還帶着幾個皇子聯合起來孤立他。


宮宴上覬覦他的王妃。


如今還想要他的命。


顧其琛捏緊手中韁繩,額上青筋暴起。


「既然弟弟你這樣說,就別怪哥哥無情了。」


顧其琛和淮安王同時抬起手,一聲令下,兩方大軍氣勢洶洶交匯在一起,廝殺起來。我懷中的小白嚇得跳出我的懷中,還好我眼疾手快將它撈了回來,從這摔下去,怕是要成肉餅。


黑白大軍混在一起,我從高處看,倒是像一局混亂的棋局。刀槍捅入血肉的聲音不時傳來,有人被割斷脖子,有人被刀劍捅穿。桐柏關的沙土很快被染紅,慢慢開始發黑,又不斷有新鮮的紅色填補上來。


淮安王很快敗下陣來。也難怪,顧其琛這麼多年,沙場征戰,是真刀實槍的功夫,哪裡像淮安王這個大肚的草包。


但我知道,這不是淮安王的真實目的。他不過是想降低顧其琛的警惕,真正的好戲還在後面。


他被挑下馬來,嘴角帶笑:「不愧是九弟,哥哥自愧不如。」


「少廢話。來人,將淮安王押下去!」顧其琛皺着眉,他總覺得事情沒有這麼簡單,他這個哥哥雖然沒什麼真本事,但心機深沉,絕非草率之人。這樣重要的一戰,他們勝地太快了,讓人疑心有詐。


「王爺,小心有詐。」林清野同樣覺得疑惑,淮安王的士兵沒有一點戰敗的哀色,讓人懷疑。


「別急啊弟弟,這只是個開胃菜,真正的好東西哥哥還沒讓你看呢。」淮安王用劍抹了來押他的兩個兵衛的脖子。


齊太后掀開了轎簾,緩緩走過來,她一隻手拿着一個盒子,另一隻手握着一個瓶子。


她閨名璇璣,人如其名,明艷如星辰。即使年過四十,但看着依舊像個少女一般,眉眼間有裝出來的天真。


「本宮前陣子,得了件寶貝,想讓大家都嘗嘗鮮。」她笑意盈盈,染了蔻丹的手指打開盒子,拿出一塊龜甲一樣的東西。


這原來就是傳說中的崑崙符。起了這樣好的名字,原來長得這樣寒磣。


瓶塞被打開,有粘稠鮮紅的液體滴落。


電光火石,顧其琛瞬間明白了一切,他疾步上前,伸手就要打落那塊龜甲。但已經遲了,細小的一滴血落在了龜甲上。


顧其琛後退幾步,林清野面色凝重:「王爺,這……是崑崙符?」


四周一片寂靜,顧其琛握緊了手中的劍。


幾秒之內,什麼也沒發生。


淮安王明顯焦躁起來,齊太后指尖掐緊了瓶子。這是怎麼回事,先帝明明告訴過她,這個傳說是真的。


天子血滴落崑崙符上,地底陰兵可出。


顧其琛的劍橫在了她纖細的脖頸,他冷笑起來:「太后娘娘在期待什麼呢?想用一群傳說中的鬼東西對付我?」


上天慈悲,多年來終於幫了他一次。


「不,這不是真的……不行,為什麼沒有。」她將那瓶血全部倒在了龜甲上。


這必須是真的。她籌劃幾年,她一定要用淮安王和攝政王的血,去復活她愛的人。


那人都沒有說過一句愛她,她不允許他這麼死了。


難道我上次去昆崙山,只是因為我身體不太行,才覺得冷?


正在我仔細思考之時,一陣狂風,吹散了集聚在天邊的濃雲,天色忽然暗沉。


一陣地動山搖,桐柏山劇烈搖動起來,瞬間傾倒在地,我差點被這股巨大的力量從椅子上掀翻下來。


顧其琛和淮安王等人全部被掀翻在地,沙地上緩緩裂開了一道縫,接着逐漸擴大,越來越深。


從裂縫中,我看到了涌動的黑色,隨着裂縫擴大,這群黑色開始反光。


是陰兵!


