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喜歡學長的事情被人傳滿了學院。
傳播地最猛烈的時候,我和他參加了同一場慶功宴。
我全程不敢看他,中途出來時,他逼着我走向角落。
「喜歡我?」他身上的香味迷得人暈暈的,「玩推拉呢?」
我趕到慶功宴的時候,只剩下學姐留給我的一個位置,她朝我使了使眼色。
我一看,對面是梁碩。
「不好意思我來晚了。」我略帶局促地坐下,餘光瞟見周圍人的目光在我和梁碩之間來回遊盪。
「沒事沒事,那咱開始吧。」坐在梁碩旁邊的林望這樣說著,沒多久服務員就開始上菜。
在這期間,我收到學姐的微信:聽說你喜歡梁碩那小子,雖然眼光不咋地,但姐說啥都要給你安排!
我抬頭,發現梁碩也在看我,我暗自扭怩,視線匆匆交匯後就移開了。
我回她:哪有啊,不過謝謝學姐給我留位置!
連學姐都知道我喜歡梁碩了。想來上次和辛蘊說這件事,應該被人聽到了,就是不知道聽到了多少。
「你知道梁碩什麼時候最帥嗎?」我問她。
她不假思索道:「梁碩就沒有不帥的時候。」
「不。」我一本正經道,「你看面上雖然一副生人勿近的樣子,但那雙下垂的桃花眼,睫毛比命都長。」
「最撩人的時候,應該是你把他按在牆上,把他親到眼中水光瀲瀲,在他懸淚欲泣的時候,笑着喊他老婆。」
「我去。」辛蘊低低笑着,「變態果真名不虛傳。」
「幹嘛突然說這個?」後台操控演播室的玻璃窗內突然沒了他身影,「你不會喜歡梁碩吧?」
「我當然喜歡,誰不想做梁碩女朋友。」
梁碩,大三學長,因為樣貌出色常被官微邀請出鏡,他的朋友戲稱他作「校宣傳辦的吉祥物」。
喜歡梁碩的人有很多,想做他女朋友不丟人。但尷尬的是,這一圈知道我喜歡梁碩的,都是圈子裡經常來往的人物,更何況梁碩是熱度不減的校園男神,而我從一開始就表現出對梁碩不感興趣。
也因此我留在了工作室。
早些時候,有個喜歡梁碩的女生拉關係進了工作室,但她因為時常找梁碩給他及工作上造成了一定的困擾,有次事情嚴重了,梁碩直接拒絕了那個女生,並且非常冷漠地聲稱:「要麼你走,要麼我退出。」
走的人當然是那個女生。
所以工作室後面又陸續來了幾位學妹,雖也有喜歡他的,但因為好面子也不敢張揚,只能默默地和他一起共事。
思及此,我將頭埋得更低了,因為不敢看他,只得專註地吃菜。
後來中途我去上廁所,出來的時候,看見了站在角落的梁碩。
「學,學長好。」我硬着頭皮給他打招呼。
卻被他一把拉到角落裡。
「喜歡我?」
他低迷的嗓音像遠古的幻術,身上的衣皂香在給我下蠱。
「學長說什麼呢?」我尷尬地笑了笑。想要逃脫這裡,「我先回去了,學姐剛剛微信上叫我呢。」
「你沒帶手機。」他接得很快,我越想走,他越把我往角落裡逼。「心術不正……玩推拉呢?」
「我哪有,學長你肯定是誤會了。」
「誤會?」他挨着我緊緊的,目光像釘在我的臉上,叫人燒得雙頰發燙,「那你為什麼告訴徐雙雙?」
「我沒有告訴她!是她聽到的……」
意識到這是變相承認,我突然住嘴,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梁碩笑了一聲,他笑起來可真好看啊,眼睛亮亮的,像大漠里黑夜划過的流星。
「瞧你這笨蛋的樣子,也不像故意的啊。」他終於肯退出一些距離,逼仄的角落瞬間騰出能呼吸的空間。
我聽見「故意」兩個字就像踩着尾巴的貓,差一點就要跳腳,「誰還故意說自己喜歡別人啊!」
梁碩眼帶笑意,又盯了我一瞬,終究轉身離開,「走吧,他們該找我們了。」
我暗自鬆了口氣。
我的確是故意的。
徐雙雙是工作室里出了名的大嘴巴,她知道了,所有人就會知道,梁碩就會知道。
等不及,實在是等不及。
