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說：丈夫的面子

丈夫的面子

1

望着妻子張小西摔門而去的身影，丈夫顧曉東掛了電話後，呆坐在沙發上不知所措。他抬起手往自己臉上來了一耳光，火辣辣的疼痛感彷彿讓他清醒了一點。

事情的起因很簡單，就是顧曉東在老家的父親打來了電話。電話里，老人說過完年，老家要蓋新房子了。公公打算在自家宅基地上蓋個四間二層的房子，蓋好了新房，家裡就好給顧曉東的弟弟娶媳婦。當然，新蓋的房子里，有一間是留給顧曉東的。這新房有顧曉東的份，這蓋房子的錢，顧曉東當然也就要掏一部分了。電話里父親給顧曉東算了一筆賬，家裡蓋房子，預計要三十萬，由於家裡條件差，顧曉東做為家裡的長子，就要多承擔點，需要掏二十萬塊錢。

在老家蓋新房，這是家裡的大事，關係到老顧家在村裡的面子問題，顧曉東自然要大力支持。顧曉東都沒有徵求妻子的意見，直接在電話里答應了下來。顧曉東的做法，讓一邊聽着電話的妻子非常氣憤，不等丈夫掛了電話，張小西就憤憤地摔門而去了。這個顧曉東現在越來越大膽了，自從去年被公司提拔成了一個小領導後，越來越不把自己放在眼裡了。

顧曉東在沙發上發了一會呆後，只能硬着頭皮，出門去找妻子。畢竟家裡的錢都是妻子在管着，這麼大一筆支出，自己沒和妻子商量一下，就直接答應了下來，顧曉東這時也覺察到了自己是不是草率了。

張小西摔門而去後，走在冷冷清清的路上，一時間又不知道該往那裡去了。家裡本就不算富裕，夫妻兩人都在一家國營企業上班，嫁給顧曉東快二十年了，到現在一家人還擠在十幾年前單位分配的小產權房里。一家三口，住着四十多平米的房子，前些年，張小西都差點被擠出了抑鬱症，直到兒子上了中學，住校後，家裡才顯得稍微寬敞了那麼一點點。可眼下，兒子看着要上高中了，一轉眼就要考大學，兒子正是用錢的時候。兩夫妻，這些年的存款也只能勉強供養到兒子上完大學，萬一兒子中考、高考出點狀況呢？萬一這以後的日子裏，家人有個什麼意外呢？把錢都拿給老家的公公蓋房子了，自己這個小家，還要不要過？

張小西一邊漫無目地地走着，一邊抹着眼淚。

可張小西也知道，丈夫顧曉東是個極度愛慕虛榮的人，死要面子。結婚這麼多年，兩夫妻平日里也不怎麼回家，基本上一兩年才會回去一趟。

可每次回丈夫的老家，對張小西來說，都是一場噩夢。顧曉東的家在西南地區的一個小山村。回丈夫的老家，要坐十多個小時的火車，再換乘當地的長途汽車，搖搖晃晃五六個小時，最後還要徒步走十幾里的山路……就那種鳥不拉屎的地方，張小西不明白，公公為什麼還要在村子裏蓋房子，還要給顧曉東和自己也蓋一間，這蓋給自己的房子，有意義嗎？還不是變着花樣，想讓自己掏錢？

都是顧曉東愛吹牛的毛病惹出的事，以前每次和他一起回家，他總要在親戚朋友們面前吹噓一番，吹噓他在大城市裡混得多麼多麼的好。吹噓得久了，別人信不信，張小西不知道，但她知道，這愛吹牛的丈夫是信了。

由於顧曉東的吹牛，前些年老家村子裏，還真有人跑來找到顧曉東，求借錢的，求幫忙找工作的……可自己兩夫妻都只是普普通通的工人啊，拿什麼幫別人。顧曉東打腫臉充胖子的舉動，常常落地里外不是人。剛開始，有人還在背地裡說顧曉東娶了城裡的媳婦，就忘了本。時間久了，大家也都明白了，顧曉東確實是沒有那個能力，漸漸地，來找他幫忙辦事的老鄉也就沒有了。

