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2日下午,長江日報調研組乘高鐵從武漢出發,不到2小時抵達合肥南站。
「專註人工智能核心技術研發27年」,剛下車,科大訊飛的廣告牌映入眼帘。晚高峰車流中,隨處可見蔚來、樂道穿梭其中。「這些車,都是合肥產的。」司機一語點破城市產業底色。
訊飛小鎮。
一季度,安徽汽車產量75.38萬輛,躍居全國第一;計算機通信電子設備製造業增速52.2%,存儲芯片產量增長113.9%。
跑在路上的車和跑在雲上的AI,正共用同一套產業密碼。合肥依託自身獨有的科研資源,把中國科學技術大學(以下簡稱中科大)的實驗室「留」在了城市核心區,把科學家的成果「送」進了產業鏈。「大樹」科大訊飛向下紮根,滋養整片AI森林;量子產業從無人區起步,深耕十餘載蓄力成長,有望在不久的將來改寫算力格局。
300公里之外的武漢,科大訊飛華中總部正在裝修,中科昊音剛剛落子第二總部。長江經濟帶上,兩座城市正用各自擅長的方式,在人工智能新賽道上並肩提速、協同突圍。
■ 一棵「大樹」的生長密碼:
從學術種子到生態矩陣
「我說中文,你耳朵里會聽到英文;你說英文,我耳朵里會聽到中文。」4月23日,科大訊飛展廳里,一群國際網紅正在體驗翻譯耳機:「效果比我想像中的好很多!」
能同聲傳譯的翻譯耳機、打破吉尼斯紀錄的最薄AI辦公本、AI黑板、訊飛曉醫,甚至一輛搭載星火大模型的星途汽車………展廳里,最讓長江日報調研組印象深刻的是一款款觸手可及的產品。
1999年,還在中科大攻讀博士的劉慶峰帶領18人的大學生團隊,創辦了科大訊飛。他們把語音技術從大學裏「搬」出來,在一間狹小的辦公室里開始了產業化嘗試。
「科大訊飛的成長,恰是我國人工智能產業從無到有的縮影。」科大訊飛品牌經理王珂然介紹。2013年,以訊飛為核心,在合肥高新區成立了國內首個專註於人工智能領域的國家級產業基地「中國聲谷」。如今,這裡以訊飛星火大模型為技術基座,集聚了超2000家AI企業,產業規模突破2000億元。
武漢市社會科學院經濟與金融所助理研究員管妮娜認為,科大訊飛的「強」,不在聲量,在滲透率。「芯屏汽合」中,人工智能與製造業深度融合的「合」字,在訊飛身上表現得淋漓盡致。更重要的是,科大訊飛正用星火大模型改寫着教育、醫療、金融、汽車等行業的底層邏輯,用AI為千行百業長出新的肌肉。
科大訊飛的觸角也在不斷向外延伸。如今,在武漢經開區後官湖畔,總建築面積約4萬平方米的科大訊飛華中總部基地正在裝修。這家從合肥出發的企業,正沿着長江經濟帶延伸自己的產業版圖。
「科大訊飛華中總部基地是繼合肥總部以外的最大規模區域平台和研發中心。」科大訊飛華中總部相關負責人說,在武漢建立研發中心的基礎上,科大訊飛將業務拓展至AI+醫療等前沿領域。
■ 一條量子大道的產業躍遷:
「讓技術用起來」
距離科大訊飛總部不到兩公里,有一條雲飛路。
這條3.5公里的大道上,80多家量子企業比鄰而居,被稱為「量子大道」。這裡的量子產業實力居全球第二,集聚度全國第一。
科大國盾量子技術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簡稱國盾量子)是這條路的起點。
走進企業展廳,一陣陣「鳥鳴」清晰可聞,聲音來自一台被高高吊起的白色大罐子。「這是稀釋制冷機,提供接近絕對零度的環境,約-273.15攝氏度,讓量子芯片穩定工作。」國盾量子云平台負責人儲文皓介紹。2023年,國盾量子推出首台國產商用稀釋制冷機;2025年,升級推出國內單設備最大製冷量稀釋制冷機。