當辛蘊問我「你不會喜歡梁碩吧」,我眼角瞥到徐雙雙正在前面彎腰找位置。
於是我將聲音放大了些,大到怕她聽不見。
梁碩長着一張讓人躍躍欲試的臉。
你見過鷹嗎?那種桀驁不馴,在天空中自由翱翔,萬物都生長在它的腳下,能力強,獨來獨往。但最終會被人馴化。
對萬物都漠不關心,就讓它只在乎自己的主人。
無瑕如高嶺之花,就把他拉下神壇,共渡慾海。
回至餐廳,眾人已經吃得差不多了,就開始玩遊戲。
俗套的真心話大冒險。有人用餘光偷瞟我,問梁碩:「喜歡什麼樣的女孩?」
他默聲,面上卻很有興緻,「喜歡撒謊的,很聰明,又很笨。」
眾人打趣地「哦」聲一片,林望推推他,「說啥沒頭沒腦的呢,擱這兒釣魚?」
不知怎的,我雙手按在大腿上,緊緊攥着。
下個問題轉到我身上,出題的人是一個喜歡我的男生,他不死心,問了和梁碩一樣的問題。
眾人下意識瞥向梁碩。
一口啤酒壓下肚,我說:「我喜歡釣魚的。」
氣氛無端曖昧起來,但場子卻是冷的,熱不起來。
梁碩盯着我,像藏着笑意,更像藏着千萬支要穿身而過的箭,好看清我是什麼樣的。
我能是什麼樣的呢,我回看他,梁碩,我滿心滿眼都藏着你。
散場的時候,已經到了夜晚十點半,大家趕着在門禁前回宿舍。
晚風涼涼的,但我的心燙着熱乎。
「阿碩。」驀地,一聲清冷的女聲浸着溫柔似水的腔調徐徐傳開,不遠處溫淑穿着長裙正向我們款步走來。
她向我們每個人打招呼,是人如其名那樣的溫柔淑女。
我曾遠遠地看過她。
富人區的小院連色調都是《贖罪》的,到處流光溢彩,像童年時,在媽媽懷裡做的夢。
我看見她站在窗後縱聲歌唱,是我聽不懂的歌,她穿的就是這樣一襲白裙子,像童話里善良美麗的,總在公主落難時予以援助的仙女。
她的旁邊有一架鋼琴,鋼琴邊坐着梁碩。
「溫淑姐,你是來找梁學長的吧?」
說話的那個女生,就是席間問梁碩喜歡什麼樣女生的人,她的用意不要太明顯,明明自己也喜歡梁碩,卻要我知難而退。
梁碩和溫淑是世家之好,是青梅竹馬,是金童玉女。所有人都覺得他們在一起是於情於理,是有朝一日。
他們唯獨不知道溫淑不適合梁碩。
一座雪山上,只能有一株高嶺之花。
正如精美的,只能擺在櫥窗展覽,但生活,是用來享用的。
「對,我朋友有事先走了,我和阿碩一起回學校。」溫淑靠他那樣近,伸手攬上樑碩的手臂。
「真羨慕你們。」那女生也不說羨慕什麼,只和他們打了招呼,就和一些人一起離開了。
「那你帶她一起回學校,我先走了。」林望和梁碩說著,然後目光看向我,「你呢?我要不帶你一起回去吧。」
我搖搖頭。
等不及,實在是等不及。
「溫淑姐要不和我一起回去?我朋友來接我了,很快就到,現在打車指不定要等到什麼時候呢。」
我朝着溫淑有禮貌的撒嬌,只不過話是對她說的,卻伸手扯上了梁碩的袖子。
是真的很尷尬。當時只一心想着不要讓溫淑和梁碩單獨回去,腦子一熱就扯錯了袖子。
我悄摸摸鬆開手,想假裝這一幕並沒有發生,但我聽見林望忍不住的撲哧一笑,和梁碩小聲的,快要聽不清的:「連人都可以拉錯。」
好在這個時候,蔣遇開着他騷氣的豪車閃亮登場了。他停在路邊,按了兩聲喇叭。
蔣遇降下車窗,響亮且羞恥地喊了一聲:「年子!」
蔣遇一這樣叫我,我就會應激性地一抖,快速轉過身用手勢讓他噓聲,然後就聽見梁碩在背後喊我。
「江年。」我轉頭看他,他面色冷冷的,「不介意我和林望也一起吧?你們兩個女生不安全。」
我點點頭,想說蔣遇是我帶來的人,卻看見溫淑挨着梁碩很近。
原來是在意溫淑。
於是我坐副駕駛,梁碩溫淑林望坐後排。車內靜謐的,只有蔣遇放的不知是什麼語言的音樂緩緩流淌。
「明天你沒什麼安排吧?爺爺給了我兩張劇院的票,我們一起去看。」蔣遇突然掏出兩張票給我,我接過一看,正是我非常想去的那一場。
