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貴州人，24歲去日本工作，每個月存5000元，過的日子並不輕鬆

這是我們講述的第1117位真人的故事

我是玉州

（現在的我）

1994年我出生在貴州黔西南興義的一個小鎮上，家裡有六口人。我剛一出生，父母就外出打工了，我和哥哥是奶奶帶大的「留守兒童」，奶奶不僅給予我慈愛，還時常教導我，做人要勤奮刻苦。

兒時的記憶里，幾乎全是奶奶忙碌的身影。奶奶年輕的時候和爺爺做打石匠，背着一框框沉重的石塊來回奔波。他們用汗水為小鎮的發展添磚加瓦。

分到土地之後，憑着吃苦耐勞的精神和不懈的努力，陸陸續續為家裡建起了一棟6層的小樓。

靠着爺爺和奶奶打拚下來的這棟樓，我們家每年可以收入20萬的租金，這些錢，支撐着一大家子的日常開支。

（小時候的我）

按理說，我的家庭條件在同齡人中，算是不錯的了，可我總感覺自己很貧窮。

每次交學費，父親不會像其他家長一樣按時交錢，經常只交一部分，剩下的讓我去想辦法。可一個孩子能有什麼辦法呢？我總是被學校催學費，很難為情，後來父親拖很久才交完學費。