搭載祖沖之三號同款芯片的超導量子計算機。
「17年前,大多數人還不知道量子為何物時,合肥就支持我們啟動了全球第一個大規模量子通信試驗示範網。」國盾量子副總裁、研發總監唐世彪說,「讓技術用起來,一直是對創新最大的支持。」
沿着望江西路向西4公里,長江日報調研組在中電信量子集團看到,「天衍-504」正在量子科技體驗館內工作,這是國內超導量子比特數最多的量子計算機。
企業解決方案經理肖宇翔介紹,其核心組件稀釋制冷機來自國盾量子,超導芯片產自中國科學院量子信息與量子科技創新研究院,軟件及雲平台由企業自主研發。截至目前,「天衍」量子計算雲平台已覆蓋海內外60多個國家和地區,累計訪問量超過4800萬次。
量子通信方面,中電信量子集團推出的全球首個運營商級量子加密即時通訊及辦公平台「量子密信」,升級量子安全賦能AI新模式,為用戶提供從OpenClaw(「龍蝦」)部署安裝—配置—使用的一體化解決方案,以一站式量子安全方案為AI智能體構建可靠安全底座。
中電信量子集團展廳。
武漢市社會科學院哲學所助理研究員鄒夢瑤認為,這種富有戰略定力的「容忍期」在合肥並非孤例。跨越周期的連續性投入,讓合肥同時獲得科大訊飛與量子產業集群兩大「長坡厚雪」賽道的先發優勢。
如今,全國已建成的量子保密通信骨幹網絡總里程超12000公里,絕大多數採用國盾量子的設備。2026年1月,合肥量超融合中心上線,將量子計算機接入「巢湖明月」算力底座。4月21日,「本源悟空」上線量子人工智能工具,初步具備向量計算能力。
■ 一場「量智融合」:
為下一代人工智能打開新路徑
「AI與量子計算天然存在雙向賦能。」儲文皓說,量子計算有望彌補算力短板,AI也能為量子芯片設計提供工程支點。
「量智融合」並非一蹴而就。他坦言,兩者融合尚處極早期原理驗證階段,硬件成熟度仍是主要瓶頸。
就在長江日報調研組抵達合肥採訪當天,另一場會議在北京中關村給出了一份「量智融合」的全新註腳。
4月22日,科大訊飛與清華大學量子計算團隊孵化企業兩儀萬象共同宣布,成立國內首家專註於「AI+量子」深度融合的實體公司——量智開物。
會上,科大訊飛董事長劉慶峰展示了一組數據:今年3月,國內日均詞元調用量已超140萬億,較2024年初增長1000多倍,算力正成為AI時代的新瓶頸。劉慶峰算過一筆賬:「理論極限的需求,至少是目前地球所能提供的芯片和能源的萬倍以上。量子計算是破局的關鍵路徑。」
「下一個十年,我們必須尋找新的路徑,這條路徑就是量子計算。」劉慶峰以「九章三號」255光子原型機為例,經典計算機與量子計算機之間的速度差距已達「一億億倍」的量級。
量智開物共同發起人、清華大學教授翟薈透露,清華團隊利用全自主開發技術,首次在實驗上捕獲了10064個原子,在量子計算髮展過程中第一次將可獲得的比特資源突破萬量級,超越了此前加州理工6100個原子的國際紀錄。
「要操控這樣規模的量子計算機,人工智能的引入不是錦上添花,而是不可或缺。」翟薈說。
從語音識別到認知智能,從量子通信到量子計算,合肥用持續十餘年的戰略定力,試圖從最底層的科研「土壤」里挖掘寶藏。
合肥的獨特之處,恰恰在於其願意為長周期的硬核創新提供高容錯空間。從全球最早支持量子通信試驗網,到接入量超融合中心打通算力供需,面對從0到1的技術躍遷,它選擇了最樸素的長跑姿態。
【創業故事】
唐世彪:量子「無人區」奔跑17年
唐世彪在工作中。
「這公司是不是騙人的?」
2009年,中科大博士畢業的唐世彪決定加入科大國盾量子時,身邊不少人會這樣問他。2026年,「中國有了量子手機」登上熱搜,科大國盾量子技術股份有限公司副總裁、研發總監唐世彪正是話題中的主人公。在他身後,是他與這家企業共同耕種了17年的「無人區」。
