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9日，鍾南山院士團隊就疫情防控、醫療救治、疫苗接種、自我防護等多個公眾關心的話題與媒體進行交流。
此輪疫情峰值何時到來？若峰值到來，如何確保其他非新冠感染者得到正常治療？無癥狀感染者、輕型癥狀患者居家隔離要注意什麼？什麼情況下要到醫院就醫？未來如何更安全地返校複課？
隨着國務院聯防聯控機制綜合組出台《進一步優化落實新冠肺炎疫情防控的措施》「新十條」，今後疫情新形勢、病毒變異新特徵、防控治療新指引等公眾關心的話題亟待回答。12月9日，鍾南山院士團隊在廣州接受媒體專訪，作出一系列重磅解讀。
受訪者：
鍾南山
共和國勳章獲得者、中國工程院院士
黎毅敏
廣州醫科大學附屬第一醫院黨委書記、重症醫學科學科帶頭人
楊子峰
廣州呼吸健康研究院副院長、呼吸疾病國家重點實驗室副主任
談新措解讀
還要預防但不過度預防，重點為防控重症
記者：鍾院士，對於國家最新出台的進一步優化落實疫情防控措施，您是如何解讀的呢？
鍾南山：政策出台依靠的是正確的形勢分析，我認為，新措施是還要預防，但不過度預防，而且重點轉變為防控重症。
之前我們採取嚴格的預防感染措施，是因為從新冠病毒野生株到阿爾法株、德爾塔株，死亡率較高時達4.6%，是相當高的。但新冠病毒不斷變異，奧密克戎一直非常快速地發展演變，傳播性非常強是它的顯著特點。以前病毒傳播是1傳1、1傳4，而奧密克戎最高時可1傳18。
奧密克戎另一個更重要的特點是致病性明顯減弱，這一點的病原學基礎我們也知道了——新冠病毒對細胞的成功入侵，主要取決於刺突蛋白(S蛋白)的受體結合域(RBD)與人類受體血管緊張素轉化酶2(ACE2)之間的相互作用，RBD現在將近96%的部位已突變，僅剩下4%沒突變，換言之病毒的突變接近飽和了。
這兩個特點共同作用下，我們看到，幾大城市感染的人十幾萬、幾萬，真正確診的只有幾千，死亡率甚至不到0.1%。
事實上，我們從動物實驗、真實世界也得出了很重要的結果。現在奧密克戎株引起的病變，基本上絕大部分在上呼吸道，極少發病到肺炎。
絕大多數人5～7天可以好轉
鍾南山：正是根據這一流行形勢的改變，我們對傳播性極強、致病性減弱的新冠病毒的防控採取了新措施：還是要預防感染，但主要重點放在了防控重症。
進一步優化措施，實質上要做的是精準防控。我們還有很多老人、有基礎疾病的人。像廣州非常重視老人院等八大特殊場所的防控，大力推動疫苗接種，避免特殊人群、脆弱人群因為新冠感染而發展為重症、危重症。
而對於無癥狀感染者甚至是輕症患者，可根據情況居家隔離，這一點做法其實是有基礎的。目前在廣州，奧密克戎株主要是BA.4、BA.5，致病率低，絕大多數不經過治療，只要休息，5～7天可以好轉，危害性很小了。這一做法保障了醫療機構有充分力量來應對有可能轉為重症的患者。
在這裡，我還想說的是，做大量核酸檢測，查找那些無癥狀感染者，現階段意義不大。無癥狀感染適用於哪裡？它適用於致病力非常強的疾病，比如死亡率達30%的天花，脊髓灰質炎、鼠疫等等，就需要強力的隔離。
我還要說的一點就是，過去我們的做法完全是對的，不然我們怎麼會有世界上最低的患病率、最低的死亡比例？要知道，跟全球平均值作比較，我們僅為其1/300～1/200；跟美國比，我們的死亡率僅是他們的1/860。
廣州善於「邊干邊總結」
鍾南山：廣州堅持第九版防控方案、落實二十條優化措施、十條進一步優化措施，有一些非常好的做法，使得廣州的正常社會生活得到保障。
奧密克戎株24～48小時就一代傳一代，傳染很快，從11月30日至今9天了，到現在為止本輪疫情重症8例、危重症1例，確診患者也沒有明顯增加。這就是一邊干一邊總結的好成果。