我一直在想，父親為什麼會這麼待我？難道是因為他從小到大，沒有手把手帶過我，他擔心長大之後，我不會孝順他，所以他想在年老之前，為自己存一筆可觀的養老金嗎？

而且，媽媽和奶奶的關係不太好，家裡的氣氛挺壓抑的。

每當我傷心時，我都會沉浸在濱崎步的歌聲中。我夢想着，如果有一天能現場聽她唱歌就好了。聽着她的歌，我彷彿被治癒了，又有了面對未來的勇氣。

誰能想多年以後，我真的到日本聽了她的演唱會。

（2022年8月5日濱崎步大阪演唱會現場）

在我初中畢業時，母親讓我去工廠打工，她覺得讀那麼多書沒必要。父母不懂教育，也不重視教育。可是奶奶卻不那麼認為，她讓我一定要好好念書，將來才能有出息。

高考那年，我只考上了一個瀋陽的二本。上了半學期，我發現這不是理想中的大學，內心的不甘讓我毅然辦理了退學。

在讀書這件事上，奶奶從來就不吝嗇，她承擔了我的全部復讀費用。無條件支持我，信任我，支持我想做的事情，是奶奶給我勇氣，給我力量。

遺憾的是，經過一年的努力，考上了和原來那所學校差不多的二本。奶奶告訴我，無論何時都不能放棄自己，放棄學習。經過考慮，我選擇了自動化專業。

孤身一個人來到遼闊的東北，坐在疾馳向前的火車上，看着眼前一閃而過的大平原，我祈禱着一個新的開始。

（2013年10月第一次去瀋陽上學 ）

在整個青春期，我的身高只有1米62，牙齒也長得參差不齊，這讓我一度非常自卑。和同學相處時，經常遭到他們的嘲笑。我想改變自己，身高無法改變，那我就先矯正牙齒。

當我向父親提出需要矯正牙齒的費用時，他很冷漠地拒絕了。我苦苦哀求父親，他很堅決地說：「沒那個閑錢！」

我在心底暗暗發誓：以後一定要憑藉自己的本事賺錢，絕不會再向父親伸手要錢。想要實現這個願望，眼下就要學更多的知識。

2016年，大二的暑假，我萌生了學日語的想法。

在學校，我每天都和奶奶打電話報平安，和她分享在學校的點點滴滴。回到家裡，我把自己的想法興緻勃勃地告訴了奶奶。

奶奶滿臉慈愛地說：「只要是我孫子想學的，我都支持！我這就給你取錢去。」

當她拿着厚厚一疊錢遞過來時，頭一次看到這麼多現金的我，心頭湧起無限感動，淚水模糊了雙眼。

後來我漂洋過海到日本工作，更能體會掙錢有多難。當時我的心裏只有一個念頭：一定要加倍努力，不能讓奶奶失望。

大三那年，為了進一步鍛煉口語能力，只要有空，我都會主動找老師練習對話。遇到和日語相關的各種社團，我都積極報名參加。

聽同學說，在地鐵上能偶遇很多日本人。我就在課餘時間，經常去坐地鐵，在候車時或者車廂里，我都會大膽向前，禮貌地打招呼，徵得同意後，就跟他們攀談起來。

從剛開始只能用一兩個日語單詞尬聊，到基本能讓對方聽懂，我為自己的進步感到自豪。

（學習拳擊）

著名文學家羅蘭說：「每個人心中有應有兩盞燈光，一盞是希望的燈光；一盞是勇氣的燈光。」擁有了勇氣，才有了不斷突破的自己。

隨着日語的每日精進，一個好機會降臨了。在強手如雲的校園招聘中，我脫穎而出，被日企錄取了。

那天，老師在社群里發佈了一條日企招聘信息。招聘要求有兩條：既需要工科的背景，又需要會日語。我眼前一亮。

「這個工作不正合我心意嗎，如果真的能去日本，是不是可以見到偶像呢？」

那一刻，我的內心頓時敞亮，這幾年學習日語的堅持沒有白費，我和偶像的距離並不遙遠。

到現在我還清楚地記得，參加面試那天，我起得很早，穿着特意準備的西裝，坐了一個半小時的車，戰戰兢兢走進會場。

一群身材高大，穿戴整齊，西裝革履的年輕帥小伙出現在我面前，他們是等候面試的競爭者，讓我不禁有些發怵。

（我面試時的證件）

但我還是努力讓自己表現得自信，和面試官溝通了10分鐘之後，被告知回去等消息，十天後會給結果。

當我聽說其他不少同學面試了半個小時，一對比，我有點擔心自己，被錄取的幾率不大。

十天後，一個周末的早晨，我睜開惺忪的睡眼，拿起手機，一則消息彈出，定睛一看，哇哦！我被錄取了！位列第五！

我從床上欣喜若狂地迅速彈起來，抱着室友高聲歡呼，然後一路跑下宿舍樓，跑到田徑場上，心花怒放地奔跑了一圈又一圈。

一邊跑，一邊回想這幾年大學裏我曾經努力過的時光，一幕幕像電影一樣快速閃過。我在衛生間里背日語，我周末奔忙在拳擊班和柔道館，讓自己變得越來越強大。

而我的付出也有了回報，不僅提前找到工作，而且還獲得了學校的獎學金。

（道館合影）

我打電話向跟奶奶報喜。電話那頭，奶奶又哭又笑，連說：「高興，太高興了！」消息很快傳遍了親朋好友，父母向周圍朋友「炫耀」，自己的兒子要到國外去工作了。姑姑們也為我高興。

準備飄洋過海，前往異國他鄉打拚，讓我最牽掛的就是奶奶。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比奶奶更愛我，也沒有人能取代奶奶在我心裏的位置。

我仔細算了一下，僅僅是我上大學這幾年，奶奶前前後後給了我20多萬，學習日語花了將近3萬，矯正牙齒就花了4萬，學搏擊花了2萬。如果沒有奶奶的堅定支持，就沒有今天的我。

2019年8月末，我來到了日本。先是在公司神奈川總部培訓3個月，學習日企的禮儀文化，制度和電子技術。3個月後被派遣到了茨城的工廠工作。

（下飛機時成田機場拍照）

剛入職的月薪摺合人民幣是8千元，工作一年後漲到了1萬出頭。每年還會發兩次獎金，一共2萬到3萬元。

我們公司有規定，單身員工不可以合租。於是我就租了一個一室一廳的小公寓。這間38平米的小公寓，每個月房租2200元，公司補助500元，騎單車只需10分鐘就能到工廠。

初到日本，電話費的昂貴程度讓我瞠目結舌。我買的是合約機，每月合約費加上月租，再加上無線網的費用，這項固定開支就近800元。

由於奶奶不會用社交軟件，我經常給她打電話，有時費用會超過1000元。

為了省錢，我只是偶爾和朋友去外面吃飯，幾乎都是自己在家做，雖然水費、電費、煤氣費也不便宜，但還是可以省下不少錢的。每個月基本能存下5000元左右。

（我住的公寓）

剛進公司那會兒，雖然很努力適應工作環境，但性格還是比較膽怯，遇到不會解決的問題，有時候會硬着頭皮自己瞎琢磨，幸好我遇到了好同事。

坐我工位旁邊的同事久保，是一位30剛出頭的已婚日本男生。

他很熱心，主動教我如何使用公司設備，如何回復郵件。每次公司發的通知，他都會問我，有沒有看不懂的地方，然後用更簡單的日語解釋給我聽，讓我非常感動。

我的工作內容主要是負責汽車逆變器的測試，每天工作時間是從早上8點10分到下午17點，午休時間是45分鐘。

公司對加班的規定還是很嚴格的。只要超過工作時間5分鐘就算加班。公司會支付加班工資給員工。

有的同事上班喜歡摸魚，下班後繼續呆在公司，賺加班費。而我該加班就加班，其他時候都是準時下班。

（同事來我家聚餐）

下班之後，我也不會讓自己閑着，繼續卯足勁兒學日語。每天晚上8點多開始到10點，這是我雷打不動的日語學習時間。

之前在國內學習的日語，在這裡明顯不夠用。日本人說話語速快，他們每個區講話口音、方言都不同，我常常是聽懂了前半句，後半句來不及反應，就略過去了。

記得有一次，部門領導發了一封長郵件，因為沒有完全看懂裏面的意思，我漏掉了其中一項相應的工作。

領導知道之後大發雷霆，語速又快又夾雜方言，我聽不懂他說的內容，但從神情和動作可以看出他的憤怒。

從那次以後，我每天都會專心致志地研究郵件。看得多了，慢慢地也就能領會其中的意思。平時下班後，即使沒有什麼需要買的，也經常去人多的超市、商場逛，聽那些來自各種口音和方言的日語。