我連連點頭,「早就想去了。」
我正要把票收進包里,後排梁碩卻冷不丁說道:「明天她有事。」我回頭疑惑地看向他,他嚴肅道:「明天工作室接了活兒,你不知道嗎?」
他又偏頭對林望說:「林望,你沒告訴她嗎?」
林望愣了一下,隨即回道:「對對,明天有個活兒,我忘記給你講了……你也知道,最近慶功宴比較忙……」
我沒說話,心想有些可惜,蔣遇卻坐不住了:「不能請假嗎?這場可是千載難逢。」
我也接嘴道:「對啊學長,這場很難搶的,而且我一直想去,工作室那麼多人,也不缺我一個……」
「不行。」他拒絕地很果斷,「明天需要有經驗的人,林望他們有事兒,你覺得剛進來的那些人能扛事兒嗎?」
「對對對,我明天有事兒!」林望接着他的話說,「他們……他們明天都有私事兒……唉,辛苦你了江年妹妹,這工作室沒你真不行!」
既然這樣說,我倒也沒輒,而且蔣遇也不再說話了,但林望確實奇怪,以前有什麼事情都會提前知會的人,這次倒是有活兒不說,有事兒也不說。
一直到蔣遇把我們送到校門口,我正要下車,他按住我安全帶的扣子,傾身過來,對着我耳語:「沒事兒,我讓爺爺安排一下,等你忙完了,我們去晚上那一場。」
我聽後很開心,一把拍上他肩膀,「能幹事兒嘛!」
他嘿嘿一笑,我和他說晚上手機聯繫,然後就下車,轉身一看梁碩正盯着這邊,眼神又直又冰冷,卻只有一瞬。
我疑心是不是看錯了,快走幾步跟上去,走到梁碩旁邊。
路燈明晃晃的,經過的時候梁碩的影子傾斜過來。
「學長,明天什麼活兒啊。」
「一個拍攝。」他的聲音平平淡淡,「校新媒體和舞蹈社聯合舉辦的啦啦操,明天你記得早點來工作室拿設備。」
秋日的暖陽是極溫和的,照在綠茵場上散着嫩嫩的光。極具動感的音樂在操場上回蕩,幾十位青年男女跟着領舞卡點跳操,到處迸發著昂揚的生命力。
我小心翼翼地拿着穩定器,隨着他們跳舞姿勢的變動更換運鏡,鏡頭划過一張張青春洋溢的臉,突然手上沒使好力,錄進了同樣在拍攝的梁碩。
他戴着鴨舌帽,握着比我那台還重的穩定器和相機,穿梭在跳舞的人群里,熟練地操控着機器,和人物進行互動。
日光喇喇地揚灑在他肩頭,空氣中泛着星星點點的塵埃。
我一下愣在那兒,突然想起我是怎麼喜歡上樑碩的呢?
我對他一見鍾情,初見時就色心漸起,他是人群中的佼佼者,自持不凡的清冷與孤傲,卻從不展露鋒芒,只叫人覺得他生來就是這般富足,不管是生理需求還是精神狀態,他什麼都不缺。
就這樣到了中場休息,梁碩和新媒體的人交代了一些拍攝上要注意的地方後,就來到了我身邊。
「怎麼樣,還可以嗎?」他伸手接過我手中的穩定器。
「還行,就是有些控制不好方向,感覺拍得挺拉的。」
「讓我看看你拍的。」他點開播放鍵,「操控穩定器那個力是很輕巧的……再一個你要和拍攝對象互動,找那種有鏡頭感的……」
他邊看邊溫聲教我,我聽得很認真,但過了一會兒他突然默聲,與此同時,屏幕靜止了。
畫面上是來回走動的梁碩。
「不是不是…」
大概有十幾秒,直到梁碩徹底出畫視頻才結束。
「……我能說是這個穩定器的問題么?」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
但梁碩什麼也沒說,只是眉眼間帶着隱隱的笑意,心情看起來很不錯。他把穩定器在地上架好,「累了就歇一會兒,下次記得拍好點,回去我檢查。」
自胸腔蔓延至臉頰就像一隻爆炸的番茄,我不停地將手背貼在臉上來回降溫,刺冷冷的秋風肆意地刮過,但也不管用。
天色逐漸暗了,拍攝也終於結束,梁碩讓新媒體的人幫我們把設備帶回去,然後帶着我去了超市。
他在前頭慢悠悠晃着,也不知道要買什麼,手機上已經收到了好幾條蔣遇的消息:
你那邊結束了么?