原來真的有陰兵。


地縫裂開又閉合,來不及反應的士兵被地縫瞬間吞沒,慘叫聲此起彼伏。


顧其琛和林清野兩人一退再退,就快要被裂縫吞噬。


齊太后面上是欣喜痴狂的目光,淮安王得意地看着被逼着不斷退後的顧其琛。


一堆像鬼一樣的東西,穿着甲胄,從地底爬出,整齊地站在沙地,足足十萬餘人,等着主人發號施令。


小白哪裡見過這麼大的陣仗,從我懷中一躍而出。我所有注意力都在陰兵身上,來不及反應,看着它掉落地越來越快,忙回憶定身訣,越着急越想不起來,只能跳下椅子,追了下去。


顧其琛看到有個張牙舞爪的黑色物體落下,下意識伸手一接。一隻毛茸茸的東西落在了他手中,一隻缺了耳朵的小貓怯怯地看着他,掙扎着要跳下地。


「小白?」他認出了它。


這是他送給南嘉的生辰禮物,南嘉寶貝的不得了。後來不知怎麼不見了,他以為這隻貓和南嘉一起去了。


是死前的幻覺嗎?


顧其琛仰頭,雪一層層落下來,覆蓋了沙地的血跡和裂痕。他看着對面黑壓壓的陰兵,帶着鐵面具,刀槍不入的樣子,自知已經無路可退,他苦笑。


原來,上天從來都不偏幫他。


謀劃多年,以為萬無一失,沒想到敗給這群像鬼一樣的東西。


他將劍扔到了林清野懷裡:「你帶着剩下的將士,撤退吧……你弟弟,在南山寺的藏音閣。」


「王爺,不行,您不能……」林清野看着這群陰兵,咬了咬牙,沒想到傳說是真的。


他們現在要是一身肉搏,不過是螳臂當車,毫無勝算。可是不能讓攝政王就死在這,齊太后和淮安王召喚出這群東西,不知道會不會把世間攪個天翻地覆。再者淮安王自私陰毒,他繼位,人間只會更加悲苦。


「這是軍令!你先走,我有辦法。」


他回身,摸了摸小白的腦袋,眉眼溫柔:「是南嘉讓你來找我的嗎?」


大約是快要死了,南嘉讓這隻貓來接他了。


真好,他可以見到南嘉了,他真的太想她了。


「想走?一個都別想走!所有人格殺!」淮安王下令。


壞了,我忽然想起我和齊淑妃的約定,顧其琛需由我用鬼巷的惡靈血親自殺死,才能完成約定。剛才光顧着看熱鬧,心中一時快意,竟然忘了這回事,難怪老木時常說我不靠譜。


陰兵聽到命令,鐵甲開始震動起來,地面再次搖動,黑壓壓的一群陰兵整齊地向前行去。


不管了,我咬咬牙,強行打開了鬼巷的入口。


「夭夭?」顧其琛口中喃喃。


是幻覺嗎?她穿着紅衣,眉目生動而美麗,從半空穿破雲層而來。他伸出手,自遠處痴痴地描摹出她臉頰的輪廓。


半空金光閃耀,鬼巷東巷口門打開。我快速沖了下去,一把拽起林清野和顧其琛,在陰兵到達的前一刻,封住了鬼巷的結界。


金光熄滅,齊太后和淮安王驚訝地發現,攝政王和林將軍,就這麼憑空消失了。

鬼巷東入口前還有一條蜿蜒曲折的巷子,通過巷子後,便是終年潺潺的河流,過了河,便可找到鬼巷入口了。

這曲折的巷子里,飄着碎雪和點點螢光,牆壁兩側是連綿一片的燈盞,有無數的火燭隨風跳躍着。河流里放着黃紙折成的蓮花燈盞,飄落在河面,順水而下,遠遠望去如同星河融化了從天際傾瀉而下,墜落其中。