（同事久保）

漸漸的，在當地語言環境熏陶下，我的聽說讀寫能力有了質的飛躍。我還有幸認識了兩個日本朋友，平時交流時，他們都會教我日語。

很快，我通過了日語能力N1的考試。日語能力的提升，也讓我在受到欺負時，做出了乾脆利落的回應。

那是一個周末，公司臨時發通知要召開培訓會議，郵件上寫得很清楚，如果不能參加說明理由即可，公司的意思很明顯，這個會議是非強制性的。

可主管卻命令我們所有人都要參加，我認為他的做法不合理，就發了條消息給他，說自己有事不能參加。

（我在日本的工廠上班）

沒想到剛發完消息，就接到了他的電話，只聽見他在電話那端，先是威脅我，然後對我破口大罵。言辭相當激烈，我心裏很不是滋味。

我向來是個溫和的人，從不說狠話。我讓自己保持情緒冷靜，等他咆哮完，我輕聲並堅決地說：「請您再說一遍您剛才罵我的那段話，我現在開始錄音！」

他才反應過來，我已經清清楚楚聽懂了他罵我的那些髒話。後來，我向公司領導層打電話投訴，可領導層以我沒有證據為由，拒絕處理這件事。

於是我又找到所長說明事情的來龍去脈，要求他向我當面道歉。在我的再三堅持下，後來他不得不向我道歉。

（和同事們一起聚餐）

在日企上班，由於語言和文化的差異，想融入圈子很難。職場上的內鬥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但這一切跟我關係不大。

我是一個比較社恐的人，除了上班，很少出去參加社交和應酬。雖然在日本也認識了不少中國朋友，但是大家住的地方比較遠，平時很少聚在一起。所以在工作之餘，大部分時間我都花在對自己的提升上。

因為我一直記得奶奶的諄諄教誨：「去了日本，要好好學習本領。將來回國，不能被人家說是去那裡旅遊了好幾年，啥也不會！」震耳發聵，我不敢懈怠。

（在京都旅遊）

在日本工作3年，沒有回國。每到寂靜的深夜，尤為惦念家人，每次難以入眠，恨不得插上翅膀，飛回祖國，回到家鄉。

遠在異國，思念無盡，沒有真正的朋友可以理解和訴說。

而且，公司的晉陞空間越來越窄，漲薪遙遙無期。每天的朝九晚五一眼能望到頭。

在日本生活了3年，想見的偶像已經見到，中學時代嚮往的海外生活也已實現。再加上實在太想念奶奶，於是我開始思考回國的問題。

2022年6月，隨着疫情對製造業的影響，公司的業務大幅度減少，有一批員工不幸被裁掉，我雖然不在被裁名單內，但我主動提出了離職。

（ 看幸田來未演唱會 ）

和同事完成了所有交接工作，送了同事離別禮物。給家人們買了美容產品等伴手禮，裝了滿滿兩行李箱和3袋子。

8月份，我買了一張14000元的機票，啟程飛回中國。在廣州隔離10天後，回到了我魂牽夢繞的家鄉貴州。

闊別家鄉三載，回到生長的地方，看到年邁的奶奶，我抱着她淚流滿面。

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我在日本打拚，奶奶生病住院，不能在她身邊盡孝，現在我回來了，我要全都補上。

我每天陪她拉家常，聽她說我小時候的故事。天氣好的時候，扶着她去曬太陽散步。這樣歲月靜好的日子，風景再美的異國他鄉，也體驗不到。

（大阪天守閣）

陪伴的時光，日子變得很慢，卻從容不迫。

我在網上也找到了一位知心好友，如果有機會，我們相約今年春節後見面。

至於找工作，雖然會面臨許多不確定，但有日企的工作經驗，有日語的紮實基礎，我對自己有信心。

而且，我一直有拍短視頻積累，也打算去廣州的新媒體公司試試新領域的新崗位。

我已經從一個膽小懦弱的男孩，蛻變成一個自信獨立的男人。在這漫長的時光里，通過不斷的學習和改變自己，我逐漸放下對過往的執念，用一顆平和的心，來迎接生命中的無常。

（在貴州老家）

感謝我的奶奶，她在我成長的歲月里，像一輪明月，照耀着我的心窗。她的慈愛與善良，足以滋養我的一生。無論以後我是否有所成就，我都會堅定地走下去。

自信、堅韌，奶奶當年播下的種子，將永遠安放在我的心裏。

【口述：玉州】

【編輯：瑞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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