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湖悠悠水流長

文 | 趙萍

愛上南湖，是因為又近又親，推開窗就可以看見它。

清晨，我隨南湖一起醒來，站在落地玻璃窗前，沁人心脾、新鮮的空氣隨風而來。放眼一望，水天一色，遠山如黛，樓群起伏，綠樹環抱，繁花啼鳥。在故鄉的日子，它們都屬於我的「每天一歌」。

相看兩不厭，唯有南湖水。一個人如果喜歡自己的居住地，天空的雲彩也會跳舞，大地的流水也會歌唱，那就是一種幸福和享受。

南湖，古稱㴩湖，坐落在岳陽城東南隅，水面約為杭州西湖的兩倍。李白詩云：「南湖秋水夜無煙，耐可乘流直上天。且就洞庭賒月色，將船買酒白雲邊。」此詩雖然不如蘇東坡的「水光瀲灧晴方好，山色空濛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濃妝淡抹總相宜。」有名，但李白詩中水月相映，澄澈如畫，縱情恣意的境界更讓人浮想聯翩。

生活總在變。身在異國他鄉，讀李白的詩，就像手機屏幕上幻化出一幅幅寫意水墨丹青，開開合合，反反覆復，南湖成了不盡的相思、美麗的鄉愁。

夜深人靜的時候，心總醒着，明朗卻又膠着，溫情卻又疼痛，漂泊卻又深沉。愛而不得、無可奈何交織混合在一起，纏綿悱惻，揮之不去，還有着一種說不出來的似疼非疼。只有刻骨銘心的愛，才會在人的身上留下甜蜜、戰慄、不可碰觸的傷口。無論走得多遠，無論離得多久，那個傷口會讓你知道自己曾經有過怎樣的美好。千里萬里，你都會魂牽夢繞......

南湖悠悠水流長......

八十年代初，我在師專讀書時才認識南湖，不用人教，便知道南湖的水是從西邊的洞庭湖來的，但洞庭湖的水渾濁，南湖的水清澈。從師專出大門，經過古老的三眼石橋，順着橋邊一條小路下去，就可來到湖邊。

在年輕時的眼裡，南湖有點偏僻荒蕪，屬於野山野水之類。風和日麗時，我們三三兩兩女同學坐着男同學的單車後架，沿着南湖窄窄的堤岸載一截路，然後走一截路。

行至轉彎處，湖岸柳樹下，有一垂釣的老者，戴一大斗笠，看不清他的面部輪廓，只見他坐在那裡，如木偶般紋絲不動，讓人想起成語：「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走了好遠，我回過頭，看見老翁依舊保持着原有的姿態，心底如水，神閑氣定，冥冥兀坐，像極了一幅發黃的古代圖畫。

那時，南湖岸上灌木叢生，野草遍地，荒涼寂寥，湖畔周遭靜靜地蔓延着不為人知的一片野綠。偶爾山坡草叢裡冒出一兩處小青瓦屋，幾壠菜地，不時還傳來幾聲狗叫。如今的南湖廣場靠北，以前有一口大水塘，看到水塘，就算到了南湖範圍。

水塘邊有一棵高大斜倚的大桑樹，鬱鬱蔥蔥，桑樹的葉子是心形的，風一陣陣吹來，桑葉一張一合，有幾片葉子飄到小池塘的水面上，像是小船漂浮在水中。每次從池塘邊路過，我總會想起《鋼鐵是怎樣煉成的》書裏面的保爾和冬妮婭釣魚讀書的一幕。人的聯想很奇妙，它可以把書中的情景搬到眼前，心情也跟着美好起來。

沒過多久，認識熟悉南湖的人越來越多，尤其是龍舟賽把南湖推上了高潮。酷暑難當時，四面八方一波波的大人孩子都趕往南湖嬉戲游泳。

當年，我住在東風廣場對面的人民銀行大院，那會兒，好像也沒有直達南湖的公共汽車，走到南湖至少要40多分鐘。有一次我5歲多的兒子跟着院子里的大男孩偷偷溜去南湖游泳，嚇得我一路哆嗦氣喘吁吁跑到南湖把兒子捉了回來。果然，不幾天，發生了一件令人痛心疾首的事，單位錢局長家的哥倆好一起去南湖游泳，弟弟回來了，小哥哥則變成了南湖的魚兒，沉入湖底。

那時的南湖還屬於半荒郊野外，瘋長的草叢裡還藏着小野蠻。錢局長是天底下最善良的好人，那些日子，難過圍繞着我們整個單位，南湖的水一夜夜不停地流淌訴說著人們的惋惜和悲傷......