這巷子叫蒹葭巷,窄而悠長,若是沒人引路,就會如鬼打牆一般,迷失在其中,永遠也找不到鬼巷的入口。聽掌管前面知春河的莫叔講,這唯美的名字是鬼婆起的,我着實不敢相信她一個皺巴巴還摳門的老太太起了這樣少女的名字。

後來了解緣由,不免唏噓。

她本是三朝以前大戶人家的小姐,因一句無心的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而喜歡上了一個少年,兩人日久生情,互定終生,哪曉得戰爭爆發,他被強征入伍,陣亡後,鬼婆沒了依靠,墮入風塵。

設了這巷子,讓那人的魂魄再也找不到她。鬼婆可能,始終都不敢以現在這種面目面對自己的愛人吧,她一直懷念從前那個純粹乾淨的自己。

我就不同了,無論我何種面貌,我都敢和任何人見面,我沒有虧欠任何人,所以也問心無愧。不過莫叔說,還是我可憐點,心裏都沒能珍藏一個愛人。我只能苦笑,曾經也是有的,只不過已經被人毀掉罷了。

鬼巷的結界關閉,十萬陰兵也被封在了外。我的身體越發輕盈,逐漸透明。身後卻是人世間才能聽到的呼吸聲。

我在指尖攢出紅色的狐狸燈,狐狸皮毛髮出亮麗的紅光,慢慢充盈了蒹葭巷,眼前的視線漸漸清晰起來。

顧其琛和林清野跟在我身後,有些驚疑地打量着這條曲折的小巷子。

「將軍,我記得我們消失在了半空,這又是何處?」

「鬼巷。」我提着燈,解了他心中疑惑。

「南嘉!」

「夭夭!」

幾乎同時出聲。顧其琛記得和淮安王一戰,戰敗,在天絕人之路時,他看到了紅衣踏風而來的夭夭。當初他以為是死前的幻覺。指尖輕微搭在手腕,強烈而規律的躍動讓他瞬間明白自己還活着。腳下沒有踩在土地上的踏實感,就像在雲端,隨時可能會跌落。

世有鬼巷,入之,可實現一切心愿。這歷朝歷代流傳百年的傳說,竟然是真的。竟然能在這裡,再次遇到夭夭。

往日他有時會想,百年之後能不能再見到她,見到了要說什麼。他每每覺得孤寂之時,總會抓着這點念想不放,這樣心裏就還有慰藉,就能忘掉他出征那日,夭夭在翠微殿看着他時的眼神。

沒有憤恨和不甘,只剩下一片頹敗的絕望。如同溺水之人,眼見着浮木飄遠,再也抓不住任何,放任自己沉入了水中。

令他永生難忘。

沒想到這麼快就能再見。他內心忽然歡喜起來,她還願意見他。

「夭夭」,他欣喜,伸手去抓她的手。

「放開。」我甩開了手,衣袖帶起風狠狠打在了他臉上。忘記和他們說了,鬼巷別的都好,就是風大,所以方才我並非故意。

他怔怔地看着我拂袖而去的背影,林清野碰了碰他,提醒他繼續跟上,他才如夢初醒。

林清野也覺得這一切過於荒誕,看着前方着紅衣的南嘉,她身形透明,腳步輕盈,指尖聚攏着淡紅色的光芒。想來她是死去了,不過她到了鬼巷,這些年應當是沒受什麼苦,瞧着眉宇間神情已經沒了十年前的絕望。

南嘉死前他們見過最後一面,彼時北境那個活潑的紅衣小姑娘倚靠在床榻上,面色蒼白,神色倦怠,身形瘦弱,祝他得勝平安歸來。

就像失去光彩的琉璃,脆弱的不得了。

東巷口就近在眼前,看着靠在藤條上睡覺的老木,我有些頭疼。老木這個暴脾氣,要是看到顧其琛,他可能暴怒,然後衝上去揍他,接着再罵我。揍他我倒是沒有意見,可是我平白無故挨罵,外人面前挨罵,面子實在掛不住。

