潔白的氈房炊煙升起,我出生在牧人家裡……當我們聽到這熟悉的歌聲,都會想起草原的經典畫面:藍天白雲下的綠草地上,散落着成群的牛羊;潔白的氈房探出的鐵皮煙筒在煙霧繚繞,在草原上塗抹出淡淡的灰色,融入到遠山,白雲的背景中。
爐灶在高寒地區是生存的保障。一日不可無火,千百年來,在廣袤的草原上,無論春夏秋冬,每一個游牧的氈房裡都有一個鐵爐子,將牛羊糞的能量轉變成光和熱,這是草原生態系統的能量流動。薪盡火傳,恆久不息,延續着部族繁衍和五畜興旺。許多北方游牧部族將火視之為興旺發達的象徵,正如「蒙古」(MENGK GAL)詮釋為永恆之火。

《奶香飄》(永青拍攝)
蒙古爐的前生
《漢書·五行志》曰:「灶者,生養之本也」。
在我國,新石器時代產生灶後,定居的農耕民族爐灶,經歷了火塘、高台灶、多灶眼等發展歷程,1865年上海建成全國第一個煤制氣廠,中國城市爐灶發展邁入新紀元。因為生產方式的不同,北方草原上的游牧民族的「篝火時代」延續到民國時期才跨入「煙筒」時代,實際上僅有百年歷史。

清代蒙古包內的「三角子」(圖片引自網絡)
蒙古包的爐子是鐵皮爐子,能夠拆卸和移動。因為需要和氈房共同移動。呼倫貝爾地區的第一批鐵皮爐子是漢族工匠針對牧區游牧需求設計製作,使用對象主要是蒙古族牧民。將其稱為「蒙古爐子」這個名稱也沿用到上世紀90年代。

上世紀90年代,鄂溫克民族蘇木牧民在莫爾格勒夏營地用餐,背後的鐵爐子是帶烤箱的爐子,該爐子為蒙古爐子,沿用了海拉爾金屬容器廠80年代的產品。
蒙古爐子是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結果。從時代背景看,蒙古爐子的產生得益於民國時期「洋鐵」的進口和漢族工匠的定居,是畜牧業生產力劃時代的進步。
上世紀的20年代,蒙古包鐵皮爐子一經問世,在呼倫貝爾大草原上沿用了上千年的「圖拉嘎」開始逐步退出歷史舞台。清代旅蒙商時期,呼倫貝爾並沒鐵皮爐子貿易,中東鐵路通車後,俄羅斯人帶入了一批鑄鐵爐子,用於火車取暖,野外採伐和施工使用。受其影響,鐵路沿線的牧民也有少量使用鑄鐵爐子。但是這些笨重的鑄鐵爐子主要是燒木材和煤使用,沒有普及的原因是並不適應燃料自產自銷的游牧生活。

清代蒙古包里的「圖拉嘎」(圖片引自布里亞特公眾號)
根據《呼倫貝爾二輕工業志》、《海拉爾二工業輕志》記載:1923年,河北省饒陽縣的尚啟雲在海拉爾二道街首先開辦慶髮長白鐵鋪,1925年,海拉爾100多家手工業作坊中,經營民族用品的就佔一半以上,主要經營的民族用品有:車馬玩挽具、馬鞍子、蒙古靴、蒙古包氈子、勒勒車、民族箱櫃、奶桶、鐵皮蒙古爐、銅川壺、供奉器皿。1926年11月,山東省掖縣的杜福臨建立德興永白鐵鋪,主要產品有鐵皮爐、煙筒、水桶、水壺等。多數商鋪採取「前店後廠」形式把產品賣給牧民或者「走草地」流動售賣。在甘珠爾廟會和莫爾格勒夏營地蒙古爐子是個搶手貨。
當時白鐵為國外進口,稱白鐵加工業為洋鐵鋪,在滿洲里、扎區等地洋鐵鋪也逐漸增多。蒙古爐子出現前,牧區蒙古包取暖做飯用「三角子」時煙熏火繞,白鐵業出現後,生產的鐵皮爐子配有導煙煙筒,即防火又衛生,也便於搬運。
偽滿洲國後期,由於薄鐵原料緊張,白鐵業蕭條,1943年,呼倫貝爾白鐵鋪減至12戶。
黨對少數民族特需品生產的關懷
新中國成立後,在黨的民族政策光輝照耀下,少數民族特需品生產得到長足發展。1950年,海拉爾白鐵鋪發展到34戶,從業人員47人。蒙古爐子由手工業合作社繼續生產,1962年納入呼倫貝爾盟手工業生產25種產品生產計劃。1976年,納入呼倫貝爾二輕系統116種民族用品生產計劃。到了1989年民族用品生產峰值時期,納入173種民族用品生產計劃。

