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六十歲那年,外婆想念遠在他鄉不得相見的兩個兒子,幾近瘋顛。
外婆是大山裡的人。三十七、八歲那年,跟隨外公離開大山來到我們平原地帶。她原本是大山裡一戶人家的小媳婦。雖說在那戶人家生育了兩個男孩,卻始終是被使喚、被喝斥的對象。上山砍柴下地插秧,帶小孩喂家畜,端屎倒尿……諸多事務,不得停歇。在她早年的講述中,最美好的記憶是屋子裡垂吊著幾個搖籃,自已的小兒或者大房的小兒卧其中,年輕的她推搡搖籃,哼呀呀哄小兒睡覺。意外的是有一次上山遇到一隻幼虎,被咬掉小腿上的一塊肉。那時幸得有人發現,急時相救。救她的是我外公。外公是個江湖郎中,五十上下年紀,孤身一人,在家兄弟不和,背葯匣雲遊四方,是游醫。上山採藥是常事,擺攤賣葯是經常。針灸火罐,跌打損傷,狗皮膏藥,問診開方,諸多醫技,全為生存。鄰村一老漢,將逝之人,吃我外公開的葯後,起死回生。老漢後輩碰見我母親,見一回說一回感謝。可見江湖郎中我外公也是有一些醫術手段的。
那日外公突見幼虎逼近一女子,女子揮舞鐮刀,大聲呼叫。外公大喝一聲,操起腳邊一根樹棍就撲了過去。外公身材高大,頷下長須,常年攀山,身體結實硬朗。幼虎見人來,放棄女子,竄向他處。外公治好了外婆的腿傷。
大約一九三六年前後,也許是因為貧困,也許是因為人與人之間的歧視、嫌隙,外婆放棄了在大山人家裡的生活,隨外公走出了大山。一九三六年,中國工農紅軍走出草地來到了陝北,西安事變爆發張學良扣住了蔣介石,日本人的鐵蹄踩踏東北三省的黑土地已愈五載正欲南下扣關。我們這地界,洪水依舊泛濫。洪水漫過之後,莊稼欠收,百姓敲起三棒鼓,拍響漁鼓筒,遠走他鄉,乞討者遍地。翻閱歷史,一九三一年洪水淹沒安陸,莊稼顆粒無收。安陸正是外婆的故鄉。年輕的外婆應在背井離鄉者之列。在這樣的歷史與命運的背景下,外公攜外婆穿行於大山與鬧市,兜兜轉轉,忽東忽西,以謀生為要義,總體上向著平原向著家的方向游移。回家的路他們走了整整兩年。外公擺攤,外婆乞討。大年初一喜慶之日,四十歲的外婆生下我母親。隨後外婆肩上挑着的竹筐里,一頭是行李,一頭是嬰兒。
從此外婆身邊只有我母親一個孩子。回到家鄉十多年後外公去逝。母親十九歲時出嫁也離開外婆。外婆孤單一人生活在鄰村。二十郎當年紀的父親母親好幾次要接她過來一起生活,照顧她,她不肯。那時已是人民公社時期,她在鄰村參加勞動的同時,享受「五保戶」的優厚待遇。也就是在這個時期,孤獨的她,開始想念遙遠的大山。她應該想念過大山裡的石頭、大樹、鄰里、鄉親,強烈想念的,是她的兩個兒子。思慮過度,幾近瘋顛。
早年外婆記得她的家鄉地名,多次說起過,沒人當回事。待外婆病了父親追問外婆家在何方時,外婆記不得了。外婆不識字,腦海里沒有文字概念,關於家鄉地名的那幾個「音」忘卻了就再也想不起來。只記得一個大的方位:安陸府。外婆來自於遙遠的大山,不知道確切的地理位置。
那段時間,精神失常的外婆,常常坐在大河堤上號淘哭泣,呼喚她兩個兒子的名字。這樣精神失常的情形持續將近一年。在我母親的第一個孩子也就是我大哥出生之後,外婆的病症漸漸好轉。她踩搖籃、哄小孩,平靜下來。
我出生沒多久,外婆搬到我們家來。
我是最後一個被外婆帶大的孩子。也是外婆帶的時間最久最寵愛的孩子。
那是文革初期,一九六八年,父親34歲,發動村民互幫互助建磚瓦房。起初是自發自願,挖窯燒磚,後納入大隊統一規劃,我父任總指揮。我們村大建磚瓦房的壯舉轟動村莊周遭轟動了全縣,本縣鄰縣前來參觀的人絡繹不絕。十三個縣委,都來參觀過,參觀的群眾,前前後後不下萬人。年輕的父親母親揚眉吐氣。這年底,父母一家搬進高大寬敞的新房。翻過年來沒多久,母親生下了我。緊接着,七十二歲的外婆被接到我們家來。
父親說,早些年娃娃多房子小,要接外婆過來,她總是不肯。住上高大的磚瓦房了,外婆年事也高了,不能讓她孤單過活了。外婆不再執拗。不再執拗還有一個讓她倍感榮耀的理由:我出生了,要有人照看。
外婆結束了長達十二年的「五保戶」孤獨生活,來到我們家。在飛檐翹角高大寬敞的大瓦房裡,作為我們十口之家大家庭的一員,幸福地生活了整整二十年。