我們可以先去吃飯,我訂個位置。
我捏着手機,走到梁碩旁邊,問他:「學長,我想先走一步,蔣遇那邊……」
「啪。」他突然拿起很多包零食,往我手裡塞,我一看,是幾包粗糧夾心米果。
他又拿了兩包放進購物籃,「你每次小氣到只給我一顆,那就我請你好了。」
我想起來那是上個學期,我剛加進梁碩的工作室,和他不是很熟。但我為了讓他對我有印象,結識了慶功宴幫我留位置的學姐,他倆既是同班同學,也是工作室的,關係比較好。
那時疫情嚴重起來,封校加核酸抽檢,梁碩,學姐,和我的學號尾數是一致的。
那段時間我包里隨身裝着夾心米果。
我會提前到,然後在學姐和梁碩都到的時候,假裝不經意看向排在我旁邊上一屆的學姐,很熱情地上前打招呼,並給她很多的米果。
然後再更不經意的看向梁碩,訝異道:「啊學長,原來你也在。」接着看向包里的零食,再看他:「只有一顆了……」
復假裝不情不願但出於禮貌把那一顆塞給他,營造出一種你不是特別的但又特別的存在。
我回過神來,其實暗裡有點兒被抓到小尾巴的心虛感,尤其是梁碩塞給我時帶過來的眼神,好似要把我看穿。但其實也無所謂了,我在他身上使的這些小伎倆,也不差這一個。
「走吧,再給工作室買點存糧,我就帶你吃晚飯。」梁碩突然轉過身,對我溫柔地笑道:「今天辛苦你了。」
我獃獃的,快要冒出粉紅泡泡,重色輕友就該這麼用的,我二話不說給蔣遇發消息,讓他自己先吃。
和梁碩吃過晚飯後,我正要和他說再見,他卻一把勾住我包上的小狐狸。
他捏着看了看,沒頭沒腦地說著:「喜歡狐狸?」
「嗯。」我順着他視線低頭,一個跟了我很久的掛件,已經開始掉色泛黃。
「因為狐狸有人性的貪慾……人不就是這樣么。」
他低嘆一聲,似乎沒想到我會這樣說。
「當然是假的。」我吐了吐舌頭,狡黠一笑,「因為狐狸很聰明。」
這下他倒是抬起頭了,「但我怎麼看你笨笨的?」
梁碩一抬頭,那雙桃花眼的雙眼皮褶皺,就像枝頭煥發的桃花,勾着人溺在那汪春水裡。
莫名其妙的,我陡然想起一些不值一提的陳年往事,脫口而出道:「你,你認識蔣遇么?」
「我是指,在他送我們回學校之前。」
他點點頭,我暗道果然,正欲開口,梁碩接著說:「但幾乎沒什麼印象,他住在我家後面,好像也就一年吧,我就搬走了。」
那些將要說出口的話突然一股腦兒被封在嘴邊,最終轉為一聲微不可查的嘆息。
梁碩鬆開那隻狐狸,「我們還得回去審片呢。」
我差點忘記了,想着既然是蔣遇開車,時間應該來得及,就跟着他重新回到了工作室。
工作室靜悄悄的,梁碩藉著審片,又指出我拍攝時的一些問題,我用心聽着。
突然手機傳來一陣震動,是蔣遇打來的電話。
於是我對梁碩說:「不好意思,我先接個電話。」
我正要離開,梁碩卻突然伸手按住我的手,左手有力地將我扶在凳子上,右腳踢了一下凳子,我一下連人帶凳的被他圈在裡頭。
手機震動在手裡嗡嗡的,他抓着我的手,用大拇指按下了綠色的鍵。
「喂?年年,你在哪兒呢?」
梁碩有力的胸膛抵着我,連呼吸都開始糾纏不清,蔣遇的聲音在曖昧又靜默的空氣中放大,蓋住了我砰砰直跳的心跳聲。
梁碩卻直直地看向我,開口說道:「不是說喜歡我?」
「光用嘴喜歡?不行動?」
「啊?」我愣了一下。
如果可以,要把他的嘴親爛,讓他懸淚浴泣地求我喊他老婆。
我盯着他下垂的桃花眼,咽了口唾沫,竟是下意識小聲嘀咕:「可以用嘴么?」
梁碩臉上的冷靜自恃終於崩不住,他好像知道我在說什麼,臉頰蹭上不可察覺的緋紅。
「你腦子裡每天都在想什麼呢——」
「——梁碩!你和年年在幹什麼!你是不是纏着我家年年不放……」
梁碩低頭看了眼手機,將它拿起,鬆開了對我的桎梏。他對着聽筒說道:「蔣遇,你買票的錢,我雙倍還你。」
