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知道就喝了》
------------文章來源自知乎
窮真的會讓人陷入絕境。
我和我媽就是例子。
我媽為了讓我過上好日子,帶着我嫁給了一個老男人。
卻沒想到,苦難沒有結束,新的噩夢開始了。
1
我媽是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那時我還沒有父親,和媽媽相依為命,住在烏煙瘴氣的筒子樓里。
筒子樓里人很多,老鼠也多,蟑螂也多。
媽媽常告訴我,要多讀書,讀夠了,就可以離開這裡。
她還問我,以後想成為什麼樣的人。
那時我太小了,並不知道她是做什麼營生養活我的。
也不知道,該說什麼話讓她高興。
我只是說出了我最真實的想法——
「我想和媽媽一樣。」
那是她第一次打我,她哭着,一遍又一遍,告訴我:
「不要和我一樣!你讀書都讀到哪裡去了!你怎麼可以和我一樣啊!」
我不明白。
我只是想像媽媽一樣溫柔,一樣漂亮。
我會像她愛我那樣,一樣愛她。
可她卻不允許。
我哭得抽抽噎噎,說我知道了,我以後,再也不說這種話了。
那一伙人就是在這時候闖進來的。
「就他媽是這個狐狸精!拿了老娘的金戒指!」
說話的是個穿紅衣服的胖女人。
時至今日,我依舊記得唾沫飛到眼睛裏的觸感。
媽媽將我拉到身後:「我沒有拿……」
她的辯解聲被響亮的耳光阻止了。
平時我連話都不敢大聲說,這次卻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
從媽媽身後跑出來,一口咬上了胖女人的小臂。
巴掌落下來,把我打蒙了。
她罵我小狐狸精,說我和媽媽一樣。
媽媽撲上來,和她扭打在一起。
他們在我家翻箱倒櫃地找,撕壞了我的作業本,扯爛了媽媽給我織的毛衣。
我叫他們滾開,這是我的家。
沒有人聽我的。
那個矮小的男人站在門外,怯弱地說:「是我願意給她的,淑芬,你不要鬧了。」
我見過他,每一次他來,媽媽都會給我五毛錢,讓我下樓玩。
他以前總愛使喚我,讓我買煙,讓媽媽給他捶背。
可這會兒呢?這會兒他的聲音,怎麼這麼小了?
所以也沒有人聽他的。
我媽媽被人踩在腳底,哀求着,哭泣着。
我突然明白,在這些人眼裡,我們和蟑螂老鼠沒有區別。
可我的媽媽啊,她能有什麼辦法呢?
她只是想活着,為了我而活着。
但很快,她就活不下去了。
2
那天她穿了一身漂亮的白裙子,步子輕盈,穿梭在廚房和客廳之間。
她做了一大桌子菜。
桌上還有一束新鮮的茉莉花。
媽媽唱着歌,
「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芬芳美麗滿枝椏,又香又白人人誇……」
我乖乖地吃飯,媽媽坐在我身後,替我梳辮子。
「媽媽你不吃嗎?」
「你睡得太久了,媽媽一個人都吃飽了。」
「慢點吃,沒人和你搶。」
媽媽拿茉莉花編了個花環:「讓我來將你摘下,送給別人家,茉莉花呀茉莉花……」
我問她:「媽媽今天過什麼節啊?」
要不然,怎麼會有這麼多菜?
媽媽為我戴上花環:「我的小潔啊,來世上走一趟,總不能什麼好東西都不吃對不對?」
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我說我吃飽了。
媽媽從廚房裡端了兩碗雞湯出來,她一碗,我一碗。
那是我第一次,不聽她的話,也是我第一次,浪費糧食。
媽媽又打了我,她讓我張嘴。
我死死咬着牙,說什麼也不喝。
花環落在了地上,我的哭聲高昂。
她突然抱住了我,眼淚流進我的衣領。
「好,不喝就不喝,咱們都不喝,都不喝。」
我們卑微如草芥,卻還是,堅強地活着。
3
之後王婆婆總是來我們家。
「你不要老公,但孩子要爸爸啊!你想要她一輩子都被人戳脊梁骨?」
「他臟是髒了點,男的嘛,有幾個是愛收拾的?他有錢的,一個人住那麼大院子嘞。」
「他還沒得孩子,你給他生一個,就是自己人了啦。」
過了好久,媽媽才說:「我們先見見面吧。」
「也就你才這麼挑!」
媽媽帶我去見了那個男人,黝黑的臉,泛黃的牙,打量貨物一樣的目光。
我不喜歡他。
但王婆婆告訴我,媽媽嫁給他以後,再也不會遭別人打了,不會被人揪頭髮,不會人劃花臉。
所以我點了點頭,很快地喊了一句「爸爸」。
王婆婆誇我是個機靈孩子。
我好恨我自己啊,我憑什麼信她?為什麼信她?