《海拉爾二輕工業志》記載海拉爾市成為全國少數民族特需品生產基地後(全國9家),國家對海拉爾市少數民族特需品生產企業的投入資金情況。
海拉爾市金屬容器廠生產的蒙古爐子較為典型,是全盟少數民族特需品生產重點企業,產量也最大。是以1.2mm厚鐵板製成的圓柱形爐子,爐內不安裝爐條,以牛羊糞為燃料。蒙古爐子主要銷往牧業四旗,游牧使用。

該蒙古爐為上世紀70年代海拉爾市金屬容器廠產品,鄂溫克民族蘇木牧民家使用保管至今,尺寸高50cm,爐桶直徑41cm,鐵皮厚度1.2mm。

蒙古爐製作極為簡潔,只有一圈桶身,沒有爐篦和爐圈,放好牛糞羊糞後,扣上蓋或者放上鍋生火即可。
蒙古爐的功能
早期的蒙古爐子形制和工藝大致延續了60年,爐桶穩定在一個器型,即薄鐵鉚接桶形爐子。源於游牧生產方式並沒有質的改變。這個時期的蒙古爐子從工藝上看,主要採取黑鐵鉚接工藝,沒有爐條,均為手工剪裁製作。主要燃料為羊糞蛋,上世紀70年代後增加了和煙筒之間的拐脖子,與蒙古爐子配套使用,產品名為爐圍腰子,使用1.2mm厚鐵皮製成的凹形立方體導煙器具。圍腰子立在地上,一端與爐子相連,另一端安裝煙筒,使爐火經圍腰子拐一個彎再從煙筒冒出,既防火又散熱。這短拐彎,既可以熱奶茶,又可以烤麵包,烤旱煙葉子,拓寬了實用功能。夏天怕室內溫度升高,就會卸下來。

爐具拐脖子。手工卷邊工藝連接,長50cm,高度35cm,夏季不使用,冬季放地上兩頭連接爐子和直接連接煙筒使用,拐脖子在冬季增大了散熱面積,方便在上邊加熱食物。
每天早上從羊圈掃除羊糞蛋堆積備燒,凍羊糞和碎末均能直接燃燒,爐底灰接觸草地地面,掏灰直接從爐子底四周掏取,冬季每天保持着火,厚厚的一層灰漫在爐子一周。復燃時,用火鉗子挑灰加糞就能迅速燃燒。

上世紀70年代,陳巴爾虎旗牧民在夏營地喝奶茶(阿木日薩那拍攝)
蒙古爐的配套產品有三件。一個是海拉爾市金屬容器1974年試製生產的蒙古四印鍋(老供銷社計量單位,一印相當於手掌的寬度,四印相當於直徑46cm的鍋);一個是火剪子,用來夾糞和挑火;一個是火鏟子,用來掏灰,因為沒有爐圈兒爐篦,不使用爐鉤子。以上三件都由該廠配套生產。
草原上風大,為了保險起見,煙筒里還得加上自製防火片鑲上,就是從破茶壺或奶桶鐵皮上剪塊圓形貼片後,扎出密密麻麻的小孔,塞在活節煙道里,在上世紀80年代前,蘇木、嘎查當做防火期的一項重要工作, 要派人入戶檢查爐具有沒有這個加塞的防火片子。

90年代初鄂溫克民族蘇木牧民在夏營地駐紮。幾乎全部使用帶烤爐的蒙古爐子,爐子旁邊立着鐵皮鍋蓋,這是蒙古爐子出廠的配置。
移動爐具對於游牧經濟來講在當時是個劃時代的進步,蒙古爐誕生後,解決了長期困擾牧區的移動氈房的取暖問題,使得爐具容積增大,燃燒更充分、熱效比進一步提高,縮短了食物的烹煮時間,在冬季的嚴寒中能夠保存火苗,延長蓄溫,衛生環境也顯著改善。薄鐵除了游牧搬運輕便,熱得也快,這種爐具在春秋季因為煙道長防火功能提高,火災隱患顯著降低。
創新源於傳承,實際上,早期的爐具並沒有擺脫「圖拉嘎」的雛形,穩固的四條腿,和向上的四條加強鐵條,就是把「圖拉嘎」的肋條改成了一周封閉的鐵桶。筒子上下沒有封住,就是保持了對游牧環境各種燃料的兼容性。
使用舊俗
據新巴爾虎右旗的西日夫老先生講:據他父母說,民國期間鐵桶爐子剛進入蒙古包時,並沒有馬上得到普及,和「圖拉嘎」並用了好多年。因為爐子火燜在膛裡頭燒,老人們普遍抵制,就是不習慣看不見明火,認為把火和熱都從煙筒吸走了,有的乾脆把鐵皮爐子扔在了蒙古包外面。完全改變使用明火爐灶的習俗也用了大約半個世紀的歷程,一直到「破四舊、立四新」。
其實扔不掉「圖拉嘎」還有一個固化的舊俗,北方游牧狩獵民族都以火為尊,「圖拉嘎」被視為「火神」所居而祭拜,更換蒙皮的爐子,難以通靈「神在其位」;如蒙古族巴爾虎人、布里亞特人的祭「火神」習俗,新娘娶入婆家門要祭拜婆家「火神」,新娘點起「圖拉嘎」火苗昭示這家興旺發達,「以火位定長幼活動範圍」習俗等,主人在火位後側,尊貴的客人和主人並列座在火位西北側,婦女不能坐火位北側,坐東南位等等。如生活在額爾古納河流域的使鹿鄂溫克人,男子可以住在撮羅子火位後邊,女子可以住火位以南,不許火位以北,如有父母,父母則在火位北側住,主婦和未滿15周歲的女孩可以去神位附近,但要繞過火位來回走一條路去撮羅子「瑪魯」神位。