然後他就掛掉了。
我愣在原地,整個人心跳如雷,佯裝鎮定道:「什……什麼意思?」
梁碩已經重新坐好,繼續審片,「當然是不想讓你去的意思咯。」
不想讓我去?我和蔣遇只是去看一場話劇,他為什麼又帶我逛超市又這樣繞圈子的,僅僅是因為不想讓我去?難道他在吃……
我一下理不清他在說什麼,梁碩突然話鋒一轉:「當然也是單純想讓你加班的意思。」
那些不該有的奢望盡數化作窗外泄在地板上的一攤月光,虛無縹緲的,引人惆悵。
「那你是在玩我嗎?」我有些生氣,不知是氣不講理的他,還是氣自作多情的自己,「所以我圖什麼呢?圖這大周末的,任勞任怨陪你加班?」
梁碩愣了一下,我自知失言,有些懊惱,梁碩卻毫不在意,輕輕敲了下我的腦袋,「你既然喜歡這場,怎麼就不知道下個月有原班人馬回歸?」
我當然知道,但那場的票何止用搶瘋能形容,才臨月末,連黃牛的票都買不着。
「我姑姑是幕後的主創之一,她給了我兩張VIP席,到時候你和我一起去。」
「真,真的嗎?」我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心情就這樣如同過山車般驟降抖升,激動地不知道該說什麼。
「當然是真的。」梁碩笑眼彎彎,很快又正經起來,「不過你這個月的周末都不許和蔣遇去玩了。」
他用了點力氣點了點我的腦袋,佯作惡狠狠道:「你都得陪着我加班。」
「當然沒問題!」我點頭如搗蒜,「其實我剛剛是開玩笑的,我最喜歡加班了!」
大二入冬的月末,梁碩和溫淑被評為校宣傳大使。
學校里到處張貼着他們的海報,郎才女貌十分般配,更過分的是,校園內已經開始流傳他們各種版本的戀愛故事。
「你知道嗎?我今天在行政樓見到他倆了,真的好般配啊,尤其是梁碩對着溫淑笑起來的樣子,和他平時冷冷的感覺完全不一樣!」
「我也看見了!有人好像拍過他倆的路透,發到表白牆了,聽說他們還是青梅竹馬……」
這些話彷彿就在嘲笑我數月前故意讓所有人都知道我喜歡梁碩。
像一隻沒有觀眾的,只會給自己加戲的小丑。
梁碩已經很多天沒有來工作室了。
有天我在學院值班,聽老師說梁碩的獲獎證書下來了,打算叫他什麼時候來領,我連忙對老師說要不我給他送過去,正好有事要見他,老師就把證書給我。
其實哪有什麼事兒,他忙着和溫淑扮演學校的門面,因為想見他,才要見他。
我給他打電話,他說就給他放在工作室吧,現在有點忙,手機那邊傳來溫淑喊他的聲音。
「阿碩,阿碩。」
於是我攥緊手機,說:「我不經過工作室,學長什麼時候有時間,就來找我拿吧。」
他就說好。
掛掉電話,我整個人就像蔫掉的茄子。
晚上辛蘊找我吃飯,我說我想喝酒,她摳摳搜搜才點了一杯,「一杯最多了啊,別到時候醉了。」
「可是人家難受嘛。」
我和她說梁碩和溫淑形影不離的事情,她不屑地敲我一記,「他倆是發小的事情你第一天才知道嗎?是誰說他倆不合適的?現在不是斬釘截鐵要把他搞到手的時候了?」
我憤憤悶下一口,「那我怎麼辦嘛。」
「瞧給你能的,啤酒也能喝成白酒。」辛蘊刀子嘴豆腐心,「但不是我說,你看那個梁碩,他不是知道你喜歡他嗎?」
「知道心意還吊著你,就是壞。」
我撇撇嘴,拿起酒杯就開始喝,又求着辛蘊叫了幾瓶,後來她去上廁所,我接到梁碩的電話:「你在哪兒呢?我剛忙完,現在去找你拿東西吧。」
我報了地址,他又和我說了些有的沒的,我回答得很緩慢,幾乎是半個字半個字往外吐,梁碩突然頓住,聲音從聽話筒那頭傳來,「江年,你是不是喝酒了?」
我低喃一聲,細若蚊吶:「嗯。」
他就說:「那我過去接你。」然後就把電話掛了。
等辛蘊回來的時候,是和蔣遇一起,「就知道你醉得不行,只是今晚導師叫我有事,讓蔣遇送你回去,放心一點。」
