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關將近,屋子裡頭飼養的家畜處理得特別快,那些廣告幕布還是起了左右,很多路過的有需求的開着車子拐下來購買,尤其是從城裡頭路過的。有的備年貨有的僅僅是懷念鄉間味道。
賣到最後,雞鴨鵝幾乎全部賣光了,只剩下幾隻半大的,還有種雞,豬還剩下幾頭留着春節前一天去幾個集市售賣。
算一算成本,儘管賺得不多,到底路子是打開了,還有那位大老闆說的,給了大家無限期望。看着一茬茬長大的動物,兩三年內到達一定的規模,還是十分有希望的。。
春節前三天,林不凡計划著時間,打算先將母親接回家來,剩下的時間忙活着殺豬賣豬了。
清早,他只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開了車就出去了。不像媳婦和兄弟媳婦第一次去看望母親那樣。還生怕她不回來,準備了很多。他自信滿滿,等待着闔家團圓,開啟新生活的樣子。過完年,弟弟也會回來了。這一遭災難將徹底結束了。
至於煤炭洞子沒了,算不算是家道中落了,同母親一起創造出來的家業是不是在自己手頭搞沒了。還有那片林子,那些事情,是不是隨着動物的入駐,會漸次消失了。這算上去怎麼也算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吧。
若說自己沒良心,瓦扎的父親已經過來看過了,他並沒有覺得不合適,更沒有責怪的意思。所有人都在往前奔走的。
經過這幾個月的練習,車子在這山路之中自有暢行,他已經開得遊刃有餘。想像着母親看到會跑會跳的孫女的欣喜,看到家裡頭新面貌,主要是家裡頭電器的進駐,還有房前屋後的公路和廣告牌。她應該也是開心的吧。
與母親說的回家的時間還相隔一年,不知道她是否因為疼愛家人就不再到到道觀里去的。接近兩年的時光,不去細想,誰也不去追究母親到底是因為何種原因住在了外面。
一路上的樹木和黃土地都披掛着白色的冰霜,車窗前玻璃的霧氣起了又散開,林深的地方是能見度的極低的大霧。等到陽光探出頭來,所有的霧氣才慢慢地散開了。他加快了速度,打開了車窗,沐浴在冬日的暖陽中,沿着絲絲寒風,微笑着。
道觀中依舊熱鬧非凡,這裡的香火依舊很旺盛,從省外打工回家的遊子們也加入了行列,母親和常住在道觀里的婦人們忙得不可開交,打掃衛生,主要還是廚房裡的活兒,香客倒是不在這吃飯。只是來探望的家屬多了。
香客們大多是自帶鍋碗瓢盆到道觀下頭的空地上野餐,年後更多一些。幾乎每個人都帶滿了家當,只有林不凡一個人空着手來。
母親見到兒子來了,慌忙地放下正在清洗着的大蘿蔔,像是在奮力地直起腰來,卻很費力,臉上綻放出笑容來。但卻像是在發抖,嘴角和眼角也在輕微抖動着。林不凡看着母親一雙凍得發紅的如乾柴般的雙手。有些哽咽,喊不出母親來。
「來那麼早,餓不餓。飯還沒有好,廚房裡還有早上吃剩下的饅頭,我去給你熱熱吧。」
母親依舊笑笑地說道。
「我吃了媽,在半路上的鎮子上吃的。我自己開車來,很方便。」
林不凡想要將自己的車和家裡的變化都一下子呈現在母親的面前。像是一個徒弟向師傅報告自己的能力和本事,從小到大,他們就是這樣的相處方式。他更像是母親的一名徒弟,教導着他持家立業,保護着這一大家子。
「好。那就等一會兒再吃飯吧,到那邊烤太陽休息會去。」
母親說完給兒子到一旁拿了一把竹椅子,遞到兒子的手中,然後轉身又繼續清洗起那根蘿蔔來。這是她自己的任務,大傢伙都在忙着,沒有誰抽得出空來去接過她手上的活計。
林不凡往前走了兩步,想要替母親做活。可是突然覺得這樣很傷悲,站在那裡和母親爭搶着幹活,會將這一層傷悲放大,在這樣的地方,在他們的母子關係之中都是不合適的。
他聽了母親的話,拿了椅子朝着有陽光的地方走去。那邊已經坐了三五個衣着乾淨的人,看來都是來看望親人的。
他們大多悶着頭,在喧鬧的唱經聲中出神。各自感受着陽光的溫暖,在這地方明目標榜的神性之處,有種不想開口,各自化解的意思。
「來接人啊,跟你回去不?」
等到他坐下,其中一個穿着換膠鞋的大伯不帶任何感情地問道。林不凡順口答應了一聲,不曉得。接着又是寂靜無聲了。
到了吃飯的時候,他被母親招呼着坐在了挨着那幾個來看親人的桌子上,自己則還在廚房忙活着。她們得在客人還有道士們都吃完了才能吃。
換了個地方吃飯,儘管飯菜中沒多少油水,但就是水煮蘿蔔打蘸水似乎也很美味。母親不時地在加菜的時候關照一下兒子。其他幾個同桌的人很是冷漠。他們親人大概也是和家人鬧翻後來到這裡,或是被什麼悲傷困住了才在這兒的,到了現在也無法和解。從這些方面來說,自己是何等的幸運。
他靜靜地等待着母親忙完了一切。
母親進房間換了一身新衣服出來,是去年江雪和鳳英給她帶來的。她說去和師傅們說一聲就跟兒子走。
很快,母親就站在小院門的門口朝著兒子招手。林不凡有些詫異,問母親不收拾一下東西再走嗎?
「沒啥好帶的,來時孑然一身,回去也這樣吧。乾乾淨淨的,什麼都不用帶回去了。」
母親以前的銳氣似乎都沒了,多了些慈愛,與世無爭的淡然愈加的深刻和自然。林不凡記憶中搜索着母親年輕時的樣子,似乎有着那麼些影子。改變她的是生活,讓她保持本性的也是生活本身。
母親看著兒子開的車,笑了笑,摸了摸車燈,兒子替她打開了副駕駛的車門,她彎下高大的身軀,緩慢地坐了進去。
林不凡再次感受到,母親真的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