「老木?」

沒等我在老木面前設結界隔絕掉視聽,顧其琛率先喊了出來。

驚醒的老木瞬間從藤條上掉了下去,坐在了地上。他擦了擦嘴角的口水,眼神迷濛,待看清來人後,果然如我想的那樣,暴跳如雷。

他以這輩子最快的速度衝上前,一拳砸在了顧其琛臉上。顧其琛踉蹌後退幾步。他結結實實挨了老木一拳,原本俊美的臉青紫了一大塊,嘴角出了血。

「好你小子,死了還敢來鬼巷!閻王瞎了眼不抓你,你就該入十八層地獄,在地底爛成肉泥!」他一把揪住了顧其琛的衣領,破口大罵。

我搖搖頭,早說讓老木多讀書,他就是不聽,這罵人罵的也太沒水準了。

「老木,別亂說話。」

鬼婆歸閻王管理,那我鬼巷自然是閻王的一部分財產,每年年底還得給他上供,彙報工作情況。我鬼巷才能在這結界中快快活活,美景美人。老木這張嘴,要是讓閻王聽到生氣了,撤了鬼巷,那我去哪裡逍遙。

不過閻王不過一個二十八歲的美男子,離開鬼巷讓我去給他打打工我也是很願意的,他上次還摸了摸我的頭髮,誇我任務完成的好呢。

「他沒死。」我順勢坐在了懸浮藤條上,晃晃蕩蕩蕩起了鞦韆。剛才飛久了有些累,何況手中拖着兩個沉沉的大男人,消耗了我很多的氣息。

「他沒死你居然帶他來鬼巷?!」果不其然,老木瞪大眼睛,一臉看腦殘的表情看着我,準備開口罵我。

「出了點意外,他不能讓別人殺死了。」我知道老木想說什麼,所以坦白從寬,將他的話扼殺在萌芽中。老木消了氣,知曉了我的意思,也就鬆了手。

「夭夭,你……」

「閉嘴,我們姑娘的閨名是你能叫的?你憑什麼?!王爺這是忘了你做過的事了?」

我擺擺手,示意老木住嘴。

「名字而已,他願叫什麼就叫什麼,於我而言,沒什麼分別。」

「我帶二位過來,為救人也為殺人。」我跳下了鞦韆,走到了他們面前,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們「我不能看着林將軍無辜血染疆場,從前你在北境救我數次,我還你一個人情,此為救人。同樣,我不能違背和僱主訂立的約定,所以要親手殺了王爺您,此為殺人。」

「你要殺我?」他神色變了,用衣袖抹掉了嘴角的血跡,苦澀地笑了起來,「夭夭,你果然是恨了我。」

「難道還要我對你做的一切感激涕零?」從前我覺得他聰明,現在我只覺得他腦子壞掉了。

「恨着也好,起碼……你不會忘了我。」他忽然不想訴說這些年他所做一切的苦衷了,這些年他太冷了,只要夭夭能記着他,他還能看到她,恨着也無所謂,他還能抓住這一點點自欺欺人的溫暖。