「可是。」我看着蔣遇那張臉,腦子像生了銹的轉盤,「可是他不是梁碩啊。」
「你說什麼呢?」蔣遇身上蒙了好多層模糊的影子,看起來要一分為四,或者一分為八,那幾層影子上前扶住我,我定睛一看,把蔣遇的手甩掉,「才不要跟你走呢,學長要來接我的。」
「喝多了吧年年。」蔣遇一過來扶我,我就嗯嗯唧唧地撒潑,甩來甩去的手突然被人溫柔有力地握在手心,我被他牢牢往懷裡帶,近得說話聲像是落在我耳邊。
「我帶江年回去。」
我一抬頭,就看見梁碩的臉。一張朝思暮想的臉。
「你終於來了。」我在他肩頭囁嚅着,然後就睡過去了。
醒來的時候,看見的是不遠處的學校大門,的士停在南門,我身上軟軟的,他小心翼翼地將我抱出來。
「醒了?」風吹得人腦袋直疼,我皺了皺眉,好一會兒才發覺梁碩攙着我,脖子上還圍着他的圍巾。
我臉迅速一紅,稍稍離他遠了些,點了點頭。
「麻煩你了,學長。」
「這有什麼,我還要謝謝你幫我拿東西呢。」
臨閉寢半個鐘頭,回去的路上不見什麼人,只有途徑黑燈瞎火的小道上,能隱約分辨出難捨難分的情侶。
「學長忙完了?」
「嗯,明天殺青了。」
「哦。」我低着頭,不知道說什麼,分明是一個月圓的夜,卻帶了幾分無法言說的惆悵。
「怎麼,我忙完了你不高興啊?」
「怎麼可能。」我脫口而出。
「喔,那就是高興咯?」他的聲音帶着輕快的笑意,「唉,不過忙不忙又有什麼區別呢,某個小沒良心的,說是要追我,結果好幾天沒見着,也不着急。」
「好不容易見上了,可要是去得晚一點,就被別人接走咯。」
我緩了緩,才知道他是在說我,梁碩溫柔的聲音澆得我心花奼紫嫣紅的。
「那,那蔣遇呢?他回學校了吧?」
梁碩點點頭。「那就好。」我放下心來,「倒是麻煩他過來一趟,大冬天也怪冷的。」
身側的人突然腳步一頓,他轉身對着我,「你心疼啊?」
然後他又繼續走,「怎麼不見心疼我,我怕你喝醉了,都是跑出校門打車的。」
「誒。」我拉住他,「所以真的很感謝學長。」
「就只有感謝啊?你還人情的樣子,怎麼和追人一樣,說說就可以的。」
「那你要怎麼辦嘛。」
他停住,背後打着暖黃的路燈,照着梁碩清冷、又添着細膩的柔意,「那你請我吃飯吧。」
可是沒等到請他吃飯,先等來的,卻是他生病住院的消息。
我和大伙兒去看他的時候,溫淑就坐在梁碩旁邊,幫他吹開直冒熱氣的水。
她熟練地接過我們手中的禮物,將它們一一放好,貼心地倒了很多杯熱水,讓我們去去寒。
熟練地就像病房內的女主人。
我站在後頭,奇怪的是病房也就那麼大的位置,但怎麼看着他們,卻那麼遠。
有個男生逗趣道:「嫂子辛苦了。」隨後大家紛紛附和。
「瞎說什麼呢。」我聽見有人說。
但不是梁碩,而是林望。林望笑着敲了一記那個男生,但也僅是開玩笑似的,看起來更像在維護溫淑。
「她確實很辛苦。」梁碩低沉的嗓音就這樣隔着人群直直地穿過來,眾人躁動更甚。
「但不是你們想的那樣啦。」溫淑大方地笑着,把香蕉遞給他,「還好意思說呢,這幾天叔叔阿姨不在,倒把我累得忙前忙後的。」
梁碩接過溫淑剝好的香蕉,低着頭不說話了,他眉頭柔柔地舒展開來,盛着三分笑意。
實在是,好一副郎情妾意。
我身上似有螞蟻爬過,泛起酥麻的痛感,焦灼不堪。
大家為了不打擾梁碩休息,很快就走了,因此我也沒和他搭上什麼話,出來的時候溫淑和我們一起,到了醫院門口,我借口說要回市裡,便沒有和他們一道回學校。
然後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轉身回了病房。
梁碩躺在床上,閉着眼,像在休息。我小心翼翼地走到他旁邊,他呼吸輕淺的,看起來睡得很不錯。
於是我蹲下腰,悄悄地伏在他耳旁,小聲地說:
「溫淑可打不敗我。」
病房裡靜悄悄的,只余我體內滔天的心跳聲,恍若雷鼓陣陣。
就在此時,房門突然被打開,人未到聲先至,「梁碩,你最好給我有事。」
那聲音聽起來很熟悉,但着實把我嚇了一大跳,然而像不夠似的,床上那位原先躺得好好的人,突然伸出手擦過我耳旁,一把將窗帘拉過,堪堪把我圍住。
梁碩坐起身,一邊對我比了個噓聲的手勢,一邊對着帘子那頭說:「你別過來,我在換衣服。」
撒起謊來,真不臉紅。
「嘁,稀罕看你。」
我聽出聲兒來,像是蔣遇。
「爺爺非要我來探望,」蔣遇那副熟悉的,不屑的腔調徐徐傳來,「沒什麼事我就走了。」
「我很好,替我謝謝爺爺。」
然後梁碩不說話了,就這樣過了一會兒,蔣遇像是不耐煩,「我真走了哈,正好要找年年看話劇。」
我聽見蔣遇的步子向外踱,隨後房門被打開又被關上,我下意識鬆開攥緊床單的手,也不知道在心虛什麼。
甫一抬頭,就落入梁碩深似魅海的眸子。
伏在他耳邊說的那句話,想必他肯定聽見了,我扔下一句:「我來,我來看看你好不好,剛才人多沒看清……」然後準備火速逃離。
卻被他伸手攥住,梁碩直勾勾盯着我,說:「坐。」
我顫巍巍坐下,屁股挨着椅子邊,大有一副說走就走的架勢,梁碩靠過來,將椅子往他那兒拖。
「看話劇?」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我點點頭,忙道:「不是那一場。」
「幹嘛不問我?」他越湊越近,「不知道和我看可以走關係?」
「咱倆……」我指指他,又指指我,「能說走就走么?」
「不是說溫淑打不敗你?」他的呼吸勾着我,字字都在引誘,「你不走怎麼試試看?」
溫淑。我又想起一小時前他還在這裡維護她的樣子。
真令人討厭啊。明明前不久也這樣對我笑過,原來他對我笑,和對旁人笑,也沒什麼不同。
這種沒法名正言順做些什麼的感覺縛着人真難受。
我握起拳頭。
「那我不和蔣遇看了,我只和你看。」
梁碩愣了愣,隨後很快笑起來,他一笑,又與我近了幾分距離,「那你要蔣遇送你去,還是我送你去啊。」
「那也不要他送了,和你一起走。」
「這才對嘛。」他溫熱的手掌撫上我後腦勺,我被他輕輕往前一帶,與他鼻尖只剩厘米之距。
「那你看什麼都要和我待在一起的,我們該是什麼關係呢?」
我盯着他皮膚上白絨絨的汗毛頭皮發麻,整個人一邊蕩漾在雲端上,一邊落入熾熱的焰火里。
「……可以走關係的那種關係?」
梁碩倏地就吻上來。
我震驚地看着他,想要開口說話,他的舌頭就毫無防備地闖進來,絲毫不落地探求,攫取。
大概過了很久,我伏在他胸前微微喘氣,梁碩一下下地順着我的頭髮,「怎麼就那麼笨,答案都給你鋪好了。」
「什麼答案?」我坐起身來。
梁碩看着我的眼睛,眼波似水,「你想不想要我做你男朋友啊。」
「我喜歡你,江年。」
梁碩和江年在一起後,就喜歡在送她回寢室的路上,在寢室後頭那片昏暗的林區,來回親她。
但好像光是這樣還不夠,梁碩非要把她按在牆上,直親到江年雙腿發軟才肯放過她。
有一天江年終於忍不住抗議,梁碩就抱臂不屑地看她,路燈遙遙灑過來散漫且昏沉沉的光,照着他臉上稜角分明。
梁碩勾起唇角:「水光瀲瀲?懸淚欲泣?」
他傾身靠在面前羞得想鑽洞的小傢伙上,挨着她紅得要滴血的耳朵,用呼吸來回撩撥,蠱惑着她體內欲升欲旺的羞恥與躁意。
「我在幫你實現願望啊,老婆。」
放話要把高冷校草親哭後,我竟被他盯上了「來親啊,老婆」
梁碩那天從演播室出來,悄然經過後排,就正好聽見了江年的「豪言壯語」。
他知道她是誰,後屋那家兒子的小青梅,幾乎每周都會找他一起玩兒,梁碩只是不知道她的名字。
她每次都在蔣遇院子裡帶着那小子撒歡,她好像主意很多,蔣遇常跟着她寸步不離。
