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傑音樂 MajorMusic
文 | 張可駒
當一個有魅力的人進入某一環境,人們可能很快會意識到他/她的存在,對演繹者來說也是一樣的。但隨着誇張的表現風格盛行,偏內在的演出漸漸不受重視。如果能夠以鮮明的魅力俘獲聽者,同時又有深厚的底蘊,那就再好不過了。11月5日,女高音歌唱家黃英與鋼琴家薛穎佳合作,在上海東方藝術中心呈現的詠嘆調與藝術歌曲音樂會,就是這樣一場演出。
這些年裡,多次聆聽黃英的現場,都是難忘的體驗。這位歌唱家有鮮明的感染力,又從不會曲高和寡,聽眾的熱烈反應非常引人注目。黃英對曲目的選擇很用心,整場的品味高度、聽眾的關注點、不同作品之間的風格對比等,都有細緻的關照。曲目的設計是很重要的,有的演繹者單獨推崇藝術性,而並不顧聽者的接受度。這樣有時可以,有時效果就不行。黃英的設計很科學,而當她一開口,我們便能體會純正的古典聲樂藝術的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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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黃英在上半場選擇了亨德爾、普契尼等人的歌劇詠嘆調,及法國與意大利的藝術歌曲,下半場是中國的藝術歌曲與民歌。風格跨度非常大,卻是每一首都耐聽,不僅傳遞出豐富的信息量,更在風格把握方面扣人心弦。
很有意思的一點是,歌唱家在上、下半場取得的成功,恰恰表現出美聲藝術最為截然不同的兩個方面。美聲唱法本身發源於西方,用以表現西方古典聲樂的傑作,自然考驗歌者風格的純正性。而通過美聲來表現中文的歌曲,則是一種跨越。黃英的演出之所以具有示範性高度,一來是兩種藝術層面的要求她都很好地完成了;二來,甚至是更重要的,就是歌唱家很好地把握了聲樂的修飾技巧與作為聲樂作品本源的語言之間的關係。
循序漸進,是黃英所示範的演繹方向——先理想地建立技藝表現的基礎,然後再根據不同作品,作出不同的運用。技巧和修養是無法分割的。黃英自己說,她天然的嗓音號不大,因此主要在韻味方面探索。歌唱家確實為自己選擇了最適宜的曲目範圍,當晚除了《蝴蝶夫人》中的「晴朗的一天」,都是典型的抒情花腔女高音曲目。而「晴朗的一天」這首,由於不需要面對樂隊,也不必那麼用力。
可倘若以為這僅是讓歌唱家輕省,那就錯了。東藝的音樂廳空間較大,鋼琴獨奏都不易控制,更何況是人聲獨唱。黃英的聲音卻能輕易罩住整個場地,聽眾的反應是很好的證明。並非真的「輕易」,只是歌唱家的控制力強,一邊不觸及自己範圍之外的力度,以免損傷音質;另一邊在聲音的傳送上,可說是盡顯非凡功力。她的音質很美,清甜自然,沒有任何強迫嗓音的痕迹,對於聲線與分句的用心之深,為當代表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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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其中,分句是歌唱家的構思,而聲線的刻畫,慣常被認為屬於技巧的一部分。其實不然,因為技巧越走向高處,就越需要同修養相輔相成。黃英塑造自己的嗓音線條,可說完美避開了時下一些歌者所流露的惡癖——習慣性的顫抖,唱高音時不顧及音質,長線的音質難以統一(時顫時不顫)等,一樣無有。她所呈現的不僅是技巧的完善,更是精緻的語言表現。黃英的吐字非常清晰,但又很自然,追尋語韻,而非那種「咬牙切齒」地鏤刻輔音的唱法,更能捕捉語言音樂化的韻味。一切的技巧成就,都融化在這份修養之中。表現亨德爾的「無盡的快樂」(選自歌劇《塞魅麗》),她並沒有強化花腔,而是將焦點完全放在花腔裝飾同語言流動的結合上,換言之,就是原作本身的方向。
演繹普契尼的三首作品,「晴朗的一天」「漫步街頭」(選自歌劇《波西米亞人》)和「多蕾塔做了什麼夢」(選自歌劇《燕子》),黃英都呈現出細心揣摩原作的風格魅力。普契尼雖然以優美的旋律見長,其實對細緻劃分樂句的構思,是相當有突破性之處。黃英的演繹,正是以她分句的修養,深入原作特點。「晴朗的一天」中,歌唱家對人物複雜的心理活動着墨之深,是罕見的。同時分句之細,力度層次之豐富,又從未影響大線條的走向與節奏的穩固,由此建立演奏的品格。「漫步街頭」常被表現得雍容華貴,黃英卻不忘提醒人們,穆賽塔並非貴婦,也不能脫離輕浮的特點。這是真正刻畫出人物的演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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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現中國的歌曲,這位歌唱家最大的成就,在於將美聲唱法同中文容易掣肘之處,做了很好地解決。那樣細緻的處理,有時幾乎有點像中國古典聲樂藝術中的「切字」思維。中文雖然是單音節字,卻可依照聲韻做出切分。黃英運用美聲的修飾手法,從始至終,都完全建立在那樣的聲韻構思之上。表現民歌風格的作品時,這樣的特點讓她歌唱的魅力更為鮮活,也更為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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