張小西現在還記得，七年前的那個春節，那時候兒子還在上小學，春節前，顧曉東借了朋友的一輛二手車，開車載着一家人趕回老家去過年。

為了顧曉東的面子，這一路上讓妻子和兒子吃足了苦頭。為了省下過路費，顧曉東也不願走高速。一路上的顛簸，讓張小西差點連苦膽都吐了出來。顧曉東卻還美其名曰，這叫自駕游，貼近自然，領略祖國的大好河山。

朋友的二手車走到離老家村子還有一百多公里的山路上，熄火了。在前不着村後不着店的荒山野嶺里，顧曉東一家好好貼近了一把自然。

晚上一家三口縮在車裡凍得瑟瑟發抖，聽車窗外寒風瑟瑟，不知名的動物的嚎叫聲一夜都沒有停歇過……直到第二天，當地一家汽車維修廠的師傅趕了過來，一家人才得救了。

2

張小西正漫無目地地走着，突然差點撞上了一個人。

「小西，怎麼是你啊？走路也不長個眼睛！」一聲責怪聲音，在身邊響起。

張小西抬頭一看，原來自己不知不覺間走到了父母的家門口，和自己差點撞個滿懷的正是自己的母親。

「媽……」見到母親，張小西抱着母親，就忍不住流淚。

母親拍着張小西的後背，皺起眉頭問道：「又和他吵架啦？」

張小西哭着點點頭，又急忙搖搖頭。

母親愛憐地替張小西擦去掛在臉上的淚水，拉着張小西進了家門。「還沒吃飯吧？我剛剛吃完飯，這正準備出門去遛彎……鍋里剩的飯還估計熱着的，我去給你盛一碗。」

母親安頓着張小西在客廳坐下，又進廚房忙碌起來，不久熱騰騰的飯菜就端上了桌。

張小西卻一點胃口都沒有，對着面前的飯菜，發著呆。

「說說吧，這一次吵架又是為什麼？」母親看着女兒對着飯菜發獃，就拉過一把椅子，在一旁坐了下來。

張小西想起剛才，顧曉東不顧自己眼神的示意，爽快答應了公公的要求，心裏就一陣氣苦。「他們老家要蓋房子，給他弟弟娶媳婦……他爸讓他出二十萬。」

母親笑着聽女兒說完，就皺着眉頭，說：「當年我說什麼來着，老人們常說門當戶對，還是有一定道理的，你嫁的不是他一個人啊……你嫁的是他的整個家庭。」

「那我應該怎麼辦？掏這二十萬嗎？哪有這樣的道理，他弟弟娶媳婦，我來掏錢給他蓋房子。」張小西憤憤不平地說著。

「蓋房子是農村人一輩子的大事……顧曉東做為家裡的長子，出一份力，這在農村人眼裡，是天經地義的事……」母親仔細分析着，說：「不過要掏二十萬，也確實多了點。」

「當我們家是什麼啊，我們掙點錢容易嗎？還一開口就二十萬！」張小西端起飯碗，咬牙切齒着。

母親站起來揉一揉張小西的腦袋，說：「多少你們怕是都要出一部分錢的，吃完飯你就回去，和顧曉東好好商量着來。」

「商量什麼啊，他要真敢給他老家寄錢，我就和他離婚！」

「又說傻話了？離婚了大寶怎麼辦？」

母親說的大寶是張小西的兒子，想到兒子，張小西又沒了主意。「反正我是不回去，反正錢都在我卡里……我看他怎麼辦！」

母親搖了搖頭，對張小西說：「我出門遛彎去了……你們夫妻倆的事，自己看着辦吧，只要不影響我家大寶上學就行。」

「錢都給他弟弟蓋房子了，那還有錢供你外孫上學？」

母親白了張小西一眼，剛打開門，就看見顧曉東正站在門口。母親再次白了女婿一眼，對顧曉東說：「你們兩人好好商量，不許吵架。」

顧曉東趕緊點頭答應着，目送丈母娘離開，這才小心翼翼進了家門。

張小西專心致志吃着飯，也不看顧曉東一眼。

顧曉東看着妻子，陪着笑臉說：「老婆，剛才的事是我錯了，我應該先和你商量一下的。」

「和我商量了，你就不給往老家寄錢了嗎？」

顧曉東訕訕笑着說：「那恐怕還是要寄的。」