談感染應對
要更注意保持距離、減少公眾聚集
記者：請問鍾院士，目前，您對普通人在個人防護方面有什麼建議？一旦感染了，我們應該怎麼做？
鍾南山：對個人來說，要更加註意戴口罩、保持距離、減少公眾聚集等。即便感染了，除非有嚴重的基礎病，否則也可以居家隔離。
居家隔離時，家人和鄰居可能有顧慮。我認為不可怕，實際上絕大多數人都會在5~7天好轉。好轉後很難再感染，就像又打了一針疫苗一樣——當然，我不是鼓勵大家得這個病。我們不能光考慮自己，還要考慮老人等群體。所以要加強防護。
不要害怕感染，更不應歧視感染者
鍾南山：人們不應該因為感染新冠而害怕，更不應該因此受歧視。奧密克戎傳染性很強，親朋或同事感染新冠，不要把對方當「瘟神」。感染了就回家好好休息一下，測一測，陰性再上班。
我們要做好防控，避免打斷醫院等場所的工作節奏，更避免像一些國家那樣，社會經濟生活秩序在一個月內被疫情大規模衝擊。
談新冠治療
大多數人都不需要去醫院
記者：您剛才提到致病率、致死率已經很低。現在假如感染了新冠，還需要去醫院嗎？現在對於無癥狀感染者和輕型癥狀患者一般採取居家隔離，在居家隔離時，他們應該怎麼做？需要注意哪些事項？
鍾南山：這要根據情況來判斷。比如，患有嚴重基礎疾病的人感染了新冠，會很容易造成基礎疾病加重。此時，要密切觀察，並和相應的醫務人員聯繫，一旦病情發生變化，就要到醫院去看。
但是，對大多數人來說，都不需要去醫院，而可以居家。居家有幾點要注意：第一，注意戴N95口罩，盡量減少感染家人。第二，經常用抗原試紙檢測，假如隔了兩三天還是有癥狀，再去找醫生；要是過幾天試紙檢測呈陰性了，就不管它。
近期若持續發熱，一定要去看病
記者：對近期出現發熱的群眾，有什麼建議？
鍾南山：發熱是新冠病毒上呼吸道感染一個重要表現，當然也可能是流感，一般規律是冬春季廣州門診的流感發熱病人也是會增加的。
所以現階段，發熱可能是新冠，可能是流感，或者少數出現新冠與流感的雙重感染。
建議病人注意發熱持續的時間、自己的感覺。從醫學觀點看，奧密克戎株感染的發熱癥狀一般持續2～3天，流感也一樣，如果持續時間長了，建議一定要去看病，不要硬扛。
黎毅敏：目前各醫療機構一方面擴容發熱門診，以便照護更多發熱患者；另一方面是嚴格執行發熱門診不關停的措施。
據我所知，像在廣州，也會對發熱病人就診有分流措施，社區衛生服務中心等基層醫療機構也對應落實，個人相信我們有能力應對。
醫院絕對不能關門
記者：現在新冠陽性感染者中，部分是有基礎病的。醫院如何幫助這類患者早日恢復？如何同時確保其他非新冠感染者得到正常治療？
黎毅敏：對這些病人，首先是治療其基礎疾病。對一些早期輕症患者，也會給予抗病毒藥物。更普遍的做法是讓改善病人的基礎狀態，比如保證營養、保證休息等。如果病人發燒、出汗，則會讓他們注意補充液體。有的病人會有心理壓力，定點醫院還組織了專門團隊，對病人進行心理疏導。
鍾南山：治療新冠感染更重要的是關注全局性，新冠感染是病，其他非新冠感染的病也是病，同樣需要好好治療。醫院絕對不能關門，不能因為有患者是新冠感染者就停止正常患者診療工作。
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建議在大醫院建隔離區，專門收治患有其他疾病的新冠感染者。這樣，既能治療新冠，同時病人的其他疾病也能得到更有針對性的治療。
黎毅敏：我們上周已經設立了普通觀察病區、治療病區，包括重症危重症救治區，在院內形成一定區域來收治新冠感染且臨床重症的病人。
大部分重症是因基礎病加重