該畫描繪了上世紀70年代蒙古族布里亞特牧民蒙古包內迎親的場景。蒙古爐邊有火鉗和火鏟子。過去娶新媳婦要給婆家神、火神和岳父母磕頭,兩側的女人是兩個伴娘。媳婦是不能說岳父的名字,如果叫和岳父同名的人只能說:誰的…誰誰。(淖·額爾德尼、青格樂整理編輯的《民間藝人昂吉勒達瓦的作品》一書第140頁。)
農曆臘月23日是中華民族傳統節日「灶神節」,「灶神」、「火神」只是叫法不同,實則為一。均源自上古火崇拜。在古代有「官三、民四、船五」祭灶神,即官家23日祭「灶神」,民間24日祭「灶神」,呼倫貝爾草原上同樣23日祭「火神」,但是舊社會牧民23日祭「火神」,官家24日祭「火神」。
時至今日,從「圖拉嘎」到蒙古爐子,蒙古包里祭「火神」習俗一直延續了下來,同一草原地區,祭品和習俗各異,但草原上是各民族在「小年」這一天家庭聚會、吃餃子、打掃衛生等習俗也深入人心,成為各民族共有習俗。
「圖拉嘎」沿用這麼多年有它存在的道理,除了節慶「儀式感」強,燃料長短大小通吃,三條腿的便於燒木材,四條腿帶護欄的便於燒牛羊糞,室內升溫立竿見影,但缺點也同樣突出。特別是雨季、無風天氣,煙氣從「套腦」(煙筒)排放不暢通,使用不到一周,蒙古包「哈那」、「烏尼」、都是黑不溜秋的包漿,搬一次家,需要彈灰,搽拭木件,全家老少大清掃一番,甚至人的皮膚也會慢慢熏成古銅色。

《有嬰兒的新居》,該圖反映了上世紀70年代蒙古族布里亞特牧民游牧氈房內的陳設情況。雖然用着帶烤箱的爐子,圖拉嘎仍然在少量使用。圖拉嘎主要當鍋架或者夏季在室外生火做飯時用。(淖·額爾德尼、青格樂整理編輯的《民間藝人昂吉勒達瓦的作品》一書第150頁。)
蒙古爐子的燃料使用離不開游牧環境,夏天主要燒乾牛糞,(因為怕羊糞起層後羊熱着了,羊圈需要幾天挪一次,出不了多少燃料)秋季起圈裡的羊糞皮和清掃每天早上的羊糞,(這個季節需要給羊保暖,挪圈次數減少),冬季和春季起羊糞磚、清掃每天的羊糞蛋燒火。蒙古爐子燒凍羊糞爐筒子,爐壁上冒着水汽,熱騰騰的。但是煙氣的確少了。
有的爐具可能質量問題或使用中鐵件咬合空隙大了漏氣就不好用了,也就出了牧區歇後語——「光冒煙,不着火的爐子」,來形容嘴勤腿懶,不解決實際問題的基層幹部。

陳巴爾虎旗牧民在營地使用燒煤的鐵爐子,蒙古爐子80年代後期開始變成方形是因為冬季燒煤,需要民居用的方形成品爐盤爐篦來製作。方形也便於切割鐵板製作。早期雙爐門,後期掏灰的下爐門變為抽匣,減少了室內煙灰。2000年左右開始有帶抽屜的爐子。
與時俱進的蒙古爐
1984年,根據布里亞特蒙古族、通古斯鄂溫克族的俄式餐飲習俗,海拉爾市金屬容器廠又專門設計了烤爐,烤箱連接蒙古爐子配套使用,該烤爐呈長方形,內設烘烤箱,可烤餅、麵包、爐上還可以煮肉、熬奶茶、使用方便,節約燃料。該烤爐一經生產,廣受歡迎,周邊牧業旗牧民也喜歡使用這種爐具,有了烤箱等於增加了一個副爐子,在烤爐內熱菜,熱饅頭等,拓寬了單眼灶的動能,方便了牧民生活。