科大國盾量子的前身藏在合肥一個留學人員創業園的小辦公室里,團隊不過十餘人,設備簡陋。「非常憋屈。」唐世彪用這個詞形容起步階段。
核心器件幾乎全部依賴進口,供貨周期半年以上,單個核心器件動輒一兩萬元。「最憋屈的是,國外會把性能差的批次賣給我們,良品率很不穩定。」可光生氣沒有用,「干技術的不能老跟在別人後面」。他與團隊歷經上千次測試,最終實現核心器件全面國產化,性能反超進口數倍。
2010年前後,社會資本對量子產業幾乎零關注。但合肥在技術仍處於實驗室階段時,就主動啟動量子通信試驗示範網並配套專項資金,讓早期企業有了第一個真實試驗場景。那時沒人知道這條路能走多遠,但這座城市選擇先踏下去。
為了適配AI時代最核心的數據安全難題,唐世彪帶領團隊將量子密鑰分發設備濃縮成手機大小的模塊,攜手中電信量子等推出「量子密話」等量子安全產品。目前,該業務服務平台已覆蓋超600萬用戶。
在剛剛投入運營的合肥量超融合中心,科大國盾量子部署了200比特自研超導量子計算機,這套「硬件底座」正與AI應用發生碰撞,試圖為訓練大模型、藥物研發等場景探索提供根本性的算力支點。
談及量子計算何時能為AI「提速」,唐世彪坦言:「可能還需要3到5年,甚至更長時間。」在他看來,這是一場「馬拉松」。
2025年,唐世彪被中華全國總工會評為「大國工匠年度人物」。有人問他是怎麼熬過來的,他說:「坐得住冷板凳,守住初心。」
科大國盾量子從合肥出發,跑了17年。「進入『無人區』,前面沒有路標,甚至會懷疑方向。這時,堅定的信念和探索的勁頭,和技術探索一樣重要。」唐世彪說。
【記者手記】
酒店裡的「合肥性格」
剛到合肥,記者就被一家酒店「驚」到了。
免費接送站,送早餐、送晚餐,酒店周邊8公里內商務車免費接送,每天無限次往返。我訂房時差點沒搶到,酒店工作人員說:「我們這兒主要接待出差的,所以周中價格高,房也難定,節假日反而便宜。」高新區的酒店價格在合肥算高的,但依然生意好到「難定」。
更讓我意外的是司機小張接的一個電話。
對方是另一家酒店的經理,語氣很急:「我們5月接了個200人的大團,實在住不下,你那邊能不能幫忙消化幾個……」小張說可以是可以,但價格還要回去商量一下。掛了電話我問她:「你們不是競爭對手嗎?」她笑着說:「我們忙不過來時,也還給他們打電話。」
合肥高新區的酒店多、價格高、競爭激烈,但這裡的「卷」,不是互相拆台、低價搶客,而是各自把服務做到極致。實在接不下的單子,就心平氣和地交給同行。
在量子大道上,記者又見到了這種「競合」。80多家企業「擠」在一條道上,各干各的,又互相配合。國盾量子云平台負責人儲文皓說:「大家一起把蛋糕做大。」
大家心裏都有一本賬:蛋糕夠大,沒必要零和博弈。
17年前,量子領域幾乎是「無人區」。儲文皓說,中科大的研究團隊出來創業,那時候沒人知道這條路能走多遠,合肥沒有追問「什麼時候能賺錢」,只管「把種子種下去」,建試驗網、開政務場景,讓設備在真實網絡里跑。
這種從容,也藏在合肥人的話里。這幾天採訪,無論問什麼,對方總愛用「可」——「可是」「可好」「可行」「可方便」……一個「可」字,問得真誠,答得乾脆,不繞彎子。就像這座城市,不喊口號,不搞花架子,就是踏踏實實把事做成。
(采寫:長江日報特派記者陳智 通訊員許可亮 駱貝貝 沈勁松 統籌:諶達軍 陳永權 黃瑩)
【編輯:丁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