恨嗎?起碼我活着的最後幾年,恨他又愛他。

我還記得他出征前的暴雨夜,我輕手輕腳地走到了霽月殿,繞開了守衛,握着一把匕首,想要殺了他,結束了這段痛苦,為我娘親報仇。

他和阿姊呼吸沉沉,重疊的帳幔擋住了我身影,瓢潑大雨隱去了我的腳步,一切都是天時地利人和。只要我用力朝着心臟紮下去,我就可以了結一切。

阿姊翻身抱住了他,將頭放在他的肩上,很安心地蹭了蹭。到此,我手開始顫抖起來,徹底地崩潰,眼淚忽然湧出,手中的匕首胡亂扎進了帳子里。

我被驚醒的他牢牢鉗住了手腕,醒來的阿姊看着我拿着匕首,頭髮凌亂,臉頰帶淚的樣子,尖叫起來。

「你要殺我?」那時候他也是這麼說的。

「我要殺你。」我只是無意識地重複着這句話,渾身顫抖,寒意一股股蔓延周身,我覺得我快被凍死了。

刀尖就抵在他的心臟處,他甚至還朝前走了兩步,抓住了我的手腕:「你往這裡刺。」

那時候我驚恐地尖叫起來,丟掉了匕首,踉蹌幾步坐在了地上,很快就被圍着的侍衛一擁而上鉗制住。

「王妃瘋了,帶下去嚴加看管。」

那時候是恨着的,現在呢,我對他,連恨意也沒有了。此番藉著盟約,我弄明白了阿姊當初墜崖真相,也知道了林清野的狀況,我在人世間沒什麼可以執念的了,等殺了他,一切就隨風散去,前塵往事再與我無關。

「隨你怎麼想。」我知道和他說不清楚,也不想再解釋。

守門的阿昭見我回來了,殷勤地托着一個盤子,裏面放了很多木條。「姑娘,大家聽聞你回來了,好幾個伶人說今晚想得姑娘垂憐,姑娘選一個唄?」說罷,將托盤往我面前湊了湊。

我忍了忍想伸出的手,輕咳了一聲:「去去去,我是這種人嗎?」

「您平時不都……」我伸手捂住了阿昭的嘴,回頭沖驚愕的林清野嫣然一笑,「底下人開玩笑的,也沒個分寸。」

阿昭看着我身後的兩個男人,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擠眉弄眼的沖我笑了起來,我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腦子裡不知道都裝了些什麼。

「老木,你把顧其琛帶去火牢,就在那裡了結他吧。」

鬼巷有金木水火四個地牢。金牢不時滾落黃金,會砸死生前貪婪之人。進木牢之人,會被不斷長出的藤蔓纏繞,漸漸窒息而死,為生前殘忍有殺念的人準備。水火兩牢,顧名思義,用水火了結性命。

從前我是在大火中死的,有始有終,也給他火刑吧。

老木等的就是這句話,他沒等顧其琛反應,劈手砸暈了他。

「南嘉,你不能……」

「阿昭,送林將軍去宴客廳。之前說好的,請你喝酒。」我打斷了他的話,給阿昭使了個眼色。

我坐在銅鏡前,慢慢梳着長發。銅鏡中的臉面色有些蒼白,不似從前一般鮮活。想來是盟約結束的時間快到了,若我再不殺了顧其琛,我就要被反噬,受到烈火之刑,魂飛魄散。

「芳娘,把齊淑妃叫過來,我有話問她。」我忽然想起了什麼,吩咐芳娘。

見過齊淑妃,我去了火牢。

路過桃花長林時,我遇到了在樹下曬太陽的鬼婆婆。

「您又趁我不在的時候偷懶。」我伸手替她擋了熱烈的陽光,明知沒什麼必要,可是剛才路過蒹葭巷,憶起她的過往,我覺得她內心就是個沒長大的小姑娘,青春永遠停在了丈夫死的那一年,心中不禁對她多了幾分同情。

「牙尖嘴利的,責怪起我老人家了。」鬼婆懶洋洋地翻了個身。

「哪裡敢,您才是鬼巷真正的主人。我啊,不過就是給您打打工。」我伸手降了風速,讓風吹得柔和了些。

看着她閉上眼不再理我,我也不自討沒趣,笑了笑準備繼續去火牢。

「巷主,切不可後悔啊。」她忽然沒頭沒腦地沖我喊了一聲,我回身沖她笑了笑,「南嘉明白。」

火牢地底是蜿蜒的樓梯,通向了火牢。血肉的腐臭味和靈魂破碎的酸臭味混合在一起,直讓人犯噁心。

我提着裙角,小心翼翼地走下了樓梯。幾個張着大嘴的惡靈向我撲了過來,我指尖聚起藍色的光芒,撫了撫他們腦袋,他們便安靜地離開了。

一片繚繞的黑色中,我看到了倒地的顧其琛。他面上神情扭曲,狠狠咬着嘴唇,渾身止不住顫抖着,指尖僅僅扣着地磚邊沿,血跡斑斑。無數的火惡靈爬在他身上,貪婪着啃食着血肉。