想着剛才電話里，顧曉東拍着胸脯豪邁地答應老家父親的要求，一副毫不在乎，眼睛都不眨一下的樣子，好像他能輕而易舉拿出這些錢一樣。

張小西輕哼兩聲，嘲笑道：「你裝什麼有錢人？」她又想起了這些年來的艱辛，委屈的淚水差點再次滾出眼眶。「這麼多年了，我們一家三口，就住一套四十多平米的房子，我說過什麼嗎？老大不小的人了，還這麼死要面子，你圖什麼？」

顧曉東還嬉皮笑臉地說：「家裡現在不是還有一點存款嗎？先拿出來用，我們好歹也每個月都收入，錢也可以以後慢慢再存啊？」

「二十萬啊，這是個小數目嗎？我們要存多久？大寶上學不花錢嗎？以後不買房子嗎？不娶媳婦嗎？」

「老婆，你說的都對……可這些都是以後的事啊，眼下是我們老家要蓋房子……這新房也有我們的份啊，我們不掏錢，這也說不過去啊。」顧曉東挺直腰板，強打着精神辯解着。

「在你們村裡蓋房子，對我來說有用嗎？既然說是給我們蓋房子，那你就給你爸說，我不想要他給我蓋房子，我也沒有錢去你們村蓋房子……房子我不要了，錢我就可以不出了吧？」

顧曉東小聲嘀咕着：「你不要房子，怕是也要出錢哩！」

「什麼？天下哪有這樣的道理啊？」

「老婆，這不是有沒有道理的事，這是我們老顧家臉面的事啊？我和我爸、我弟並沒有分家，所以家裡蓋房子，就是我們一家所有人的事啊！」

「那你和你們一家人過去吧！」張小西覺得自己都要被氣炸了。

「老婆，我們講點道理好不好？我們怎麼說都是在大城市裡工作，家裡條件比起我爸和弟弟來說，好了許多，也比村子裏大部分人家都過的好……家裡蓋房子，我做為兒子不出錢，你讓我今後怎麼在村裡抬頭做人？」

張小西氣得發起抖來，「你嫌沒臉見人了，你就知道要臉，要面子，可你知不知道，面子是自己掙來的，不是別人施捨的。」

顧曉東耷拉着腦袋，沉默了片刻，他抬起頭來，看着張小西說：「那你說，別人都知道我們在大城市工作，家裡修個房子，我都拿不出錢來，我還不丟死人？」

張小西愣了一下，她冷笑一聲，說：「是，你是在大城市工作，可你看一看我們住的是什麼地方？我們自己都沒地方住，你還想着給老家蓋房子，你那面子就這麼重要？」

這下顧曉東也憤怒了，他冷冷看了妻子一眼，一句話也不想再多說，轉身摔門而去。張小西望着丈夫離去的背影，在心裏不屑地啐了一口。丈夫的沉默，讓她感覺自己終於在這件事情上佔了上風。這下，她可以安心過她的小日子啦。

3

顧曉東老家蓋房子的事似乎就這樣成了定局，顧曉東再沒有在張小西面前提過給老家父親寄錢的事，張小西見丈夫不提，也懶得過問。

只是顧曉東最近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這天一上班，工位上的人看張小西都眼神怪怪地。張小西被盯的渾身不自在，就悄悄拉過一個小姐妹，問：「今天怎麼了？大家怎麼都這樣看着我？」

「你家顧曉東的事啊？怎麼你不知道？」小姐妹一臉你就裝吧的表情。

「他的什麼事啊？我真的不知道！」

小姐妹神秘兮兮，趴在張小西耳朵邊，悄悄說：「昨天公司財務查賬，有消息說你家顧曉東挪用了公司二十萬的公款啊，你不會不知道吧？」

張小西聽到這句話，像是晴天霹靂一般。他急忙向公司辦公室跑去，她想不明白，丈夫為了他那可笑的面子，真的能鋌而走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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