可我那時候太想讓媽媽過好日子了,我做不到,就把希望寄托在別人身上。
繼父帶我們回了家。
一進村,就有人對繼父說:「老張,你他媽的出息了啊,自己在外面找了個婆娘回來?」
那人看到了躲在媽媽身後的我,咧開一口黃牙:「還帶了個小婆娘,真他媽發達了!」
媽媽扯了扯繼父的袖子。
他一拍那人的腦袋:「你他媽的德行,嘴巴給老子放乾淨點。」
說完,他嘿嘿一笑,捧着媽媽的臉親了好大一口。
媽媽捂住我的眼睛,不讓我看。
回了家,屋裡還有個老婆婆。
「小潔,你開心嗎?我們有了一個新家了,還有個新爸爸、新奶奶……」
媽媽想讓我開心起來。
所以我裝作高興的樣子,跟着她到處轉了轉。
繼父總要出門,有時候一去就是十天半個月。
他不在的時候,媽媽都要聽奶奶的話,給她倒尿壺,給她干農活,給她洗腳洗衣服。
媽媽太累了,總忘記給我唱歌,我就給她唱,哄她入睡:「好一朵美麗的茉莉花,芬芳美麗滿枝椏……」
媽媽迅速地衰老下去,像一朵枯萎的茉莉花,花瓣黃了,葉子掉了。
我卻在快快長大。
4
有一天繼父從城裡回來,媽媽在田裡忙活,他拉我進屋,說給我買了禮物。
那是一條白裙子,胸口上綉着紅艷艷的花骨朵兒,裙尾有着漂亮的蕾絲邊。
「換上給爸爸看看。」
他不肯走,還扒拉我的衣服。
他打人可真疼。
人的拳頭怎麼會這麼硬呢?
我求求他不要再打了,我聽他的話,換好了衣服。
他的手從裙底下伸進來,弄髒了我的蕾絲邊。
不知道過了多久,媽媽闖進來,大叫一聲,揮着鋤頭往繼父身上鑿。
「茉莉,你別激動啊,反正她以後也是要給別人玩的,給老子玩玩怎麼了?老子辛辛苦苦養她,碰一下都了不得了?」
媽媽拽着落入他手裡的鋤頭,讓我趕緊走。
我好像聽不到任何聲音。
「他媽的,老子好好跟你講你不聽,硬要老子動拳頭是不是?」
「你他媽就是個爛貨!老子把你帶回來,你就該感謝老子!」
媽媽蜷縮在地上,護住腦袋,讓我快走,趕緊走,不要回來了。
我哭着抱住他的腿:「你不要再打了,我給你摸,你不要打我媽媽……我求求你,你不要打了……」
我嗓子啞了,我也被他打倒了。
媽媽朝我爬來,爬到我的身上,她叫我不要怕。
可她流血了,流了好多好多血,打濕了她的褲子,染紅了我的裙子。
他終於停了下來,嘴裏碎碎念,扛起媽媽就往外面沖。
媽媽流產了。
她醒來的第一句話是問我好不好。
我點點頭,她讓我躺在她的身邊。
繼父和奶奶進來了。
「張老二,我告訴你,你如果還想和我過日子的話,就別動我女兒,要不然我們娘倆一起死,你找別人給你生娃吧。」
奶奶咧着嘴,忙說好。
5
繼父帶回來一群孩子。最小的那個還抱在懷裡,最大的那個已經八九歲了。
他們都養在豬圈裡,由我給他們送飯。
我不敢和他們說話。
他們剛來時,媽媽拉着繼父進屋,哀求他放了那些孩子。
打罵聲很快傳了出來。
「放了這些孩子?那他媽誰養活你?誰養活你們這兩個吸血的婆娘?」
「你做的這些事是要遭天譴的!」
「天譴?老子先打死你!」
我拍打着門,沒人給我開門。
奶奶雙手叉着腰:「女的不聽話,就該遭打!打狠一點!這婆娘性子烈!」
媽媽又結結實實地挨了一頓打,牙齒被打落了好幾顆,眼睛也腫了。
她叫我不要哭,叫我乖乖的,她會帶我走。