做壞事明明是她引起的,但最後受罰的卻永遠是蔣遇。蔣遇他爺爺抓着蔣遇打屁股,她就在一邊給蔣遇爺爺剝零食,剝一半留一半,剩下那一半拿袋子裝在衣服口袋裡。
她總是把蔣遇爺爺哄得開心的,明明院子里的小孩都怕他,是那樣一位不苟言笑的老人。
後來有一天,梁碩經過他家院子,聽見她甜甜的聲音響起,「你別生氣了,我可是把剝好的一半全留給了你。」
他實在忍不住去瞧,於是藏在柱子後,透過柵欄間薔薇的縫隙,那樣小心翼翼地偷瞟,像一隻不見天光的老鼠貪婪地觀看井外的世界。
太近太近,與他平時只能在二樓玻璃窗後看到的視線完全不一樣。
蔣遇背對着她,賭氣似的,卻終究將手緩緩向她伸去,她小小一隻,往他那兒靠,讓他的手足以摸到她口袋裡的零食,蔣遇拿到手一看,是剝好的夏威夷果,於是終於肯轉頭和她說話,卻因為距離太近撞到她,兩人一起摔在柔軟的草地上。
他們笑在一起的時候,簡直和晴日里高照的艷陽一樣令人討厭。
原來嫉妒的滋味是這樣難受,但梁碩仍忍不住在她來的時候偷偷看他們,只要她一來,梁碩就不能在規定的時間完成爸媽布置的任務。
有時他也會假裝經過,但自從他看見蔣遇從要她哄到自己主動替她受罰後,梁碩就再也不敢經過了。
他怕他會嫉妒地發瘋。
直到有一天,她敲了梁碩家的門,遠遠的,他看見她在柵欄前探出一個頭,既小心,又興奮。
於是梁碩打開院門,問她怎麼了,她看着他,滿口歉意地說:「不好意思,我走錯了。」
她的臉上滿是羞澀與怯懦,唯獨眼睛裏,閃着藏不住的新奇和快樂。
明明是這樣一副叫人一眼就能看穿的謊態。
但實在不忍拆穿。
所以梁碩拉住她包上的小狐狸掛墜,問她:「你叫什麼名字?」
只可惜剛知道江年名字的梁碩,就跟着工作上有變動的父母搬走了,再見到她時,竟是大二時在做班助的舍友手裡,那份印着她名字的大一新生信息表。
他覺得這簡直就是天意,於是故意放消息工作室要招人,梁碩直覺她會來。
而事實上江年早就打聽到梁碩在這個學校,梁碩很有名,一問就能知道他的消息,隔天她就帶着簡歷去面試了。
冥冥之中竟分不清幾分是天意,又有幾分是人為。
但令梁碩沮喪的是,江年見到他,眼裡竟全然是陌生,說來也是,江年不過是見過他一面,怎麼可能記得小時候的事情。
然而讓他痛更深的,是陰魂不散的蔣遇,明明他已經和他們不是一個學校的了,卻耐不過他們的學校沒有圍牆。
那天梁碩想了一個多好的法子來悄悄增進他和江年的感情呢,甫一轉身,就見不遠處蔣遇偷偷跟在江年後面,拍了拍她左肩,而後轉到右邊去嚇她。
然而江年一下就往右邊看,殺他一個措手不及,蔣遇看起來很是懊惱。
可他有什麼好懊惱的,這一看就是他們之間駕輕就熟的小把戲。
真是愚蠢至極。
橫插一腳的蔣遇,很難不讓梁碩將冒出土的感情重新塞回,再加上江年不冷不熱的態度,梁碩只能在她背後默默地跟着。
直到他親耳聽見江年在演播室的告白。
那樣,熱烈的,帶着可愛的心機彎彎繞繞,繞得梁碩幾度看不清江年的真心。
江年雖然向全世界宣告她喜歡自己,但是每每梁碩一撩撥她,她就像一隻受驚的小貓,只會逃得遠遠的,明明聰明得能把他一撩一個準,卻笨得看不清他的喜歡。
所以他在意,他吃醋,他要想盡一切法子打斷她和蔣遇的來往,他們之間令人心生神往的童年回憶,每每成為他午夜夢回的遺憾。
既然江年奔向他的時候只敢邁五十步,那剩下的五十步,就讓梁碩自己走過去,一步步的。
(原標題:《碩果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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