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1990年暑期過後開學時,我坐長途客車去上學,竟然糊裡糊塗地當了一回司乘人員的「親戚」,成了特殊照顧的對象,直到多年以後才想開,原來如此。
事情是這樣的,那年我正站在汽車站售票窗口前擠着買票,一個穿制服的胖婦女拍了拍我的肩頭,我迷茫地走了出來,她向我笑了笑,回頭對一個年輕人說:「就是他。」然後那個年輕人拿起我的包裹,領我進到停車場,提前上了車,而且那個年輕人還一再給我交代:「誰要是問你咋沒買票,你就說你是王主任的外甥。」
我迷迷瞪瞪地應承着,想我沒有這麼個大姨、姑媽、妗子,哪來是她的外甥啊?想必是祖母、母親那邊親戚多、是表親?看來只有這一種可能了,可又不像,如果是,那個胖女人會說她是我什麼什麼親戚的,就這樣我便迷迷糊糊地坐在最好的位置、司機後邊的座位上,出站了,根本沒有人問什麼。
一路上,也沒有人再說什麼,我心裏如同懷揣了一隻小兔子、七上八下的,就這樣我在人們羨慕的眼光里獲得着與司機、售票員同樣的照顧,還有乘客送給他們的水果,照樣有我一份,在中途站就餐的時候,我還第一次享受到了免費的午餐,吃了一大碗湯麵條,那滋味比起賣給乘客吃的飯,簡直是天壤之別。
鄰村一個見過世面的老人偷偷地給我說:「你這孩子,咋恁不懂事啊,人家司機照顧你這麼好,你就是再有關係,也得表示一下啊。」於是在他的指導下,我給司機、售票員每人買了一盒散花煙,他們沒說什麼,接受了。鄰村的那人偷偷地給別的乘客說:「看人家,認識車站大領導,就是有面子,我和他同村的。」大家都對我報以異樣的眼光。
一直到下車的時候,我一直享受着從天而降的榮光。司機好像突然想起什麼來了,對售票員說:「王主任那個,還沒收錢的吧。」那個年輕的售票員搔了搔頭,拉着我說:「就這貨吧。」我點了點頭,以為他們要給我說王主任的事呢。售票員卻說:「把你的票買一下吧。」我一下子糊塗了,關係戶也要買票啊?這時才感覺到自己這個「關係戶」大概是假的,當時我的臉紅的應該比打得還厲害,幸虧乘客們都忙着下車呢。
後來,我說,我不是給你們買煙了嗎?那個年輕的售票員看着司機,點了點頭,當時的票價是7.8元,兩盒煙是5塊錢,司機想了一會,說道:「算了吧,都是學生孩子,嘿,這個王主任,啥錢都貪。」
於是,我千恩萬謝地下車走了。多年之後,我才悟出其中的道道來,那時是改革開放初期,大概是車站照顧領導或工作人員,分的有名額,可以為親戚提供免費乘車待遇,而我這位姓王的「表姑」、「表姨」或「表妗子」或許沒有親戚、或許有很多親戚需要照顧,於是就生出「賣名額」的妙招來,藉以發點小財。這種手段,在現在實在是小兒科了,但在當時,也算是占公家小便宜的開山鼻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