南湖悠悠水流長......

春去春來，又是一年。南湖空氣中散發出裊裊清香，充滿着無限的遐想。

「雲間東嶺千尋出，樹里南湖一片明。」改革開放的春風吹拂大地，沒過兩年，亦城亦鄉非城非鄉南湖的自然獨特風光，開始被人們看好。我們財政局郭鵬飛局長做了一件最有眼光的大事，就是置了南湖最好地段48畝地，93年局機關成功實現了整體搬遷。走出大門，往前一步是主幹線求索大路，往後一步是南湖。站在辦公樓玻璃窗前，南湖美麗風景盡收眼底，濕潤清新的空氣撲面而來，工作環境使我們成了最幸福的人。

那口標誌性長着斜樹的綠色池塘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南湖廣場。廣場的盡頭連着湖水，渾然天成，一脈相承，廣場成了南湖心肺的一部分。如果從雲端上往下看，就像一隻停泊在水面上碩大無比的展翅風箏。

這時，我的家也搬到了南湖的西邊，每天穿過南湖廣場中央，去南湖東邊上班。上班下班一線牽，耳目之所接全是南湖，一路美景一路好心情，我成了南湖正宗的女兒。

九十年代人們審美的眼光此起彼落，時興什麼就給南湖廣場穿戴什麼。我親眼目睹了依水而生的南湖廣場幾番改頭換面、幾多變化。就像一位無辜的紅顏女子，命運多舛，繁華過，彷徨過，熱鬧過，清靜過......

當人們面前突然出現了一個16萬平方米的超大廣場，不覺慌了手腳，喜出望外。有能人設計在偌大的廣場上形成包圍圈，建起迴廊似一圈圈一排排門面，然後就有了賣建材、賣水果、餐館、冷飲等五花八門的生意場景，逛逛吃吃，目不暇接。

也許這真不是一個好主意。沒多久，廣場所有的門面被剷平，寬大的廣場又重見天日，變得開闊起來。但有人覺着廣場太空曠了，缺乏藝術感。於是，在離湖不遠的廣場南端建起了一座求索飛天女神大型雕塑。每當傍晚來臨，女神的眼皮底下，廣場中央被大排檔佔領，密密麻麻擺滿了粉紅粉藍的塑料桌椅，男男女女坐在廣場里，一邊吹着湖風，一邊吃着宵夜。喝啤酒、剝龍蝦，不亦樂乎！凌晨，曲終人散，只留下一片狼藉。

第二天晨曦，清潔工揮舞着大掃帚，滿頭大汗，來一遍徹底打掃。

秋末初冬時節，小攤小販不見了。飛天女神也飛到天上去了，廣場開始變得空空如也。還沒等喘口氣，緊接着，廣場又立起了8個擎天花柱，遠遠看去，像8個粗壯威武的男人穿着花枝招展的裙子，不倫不類，怎麼看怎麼不順眼，好在命不長，一夜搬走。

還沒完，在有的人看來，大而空的廣場最好做文章。

沒多久，開闊寬敞廣場的西面突然凸出了一座豪華氣派的白色宮殿，「白宮」裏面沒有大人物、藝術品，樓上樓下賣場全是紅木、歐美中西傢具，偶爾進去逛一圈，沒幾個人影。站在廣場不管從哪個角度看，一葉障目，「白宮」變成了白內障，廣場變窄了，人們來來去去心裏一百個不爽不快。

南湖悠悠水流長......

生活漸漸變好，人的思想也越來越寬。昨天一個朋友還在為買一件100元不到的衣服討價還價說破嘴皮，一個月不到，便開着桑塔納來了。這時你驚訝地發現，這才是日新月異！幾日不見當刮目相看，一個月差距就是一部桑塔納吶！

20載似水年華，生活在變，人們的觀念也在變，每個家庭跟隨着時代的腳步，發生了風雲激蕩的變化。2000年新世紀來了，赫然醒目的「白宮」在廣場耀武揚威一場後，悄然離去。南湖變得行雲流水，廣場也無遮無擋，眼睛裏的白內障摘除了，廣場被完全徹底打開，一眼望去，可直達湖水。