母親說,外婆是自己挑着她的行李擔子來我們家的——因為她的好強與執拗。外婆笑容滿面,一條彎彎扁擔在她的肩頭閃出花來,一雙小腳顛得飛快。母親時常提到外婆來我們家時的那份歡喜,時常說到外婆挑擔子時的能幹形象。但是,「彎彎扁擔閃出花」的外婆形象我只能憑空想像,外婆留給我的記憶,是從一個八十多歲的老人開始的。
二
她很瘦,佝僂着腰。古銅色皮膚。時常拄着比她高很多的竹桿。人老了,眼窩深陷,眉骨突兀,眼眸昏暗。看人時手搭額前。滿面皺紋。滿手皺紋。手很大,手背和臂膀上筋脈粗壯。古銅色膚色和粗筋大手,倔犟地表達一種有力度的滄桑之美。
讀中學的那段時間,我常常怕她滑到門前的小河裡去。因為她每天必到小河邊的水埠上去清洗衣裳。多少年來,我們全家人每天換下的衣裳都是由她來洗的。屋檐下兩個大木盆,桐油油過,油光發亮。一家人換下的衣裳就扔在那裡。特別是夏天,生產隊農活緊,母親來去匆忙,洗衣的事就交給她了。手搓棒捶,洗過之後用竹籃提到門前小河邊去清擺乾淨。
她一隻手臂挽着竹籃,另一隻手拄着長長的竹杖,走過禾場走過菜地走到河埠邊,行動緩慢。
中午從學校回家吃飯,三里地的路程,我的腳步是飛快的。進了家門我就喊:「」外婆!」「外婆!」如果不見人,我就直接跑到小河邊去。她果然在,蹲在石埠上,把衣裳一件一件從竹籃里拿出來,放到河水中擺動。我喊:「外婆」,她不慌不忙回過頭,看見是我,露出笑容。我下到河埠攙她上岸,把沒擺完的衣裳擺凈擰乾,提起竹籃回來。
我們家有兩位高齡老人,祖母和外婆。農忙時節,祖母負責做飯,外婆負責洗衣、綰草之類。還有餵豬,曬穀,曬棉花,趕麻雀,剝棉花,拾雞糞,餵豬,收衣服疊衣服,等等家務活,由她們分配着辦。外婆是非常勤勞的,夏陽正盛,她會在稀疏的樹蔭下綰草靶,一大堆稻草邊坐着緩慢動作的她。天剛放亮,清晨的薄霧中,外婆屋前屋後拾雞糞,穿行整個村莊。父親為她特製拾雞糞的工具,不用彎腰,但她眼神不好,一些小黑石子也撥進蔑箕里。剝棉花的季節,外婆坐在堆滿堂屋的棉桃中,一坐一天,剝呀剝,不挪窩。門前禾場上曬着穀子,外婆守坐門邊,手邊放一根趕雞趕鳥的麻桿……母親說,外婆早年干農活可能幹了,別人扯秧是單手,外婆雙手同時扯,又快又好。一直到九十歲,還爭着幹家務活。畢竟年歲大了,洗衣捆柴這樣的活母親不讓外婆幹了,但外婆不聽,父母上工之後,她又開始慢慢地干。有時母親就和她爭吵。母親說,這點活我收工回來三下兩下就幹完了。但爭吵之後外婆照樣干,閑不住。鄰居大嬸說:她心疼她女兒咧!應該是的吧。
兩位老人在我們家裡受到了極大的尊重。冬天太冷,她們躺在被窩裡,母親要我們做孫輩的給她們端洗臉水、端飯菜。起床了,為她們備好取暖的火缽。有好吃的總要先想到她們。夏天我們吃香瓜,把軟和的瓜肉削下來放在碗碟里端給她們。屋後的大桃樹結果了,我們把紅透了軟和的桃子摘給她們。開飯了,屋前屋後尋她們來吃飯,端茶遞水,從不敢懈待。小時候我們家教甚嚴,尤其是在尊老方面。
外婆早年討過米要過飯,她對要飯的人態度極好。那時節,村子裏時常會有討米要飯的人經過,挨家挨戶乞討。有幾次她用滿滿一小瓢白米打發要飯的,母親看見頗為不悅。也許因為外婆曾經要過飯的緣故吧,我們對要飯的人也表現尊重。村子裏有不少小孩嘲笑甚至趨趕要飯之人,父親不許我們這樣。父親說,要飯的到了家門口,你願意,就給把米;不願意,就說一聲「您多走一家」,好言好語,不要惡言相向。
外婆也有性格古怪的地方,那就是她從不坐在桌邊吃飯。她總是坐在哪個角落。使用一高一矮兩個木凳,坐在矮凳上,高凳上擱飯碗。有時候剛剛綰過草或者洗過衣,就坐在門檻上,端着碗吃飯。我們勸她坐桌旁她從來不聽。她自尊、低調、坦然的人生態度,應該是形成於她苦難的人生經歷。她從不爭待遇,只爭幹家務。
但是大年三十吃團圓飯,她是無論如何要被請到桌邊來的。祖母和外婆坐在上首,母親坐在外婆旁邊,為她夾菜。我們圍桌而坐,舉起酒杯為她祝福,她笑容滿面。
外婆晚年無病無疾。高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