他看不到他們,他所能感受的,不過就是皮肉被撕扯,內臟被啃食的感覺,火燒一般的灼痛。

「顧其琛,痛嗎?」我居高臨下地看着他。

聽到我的聲音,他奄奄一息地抬起頭看着我,眼中有一閃而過的欣喜:「夭夭……你來了……」他話還沒說完,就發出一聲低吼,嘴唇已經被他咬破。我看到這裡最兇惡的火靈一口咬住了他的喉頭。

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拿出一壇梅子酒放在了地上。伸手退了惡靈,替他斟了酒。

這梅子酒從前我們在一起常喝,喝着酒,他看他的書,我看我的話本子。我用這個送他,也算仁至義盡,有始有終。

「顧其琛,從前夫妻一場,我來送你最後一程。」我拿起酒杯,一飲而盡,向下倒了倒,「沒下毒。」

他額上一層一層冷汗,臉色發青,喉頭被惡靈啃咬充血,此刻說話破碎不能成句,胸膛劇烈起伏着。

「我…我沒有…這樣想。」他勉勵扯了扯嘴角,卻是比哭還難看。

「你死了別恨我。你有今天的下場,是你自作自受,我十年青春,也夠還給你了。而我,也必須要殺死你,不然死的就是我。」

他覺得自己快死了,夭夭的話時遠時近,聽不太真切,他只聽到一句他不死,她就要死。雖然渾身痛苦難言,無法思考為什麼,但如果殺了他能讓夭夭好過,如果他死了夭夭可以免去一死,那麼他該贖罪,他欠她的,該還給她。

從前師傅阻止他和南嘉成婚,說南嘉會亂了他所有的籌謀,他不相信,他要一起和南嘉並肩而立,看屬於他的萬里河山。而如今他卻覺得師傅說的對,他竟然可以為了南嘉去死,放棄籌謀的一切,就這麼死在這個鬼地方。