記者：廣州本輪疫情的重症患者有哪些特點？在治療過程中有哪些針對性措施？
黎毅敏：從廣州本輪疫情來看，大部分重症患者還是因基礎病加重，而非因為奧密克戎加重。
奧密克戎集中攻擊上呼吸道，不直接攻擊肺部，跟野生株、德爾塔毒株引起的新冠病毒肺炎不一樣。
所以對重症和危重症患者，我們除了提供生命支持，也主要針對基礎病進行治療，比如腫瘤等。
目前對新冠病毒治療的藥物，基本沒有針對重症的。當然，我們去年針對德爾塔毒株的病人使用中和抗體藥物，早期應用效果非常好，也有效減少重症的發生。有重症傾向出現的病人經過治療也會恢復較快。
談醫務保護
經常性自測，抗原陰性就放心工作
記者：特殊人群、醫務人員的防護，應該怎麼做？
鍾南山：醫務人員自我防護，一方面是門診看病等工作時，最好戴上N95口罩，防護做好一點；
另一方面，經常性自測抗原是一個很好的辦法，只要是陰性，大可放心地工作；
第三方面，目前有上市的、正在試驗的藥物，比如鼻噴製劑，證實有不錯的保護力。
對於醫院來說，醫務人員防護好了，可以避免因為感染後自我隔離而導致醫院關門，更重要的是讓患者治病問題不受影響。
黎毅敏：特殊人群防護上，除了與普通人群一樣的戴口罩、減少聚集等，非常重要的是有基礎疾病的話要及時就診、治療。
比如高血壓、糖尿病、腎功能不全等等，疾病是可治療的，應按時用藥，不能因為害怕新冠感染就不就診或自己減葯，如果是沒有全程接種、加強接種的老年人，保護力弱，那危害健康的風險會更高。做好這些工作，也符合我們現在保護容易發生重症幾大人群的重點方向。
談疫苗接種
患一般慢性病老年人也鼓勵打疫苗
記者：在接種疫苗，特別是老年人接種疫苗方面，您有哪些建議？
鍾南山：現在我們非常強調疫苗加強規劃。總的來說，我國推進老年人接種疫苗的工作做得不錯。但存在一些誤區，認為老年人只要有慢性病，就忌諱接種疫苗。
實際上，除非有器官移植、嚴重風濕病、心力衰竭、腫瘤等嚴重疾病，不合適打，患一般慢性病的老人都應鼓勵接種疫苗。老年人打了疫苗後，對重症有很好的預防作用。
抗體沒了？細胞免疫功能還在
記者：很多人擔心，之前打的疫苗時間一長失效了，您怎麼看？
鍾南山：「某某疫苗有效，但副作用大；國產疫苗沒多大效果，但它安全」，這樣的言論我也注意到了。
事實上，已經有學者進行了研究，證實無論什麼疫苗，打了三針，對於避免重症的保護力是差不多的。
在我國，很多人接種的是滅活疫苗，從免疫角度來看非常好，它是從各方面調動機體，不在於抗病毒抗體產生多少，打疫苗過去很長時間了，基本上抗體都沒了，但是細胞免疫功能還在，所以對避免重症有很強的保護作用。
我們要加強老年人及脆弱人群的疫苗接種，加強免疫，從廣州實驗室提供的數據可見，用同種疫苗繼續加免，預防感染效果不會增強，但預防重症效果仍存在；而實驗室數據和真實世界人群的數據顯示，用異種疫苗加免(在兩劑滅活疫苗基礎上加用亞單位蛋白疫苗/腺病毒疫苗/mRNA疫苗)，效果明顯提高。
相較於同源滅活疫苗免疫加強，異源免疫加強誘導產生更高的中和抗體水平，同時增強對各種變異株的保護作用。建議加強醫務人員疫苗保護(如鼻噴、吸入等)，加速研發及審批鼻噴、吸入型疫苗。
談返校複課
接種全程疫苗複課機會比較大
記者：家長非常關心廣州返校複課的問題，您可以給學校、家長以及孩子提一些建議嗎？
鍾南山：我認為最核心的是要充分鼓勵學生全程接種疫苗。學生接種了全程疫苗，複課的機會就會比較大。
另外，學生返校後，還要經常做抗原檢查。此外，建議學校設置隔離區，復學後一旦發現感染，學生就立刻回家隔離。周圍的孩子或者班級再做檢測，沒什麼問題就可以繼續上課。
談疫情預判
感染峰值在明年1月底2月出現，3月初趨於平穩