站在高樓，忽然覺得廣場也變成了湖水，開闊平靜，純粹敞亮，暢通無阻，太陽照在寬闊的湖面上，碎金點點，閃閃發亮，湖風吹動，微波蕩漾。

傍晚時分，燈火四起，南湖廣場開始熱鬧起來。男女老少從四面八方湧向廣場，跳廣場舞交誼舞新疆舞排舞鬼步舞的，唱歌唱戲的，拉琴吹笛的，散步看熱鬧圍觀的，一浪高過一浪，來來去去，此起彼伏，熱氣騰騰。常在廣場轉，哪有不跳舞。老年大學的馮玉萍老師，有一顆火熱的公益心，人善良會舞蹈，我跟着她在廣場跳過排舞。排舞年輕又浪漫，既可以集體共舞，又可以個人獨享，這也是我最喜歡的一種廣場舞。

看着這些熱情洋溢、悠然自得的人們，你的心裏不由得就會發出一聲聲感嘆，生活本應該就是這個樣子啊！這些都是南湖帶來的風景，都是南湖蘊藏的人氣。一方水土養一方人，養的是文化文明，養的是情感情懷。

南湖悠悠水流長......

一年又一年，南湖出落得愈發美麗了。繞湖一周28公里，花木繁盛，湖波粼粼，天光雲影，垂柳如絲。南湖變得完美了，越來越成熟，風姿綽約，美輪美奐。南湖的意境引我沉思，也勾起我對亦物亦人亦事的傷感，退休的停頓，那淡去散去人間濃情，一個接一個的心事都倒在南湖山水裡。

退休第一年，一個人過春節，也只有南湖親了。我沿着湖邊固定的線路散步和遐想。走在沿湖路上，左邊一叢叢綠樹花草逶迤躍動，成了背景；右邊清清湖水向東流成了心事。煙火人生，細細碎碎，不知不覺間，工作生涯就這麼結束了，有如一樹紫色老去的海棠花落入南湖流水，一去不返。人生處處是遺憾、處處有疼痛，撫摸溫暖少，孤獨失落多。生活中，我沒有牽手的人，工作中，我是一名普通公務員，我的臉色被幾十年辦公室的日光燈漂得蒼白，收穫甚少。春花不絢爛，秋月也殘缺。我心裏還有很多不適應，不能很快與身後單位的辦公大樓作一個切割。

過年的南湖格外安靜，我仰着頭，北風如水，卻沒有一絲聲音，湖水也遠不及往日豐盈，枯瘦得讓人傷心，時光竟然可以讓一切衰老。眼前只有這一湖水貼近我，空中掠過幾聲淡淡的雁鳴，讓人覺得有些荒涼，有些寂寞，有些神秘。天際茫茫，從久遠到蒼茫，從蒼茫到久遠，我撫着南湖邊的圍欄，眼淚一涌而出，我知道過年落淚不吉祥不好，可我不能自持。

我突然感到身後有笑聲傳來，回頭一看，有對老夫妻穿着紅色的羽絨服正有說有笑搖搖擺擺走來，就像一對大紅春聯，扭着秧歌映入眼帘，喜氣洋洋喜感十足。當他們從我身邊擦肩而過時，我跌落的心情一下被提了上來。我為自己把他們想像成一對「紅色春聯」的小感覺而沾沾自喜，生活中的偶遇也會生成快樂，「紅色春聯」安慰了我。

天色已近黃昏，湖上的藍天漸漸變成淺黃橘黃，淺紫深紫，這紫色的長天成了牽魂的夢幻，它是我哭過笑過後發現的景緻，它對我有啟發意義。

湖水悠悠，再往前行，便有了一種山明水秀、雲蒸霞蔚的心情。對於不能

改變的，我只能去接受；對於可以改變的，我可以去學習去改變啊。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退休了，人和事淡去了，但我可以實現童年的夢想，把時間投入學習鋼琴、繪畫中。另外，我堅信自己血液里的文學細胞比年輕時更活躍擁擠，只要開始，一切還來得及。

揉揉眼睛後，一切變得清晰起來。呵呵，黃昏尚淺，青山和碧水仍在，湖柳與青楊仍在，我的目光和靈魂都有可棲息的地方。

年歲漸長，也愈來愈多愁善感。湖上清風，當空明月，南湖的水融入了我大半輩子的工作生活，我對它有刻骨的情感，那是世界上最溫暖最有人情味的地方。在許多個思鄉的黃昏，我站在西海岸的山崗上，心裏念念有詞，倏忽之間，南湖悠悠水流長......

作者簡介：趙萍，湖南省公務員退休，現旅居美國舊金山。創作散文、小說、隨筆、詩歌作品多篇。熱愛文學，喜歡繪畫、彈鋼琴。藝術隨心流淌，生活怡然自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