豬圈裡的孩子都被陸陸續續送走了,有的去了瘸腿的老蒲家,有的被送去了鄰村,有的去了另一個山頭。他們都還小,養着養着就熟了。
只有最後一個了。最大的那個。
他長得好看,比村裡的孩子都好看。他臉上還有些肉,眼睛很大,裏面有光。
不像我,乾巴乾巴的,又瘦又黑,像被熏乾的臘肉。
我怕他無聊,抓了幾隻蛐蛐給他。
他卻抓住我的手:「你放我走好不好?」
我四處張望,繼父去隆子家喝酒了,奶奶在村口說閑話,沒人知道我在這裡。
「跑不出去的。」
這裡是山坳坳,四面被山圍着,出不去的。
他眼裡有淚光,卻倔強地沒哭。
我笨拙地安慰他:「你是男孩子,去處很好的。」
男孩子抱來都是為了傳宗接代,不會被打死。
他搖頭,眼淚也落了下來,在他的臉上划出兩道痕迹,露出泥巴底下白嫩的皮膚。
「他會打斷我的腿,讓我去討錢。」
「不會的!」
「我聽他們說的,大的養不熟,再過幾天買主就來了。」
似乎是已經感受到了斷骨的疼痛,他的腿往裏面縮了一下。
「你放了我,你爸爸不也經常打你媽媽嗎?等我跑出去以後,一定會告訴警察這件事,他們會來救你的。」
真的會來救我嗎?
上次媽媽借別人的手機打過報警電話,警察來了,媽媽求求他們救我們出去,可繼父拿出結婚證,說是家事,他們就不管了。
我不小心扭斷了蛐蛐的一條腿:「真的會救我們嗎?」
「會的!他在幹壞事啊,他在拐賣兒童啊!」
他明明比我還小,但懂的東西好像比我多。
「我和媽媽能過上好日子嗎?」
「能的,只要你把我放出去,我爸媽會給你們一大筆錢,足夠你們生活。」
我心動了。
他說他叫何岱,才九歲,就已經上了初中。
他還說,等我從這裡出去了,也可以繼續讀書。
他誇我聰明,給我講城市裡的光景。
那都是我不曾見識過的世界,我很嚮往。
院子外傳來腳步聲,奶奶回來了。我趕緊離開豬圈。
但我沒告訴媽媽這件事情。
媽媽前段時間摔進了山溝里,腿傷還沒好全,她跑不動的。
如果留下來,如果被繼父知道是我們放了何岱,他會打死我們的。
6
可過了幾天,媽媽突然要我放了他。
繼父去鄰村喝喜酒了,只有奶奶在家睡覺。
我知道,何岱把和我說的話,全都告訴了媽媽。
「不要!」
「小潔,你帶着他往小溪走,就是那條媽媽經常帶你去洗衣服的小溪,知道嗎?」
我瘋狂搖着頭:「我不要!」
「你乖,媽媽會陪着你走的,媽媽先去拿點乾糧,到時候和你們會合。」
我還是不相信。
媽媽耐心哄我:「如果媽媽沒到,你們就不走。這樣你放心了嗎?」
我這才點頭。
媽媽讓我往何岱身上抹糞,逢人問,就說是狗蛋掉豬圈裡了。
狗蛋是村子裏的孩子,身高和他差不多。
我照媽媽說的做了,在小溪邊看到了她,她手上還有個小包袱。
我們三個人往山裡跑。
媽媽催我們:「得快一點,待會天就要黑了。」
跑着跑着,她身子一歪,整個人磕到了石頭上。
她動彈不得,讓他帶着我繼續跑。
「小潔你記得,以後何岱就是你的弟弟。」
「你會有更好的生活,他的爸爸媽媽,就是你的爸爸媽媽。對吧何岱?」
媽媽看向他,眼裡是我從來沒見過的嚮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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