師傅看的清,南嘉和他,是彼此的劫數。只不過年少時他不懂事,為了中承殿的位置,不擇手段,不顧一切,犧牲了南嘉成全自己,釀成大錯。今天換南嘉來了結他,他並無怨言。

「你,殺了…我吧。」他恍惚中,面前南嘉的臉,成了大婚之夜的樣子,那時她還小,擦了胭脂的臉頰分外生動,他的心忽然就柔軟一片。

他艱難地伸出手,撫了撫南嘉的臉。

我深吸一口氣,將心頭血取出,一點點灑在了火惡靈身上。十年前那個暴雨夜未能刺入的刀,時隔數年,終於送出。

以更為殘忍的方式。

這一次我沒有像上一次一樣崩潰大哭,我平靜地看着貪婪等候許久的火惡靈飛撲而上。

我和顧其琛,在今天終於結束。

阿姊當年說得對,我骨子裡,就是個決絕又心狠的人。我愛他的時候下不去手,我殺了他我會恨我自己。而如今愛恨都已消散,恩怨了結,我才能好好送他上路。

裝着心頭血的瓶子咕嚕嚕滾落在地,殘餘的幾滴血和他流出的混合在一起,很快分辨不出。

我看着蜷縮在地上,被惡靈啃食的殘破的他,忽然就想起初遇的上元夜,拿着小箭投壺的英姿少年,三分傲氣,七分不羈,意氣風發,只此一眼,令人驚艷,卻也誤了我的一生。

真真可惜。

我站起身,頭也不回地離開火牢。

他很快會死去,被惡靈咬過的靈魂會魂飛魄散,成為碎片,永遠埋葬在見不得光的火牢里。

宴客廳前下起了雨,沿着屋檐滴落,連成了細細的線。雨幕里,林清野負手立在廊下。

「進來喝杯酒吧。」我向他招招手。

林清野聽到我叫他,沖我溫和一笑:「南嘉。」

我知曉他已經明白了一切,便也沒有費口舌去解釋。

「南嘉,你打算一直待在這裡嗎?」

酒壺放在小火爐上,煮沸後咕嚕咕嚕冒着熱氣,桂花濃密的香氣在空中散開。

「這裡美景美人,我很好。喝完酒,我讓老木送你回人間去。」

「那我能在這裡陪着你嗎?」他替我斟了一杯酒。

「清野哥哥,」我笑了笑,「我在這裡很好,我不需要任何人照顧。」

我對顧其琛的愛和恨,早已消弭,可我也不會再愛上其他人。我活着時愛顧其琛的那幾年,我用盡了所有的心力,我所有的愛,都給了他,我能夠愛人的能力,也已經燃燒殆盡。

「只要你好,就夠了。南嘉,那你要等着我,等着我百年後來這裡,我們還像在北境一樣。」他伸手摸了摸我的頭髮。

我舉起酒杯碰了碰他的,像在北境我們一起喝酒的時候一樣。那時候他只要答應我什麼事,也會這樣碰一碰我的杯子,給下承諾,然後幫我完成。

那我也會在這裡等他,等他過完完滿的一生,等他愛過屬於自己的姑娘,我們在這裡,像在北境一樣,親人一般地生活。

「我想起來了!」殿門忽然被推開,齊淑妃跑地有些着急,頭上戴着的鳳冠都有些歪了。

「娘娘想起什麼了?」我用手撐着頭,含笑看着她。

「齊淑妃娘娘?!」林清野站起身向她行禮,他臉上有驚訝之色,不過很快就不見了,想來他知道齊淑妃死後也來到了這裡。

方才我問了她陰兵之事,我想知道齊太后到底想做什麼,為什麼會選擇陰毒的淮安王合作,甚至不惜召喚出了地底陰兵,她回我要想想。

「姊姊她,從前喜歡過北境汗王的三子。結果攝政王和淮安王當時奉命帶兵出征,將這個三皇子殺死了。」

她現在想起阿姊聽到這個消息,眼中是如枯井般的絕望,她一滴眼淚也沒有掉,第二日就穿上嫁衣,聽從家中安排,嫁入中宮成了皇后。

「北境三皇子?就是那個本來能夠繼承王位的那個?」林清野蹙了蹙眉,他在北境和這位三皇子交過手,也算熟識。他並不是北境蠻夷,從小在和親的漢妃身邊長大,熟讀詩書,通曉漢家文化。十三歲被送來盛京當人質,數年漢宮生活,更是俊雅非常,一絲蠻夷之氣也無。

「我有一次聽姊姊自己念過,誰殺死了他,誰就能救活他。不過我不明白什麼意思。」齊淑妃又想起有一次阿姊喝醉了,抱着酒罈坐在鳳鳴殿冰涼的磚塊上,喃喃自語。

阿姊從來就是個很偏執的人。

我心念稍轉,霎時明白了一切。原來齊太后,想要的從來不是中承殿的寶座和權力,她的目標是攝政王和淮安王。

鬼婆給我講過一個傳說,以仇人血混天子血,祭死者,能復活死者。

齊太后大抵知道如果正常權力鬥爭,以顧其琛的聰慧,她不一定能贏。而若是召喚出了陰兵,她就一定能活捉淮安王和顧其琛,殺了他們,再殺了小皇帝,然後用他們的血,去復活北境的三皇子。

我忽然通體寒意。

這時,阿昭啃着蘋果跑進了殿里,老遠就喊了起來:

「巷主,火牢那人死了。」

「火牢?難道是王爺?!「林清野聞言,猛地抓住了我的胳膊。

「是。顧其琛,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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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政王和阿姊圓房那天,喊得是我的名字—4 - 天天要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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