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唐貞元年間,平盧淄青節度使李納病得厲害,他請了許多名醫來給自己看病,但是,那些名名醫都束手無策,搖頭嘆氣。
那時候,李納才三十三歲,很年輕,又正當人生大好的時候,自然是怕死。可是,醫生又沒辦法,他只能向神仙祈禱了。
為了表示誠意,李納派親信押衙(官職名稱,唐代設置,負責儀仗和侍衛,比如金吾衛,就可以看成是皇帝的押衙)王祐,去泰山廟裡祈禱東嶽大帝(泰山神,負責世間一切生物的生死),希望能延長壽命。
王祐提前三天,齋戒沐浴,以表真誠。第四日後,他才正式出發,一路上他馬不停蹄,以最快的速度趕路,唯恐耽誤了大事。
數日之後,王祐到了泰山西南角,距離泰山還有一段距離。遠遠地,王祐看到山上有四五個人,穿着碧綠色的衣衫,外面套着半臂(類似長衫的衣服,因為袖子只到手臂一半,所以叫半臂,唐宋時期服飾),還有三五個穿着雜色衣服的人,跟在他們後面,應該是侍從。
穿碧綠色衣衫和半臂的人,手持彈弓,在打樹上的鳥。那人射術不錯,一發彈丸就打中了鳥兒,鳥兒落地後,侍從們都忙着去捉。
山下有很多人,都乘坐車子去山上,他們看到山下打鳥的人後,一個個都下了車,然後望着他們下拜。

很快,王祐也到了,他還在車上。路上的人看到王祐還坐車,都過來讓他下車,還說:「前面那幾位拿着彈弓,穿着碧綠衣衫的人中,就有泰山神的三郎子和七郎子,你一個凡人,怎麼能如此無禮,居然還在車上?」
王祐一聽說這樣,就趕緊下了車,然後望着那幾個人拜了又拜。
此時,三郎子和七郎子的那些隨從來了,指揮着路人,趕緊上車,該幹嘛幹嘛。路人卻有些猶豫,似乎不太敢,畢竟見到神仙的兒子,都要下車下馬。那三郎子和七郎子也過來了,催促人們上車,趕緊離去。路人一看,這才紛紛上車離去。
三郎子和七郎子不再打獵,然後往山中走,隨從們對着王祐招了招手,王祐趕緊跟上去。
他們走了一條不為人知的路,一路上都沒有人,三郎子和七郎子很快到了大殿之中。他們拿着彈弓,似乎很無聊,用彈弓的一頭在地上隨意劃拉着。一邊劃拉地,他們一邊左右看着,似乎在等人。
王祐跟上來後,三郎子和七郎子對他招手,讓他上前,問道:「你來這裡做什麼?」
王祐說:「我家主公病得厲害,請了許多名醫都沒辦法,他今年才三十來歲,還很年輕,因此就讓我替他來,求東嶽大帝發發慈悲,讓他多活幾年。」
三郎子說:「來不及了,你家主公已經來了,所以你這趟是白跑了。你不信是吧?要見見你家主公嗎?」

他說完後,看了看隨從,說到:「帶王祐去見他家主公,算了算了,你還是開了門,讓他自己看吧。」
那隨從於是打開了西邊的院門,讓王祐看。王祐走過去一看,果然看到了李納,他正頭戴長枷,手戴手杻,跪在席子上,他的耳朵,都被割掉了,儼然就是個已經被嚴懲過了的犯人。
王祐看到後,大吃一驚,哭着跑過去,抱着李納大哭,哭着哭着他抱着李納的左腳,然後咬傷了。
三郎子說:「王祐,你不要這樣,趕緊退下來!」幾個隨從一聽,趕緊過去拉着王祐,帶着他出來了。隨即,西院的門又關上了。
此時,七郎子對王祐說:「這下你信了吧,你的主公已經死了,沒得救了。這樣吧,你看看你新主公吧,如何?」
王祐擦了擦眼淚,點了點頭。
七郎子看了看隨從,那隨從馬上去打開東邊院子門,進去後很快又出來了,帶着一個人,個頭不高,有點胖,但是很有神采與氣質。
七郎子對王祐說:「這是你的新主公,快來拜見他吧。」
王祐面無表情,走到跟前,施禮拜見了新主公,但他什麼話也沒有說。拜了新主公後,王祐又看了看西院,想着李納在裏面受罪,心中不是滋味。

等他回過頭來,忽然打了一個噴嚏,睜眼一看,眼前那些三郎子七郎子,他們的隨從,大殿院子等,都消失不見了。在他眼前只有蒼松綠柏,一切都靜悄悄的。王祐知道,自己是看到顯靈的泰山神兒子了。
既然泰山神的兒子都顯靈了,那麼顯然之前看到的也都是真實的。於是,他不敢再耽擱,禱告祭奠一番後,趕緊回去了。
回去之後,王祐第一時間去拜見李納,好在李納還沒死。李納得知他回來,叫他進自己卧室中。
李納問了王祐祈禱之事,王祐把去祭祀所看到的事都說了。不過,他說的過濾了一些,沒有說拜見新主公,也沒說看到李納披枷帶鎖,只是說一切都好,泰山神會保佑李納。
李納苦笑一聲,說:「王祐啊,你怎麼不說實話呢?我就問你,你為啥咬破我的左腳?」說著,李納伸出左腳,給王祐看。
王祐一看,他左腳果然破了,不得不磕頭,說出了實話,連他看到李納戴枷都說了。王祐並不是故意的,只是因為太傷心,抱着李納痛哭的時候,不小心咬破了他左腳。
李納聽說有新主公,就問王祐,那人是誰。
王祐搖頭,說:「我不知道,只記得他的樣子,不知道他的名字。」
李納是割據節度使,自己就是繼承了父親的大權,因此他死了自然也得讓兒子來做平盧淄青節度使。想到這裡,他叫來了自己三個兒子,讓王祐問,是否他們中的一個人。

王祐看到了李師古,認出來了,說:「是他,他就是新任主公!」
於是,李納就把大權交給了兒子李師古。
交待完後事,王祐問李納:「主公,你在泰山廟時,為何會帶着枷鎖呢?泰山神大人為何懲罰你?」
「唉,你記得你剛到山腳下,看到三郎子和七郎子打鳥嗎?那其實是他們在暗示你,你沒看懂。他們是神仙,怎麼會打鳥呢?那是在重現我當年的事。當年我愛打獵,尤其是愛打鳥,有時候春天去打獵,打死一隻雌鳥,還要把窩裡的蛋都取回家吃掉。我傷害了太多生靈,又毫無悔意,因此神明懲罰我短命。」
「可是,這跟短命有什麼關係?很多人不是都打獵嗎?」
「你不知道,正常打獵,不過度濫殺,那是沒錯的,畢竟人也要填飽肚子。我不必為吃飽肚子考慮,也不是獵人,又總是打死雌鳥,連累鳥蛋和小鳥,這就是過分,這就是罪過。每打死一隻雌鳥,害死一窩小鳥,我就會減壽一年。我本應該活九十三歲,如今要減去六十年壽命,唉,悔之晚矣!你去泰山時,泰山神託夢告訴了我。」
說完後,李納倒頭死去,他的兒子李師古,成為了新任平盧淄青節度使。
附上白居易的《鳥》:誰道群生性命微?一般骨肉一般皮。勸君莫打枝頭鳥,子在巢中望母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