記者：可否預測什麼時候疫情會趨於平緩？
楊子峰：利用傳播動力學模型，結合人工智能算法，能實現對疫情的科學預警預測。廣州進一步優化優化疫情防控措施後，廣州實驗室團隊聯合廣州醫科大學，省、市疾控中心和澳門科技大學，對奧密克戎變異株疫情發展進行研判。
綜合研判下來，第一，模型顯示每天感染人數的峰值會在明年的1月底2月出現，據此國家也有許多壓峰措施。第二，相信會在3月初至上旬進入相對平穩的階段。
國際上一般認為奧密克戎的重症率是千分之一至千分之三。目前我們已優化疫苗策略，為重症風險人群提供免疫屏障，同時集中更多醫療資源給重症風險人群。
如果真的出現確診快速增長，國際上也有許多被證明有效的壓峰措施，包括減少過度的聚集、更合理的就醫分流等。我們相信此次疫情將會整體趨於平緩。
新措施將進一步減少奧密克戎的重症率和死亡率
記者：有預測說將會有6成以上的民眾被感染。如果確實出現了短時間內特別大規模感染，重症率和死亡率有提升的話，會不會再回到原來加緊防控的狀態？
鍾南山：我們預測內地不會像香港地區今年年初那樣出現較大規模感染。首先，當時香港60歲以上老年人疫苗接種率不超過20%，目前全程接種的比例已經超過60%，所以香港現在的狀態比之前好。有人把香港當時的數據推算到全國，推測內地將有數十萬人死亡、數以億計的感染，這種推論我不認為是正確的。
內地疫苗接種率一直在提升，也針對老年人及有基礎病的群體加強疫苗接種，這些措施都將進一步減少奧密克戎的重症率和死亡率。
由始至終，中國抗疫的根本宗旨是「人民至上，生命至上」。而且，「新十條」沒有放棄對感染、對重症的預防。所以我相信不會出現這種情況。
未來新冠病毒毒性大概率減弱
記者：未來新冠病毒的病異株，致病性變化的趨勢是增強還是減弱？
鍾南山：目前看變異株發展的趨勢有兩個，一是XBB，另一個是BQ.1.1。XBB在新加坡已佔主流，傳播係數更高達到20。目前新加坡官方消息是，XBB隨着傳播性更強，其致病性更弱，死亡率只有普通季節流感的62%。
BQ.1.1在美國一些地方出現，目前情況還不清晰。但我跟專門研究病原學和病毒進化的專家討論，他們的話是這樣的：新冠病毒進化發展趨勢是毒性大概率的減弱。我們也應該遵循最重要、最普遍的規律和趨勢來思考應對措施，而不是考慮一旦加強怎麼辦。
大概率不會重複感染奧密克戎
記者：人們擔心重複感染，請問您怎麼看？
鍾南山：根據卡塔爾的資料，感染奧密克戎後，78%的人在之後相當長一段時間不會被重複感染。而根據丹麥一份數萬人的資料數據，感染奧密克戎後98%的人可避免第二次奧密克戎感染。所以從這個意義上來講，如果感染奧密克戎後無癥狀或輕症，實際上相當於打了一個疫苗。
談藥物儲備
沒太大必要囤葯，「老葯新用」要經嚴格實驗
記者：目前很多普通民眾都在囤葯，包括尚在學術探討階段的熊去氧膽酸等「老葯新用」消息也受到關注。怎麼看待囤葯的必要性呢？
鍾南山：關於「老葯新用」，需要科學研究。尤其很多病人感染奧密克戎後是自己康復的，所以藥物是有用還是沒用，更要做嚴格的觀察。
中國的藥物和疫苗研究一點都不比國外慢，但為什麼我們腳步遲了幾個月？因為中國的病人非常少，藥物和疫苗的臨床實驗絕大多數是在國外完成的。在這樣困難的情況下，國內有些藥物研究正在推進中。
至於是否需要囤積藥物，我認為沒有太大必要。正如我剛剛所說的，絕大部分病人可以自己好轉，囤葯反而引起恐慌。對中藥也應該這樣，中藥現在發揮了很多作用，也需要做嚴格的雙盲對比實驗看是否有效，看是否能很快地降低病毒載量，不能依靠印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