該圖表現了蒙古族布里亞特人使用蒙古爐蒸煮馬奶酒的景象。(淖·額爾德尼、青格樂整理編輯的《民間藝人昂吉勒達瓦的作品》一書第104頁。)

這一頁是「日常生活用品」,書上都是錫尼河西蘇木昂吉勒之子達瓦老人(哈日嘎那姓氏)自己繪製的畫,均為蒙古族布里亞特人使用的餐具。(淖·額爾德尼、青格樂整理編輯的《民間藝人昂吉勒達瓦的作品》一書第182頁。)
過去,蒙古族布里亞特部、鄂溫克族通古斯部及俄羅斯族等半定居半游牧的民族居住的地窨子、木刻楞里有磚砌的烤爐子,游牧也有單獨的鐵皮烤箱,1984年開始產的烤箱是按照企業標準生產的產品。

遺留在鄂溫克族自治旗蒙古族布里亞特牧民家的烤爐。原海拉爾金屬容器廠生產,長度為59cm,寬度為24cm,高度為50cm。(鄂溫克族自治旗錫尼河西蘇木好力寶嘎查牧民布德扎布供圖)

鄂溫克民族蘇木牧民在定居點砌的俄式列巴爐子
上世紀80年代之前,海拉爾金屬容器廠蒙古爐子年生產能力1500個,年銷售量300個左右,主要銷往牧業四旗、烤爐式蒙古爐子銷往鄂溫克族自治旗和陳巴爾虎旗鄂溫克民族蘇木。海拉爾區金屬容器廠在鄂溫克族自治旗西公社特木呼珠(今錫尼河西蘇木特莫呼珠嘎查)大隊建立了長期服務點,為牧民提供爐具維修服務。成立於1953年的海拉爾市民族用品廠在1982年,經自治區撥款,也生產了蒙古包多用爐子(爐體、爐圍腰子、烤爐、散熱器),成立於1956年的新巴爾虎旗右旗民族用品綜合廠均生產過蒙古爐子,但產量較少。
在少數民族特需品生產「發展、維持、淘汰、代替」的原則下,民族用品也同樣隨着時代的發展而變化。

柴油桶爐子上世紀60年代開始使用,與爐圈焊接柴油桶製成的爐子是燒牛羊糞和燒煤過渡期間的爐型,採用柴油桶焊接,優點是製作簡單、重量輕、整體強度高、便於游牧,但鐵皮厚度不足,在牧區走包時廣泛使用。(圖片引自布里亞特公眾號)
蒙古爐子是適應時代的產物,它的缺點也後來凸顯:煙灰衛生問題沒有徹底解決,沒有爐圈,功能單一,突出取暖功能,弱化了烹飪功能等。針對草地游牧輕量化設計,使用羊糞磚、木材等高熱量燃料會加快損耗,兩三年就會報廢,更不能燒煤。
上世紀80年代初呼倫貝爾牧區包產到戶後牧民逐漸開始定居,畜牧業生產方式從靠天養蓄向建設養蓄、科學養蓄轉變和煤炭工業開始興起的背景下, 蒙古爐子又一次更新換代。1980年,經過海拉爾區金屬容器廠重新改造後,鐵皮加厚,安裝了爐圈和爐篦、雙爐門,有獨立灰倉。這些顯然受到了居民磚砌爐的影響。不僅取暖面積增大,又可燃燒煤、牛羊糞、木材、柴草、並且消除了煙塵飛揚的缺點。國營農牧場也使用過舊柴油桶製作的蒙古爐。過去的游牧是一周左右就要挪一次包,現在一年去一次夏營地轉場,可能只挪兩次包,農用車運輸,爐子重量可以忽略不計了。

現代蒙古爐。(圖片引自布里亞特公眾號)
而今呼倫貝爾草原上的牧民雖然全部定居,畜牧業作為傳統產業,牲畜仍需要季節性轉場抓膘,解決草畜平衡問題,因此,草原畜牧業只要存在轉場,蒙古爐子將伴隨着蒙古包繼續發揮作用。

2008年,陳巴爾虎旗牧民在蒙古包。
來源:陳巴爾虎旗博物館公眾號
編輯:王瑩
監審:劉賀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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