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大張哥(甘肅隴南人)
撰文:胖爺
我剛到東莞大嶺山時,在張記玩具廠謀生計。這家工廠主要生產毛絨玩具,位於白花洞村。周邊雖有幾個工業區,但位置偏僻,略顯荒涼,與燈紅酒綠的都市,相距甚遠。
彼時,我初出校門,對南方很有很多期待。結果到了工廠,才驚覺一切非我所想。玩具廠四五百人,絕大部分是年輕女孩。男宿舍髒亂差,這倒罷了,問題是工友們言談粗俗,我一時無法接受。
尤其夜晚的「卧談會」,不管從別的什麼話題切入,從第三句開始,就離不開女人。他們所感興趣的,往往是某某車間又來了個新員工,像一顆飽滿的果實,已然成熟,不知會落入何人之手。
又或者,昨晚男工友中,誰出去某位女工友約會了,在廠外的芳草地里,他以言語軟化女孩的心,繼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輕鬆佔領了一座山峰。
諸如此類的艷事,工友們樂此不疲,甚至將其作為炫耀的資本。最最讓我驚訝的,玩具廠的女子們,明知男工友的笑容里,包含了混沌不明的意味,她們卻如同撲火的飛蛾,配合他們進行這情愛的遊戲。

也許,這是上世紀九十年代的特有現象,是一個特別時代的標記。我並不想指責誰,在當年工廠的環境下,缺少娛樂和消遣,工友們找不到別的精神出口,只能被迫從男女之情中,尋找某種生活的甜。只有如此,才可削減打工生活的疲乏與勞累。
只是,我暫時還無法領略其中深義,更因為感覺多少讀了幾年書,總覺得格格不入,更別說融入其中了。直至一個月後,一個女人闖入我的生活,一切才得以改觀。
那天下午,我剛進車間,一名女子走到我工位邊,朗聲問我:「聽人說你是甘肅人?」我望了望她,點了點頭。她披着一頭秀髮,眸子明亮。我正在心裏猜測她想幹什麼。
她突然拍了拍我的肩,笑道:「咱倆是老鄉,我是定西人。」當年,出門打工,異地與老鄉相見,格外歡喜。甘肅人南下東莞的並不多,我所在的玩具廠,更是少之又少。
儘管我的家鄉隴南與定西相隔不近,但物以稀為貴,見到甘肅老鄉,欣喜之情油然而生。這位同鄉比我大五歲,名叫葉子,在版房上班,負責製作樣版。這工作比車間輕鬆,工資又高,而且相對來說,更自由,上升空間廣闊。
因為比我大,她讓我喊她為姐。我說:「看側臉,你和我小姨長得蠻像的。」這原本是無心之舉,她卻抓住不放,非讓我叫她為葉子姨。
我信以為真,喊了一聲,她樂得大笑。這裏面,調侃的意味居多。自此,小姨的名號叫了起來,她也主動承擔起這份責任,照顧關心並且指引我成長。
空閑時,葉子小姨告訴我許多工廠典故,以及她如何從底層工人,一步步進入版房工作,如何升職加薪的。得知我在宿舍乏味無聊,她帶了我去逛夜市,在書攤上選購打工雜誌,豐富精神世界;又請我吃宵夜,填飽飢餓的胃。
在葉子小姨的鼓勵與引導之下,我慢慢習慣了工廠生活,開始審視以後的未來。有段時間,我特別羨慕IPQC的職位。那個崗位不但可以隨意走動,而且頗有權力,可以決定原材料的去留。
當然,最重要的,我認為那個崗位,很有技術含量。不像我在車間,幹着一份任何人都可以乾的工作。葉子小姨聽說後,不但給予肯定和鼓勵,還牽線搭橋,託人找關係,讓我與品檢部搭上了線。

學品檢不是容易的事,何況,我只是利用業餘時間,其中艱難可想而知。但我沒放棄,幾乎傾盡了所有工余時間,甚至夢中,舍友們心心念念的,是某個女工豐富的層次,艷媚的身影,而我夢中的言語,既然也是「色差」之類的品檢詞語。
其實,那時車間有個與女工,對我頗有想法,幾次三番約我宵夜,均被我拒絕了。以至於工友罵我,不懂得體貼佳人,浪費大好青春,以後必定後悔一輩子。我那時的心思,全在如何離開呆板無聊的車間,不想在流水線浪費這一生。
苦心人,天不負。數月後,我的付出得到了回報。帶我入行的QC師傅,開始誇起我來。不久,廠里內部招聘一名QC,雖然與我最初認定的IPQC,並不是一個職位,但畢竟,成為QC,是通往IPQC的路。
我報了名,信心滿懷。結果,在最終面試時,我被無情淘汰了。這次打擊對我而言,無疑是巨大的。但我把悲痛放在心底,不外露於人。
但這一切,敏感的葉子小姨心知肚明。她甚至覺得,在這件事上,她沒有儘力,沒有事先和招聘者打招呼,因此我才落榜了,她心中愧疚。
我當然不想靠請客送禮的關係,得到一個職位,更想憑真才實學,獲得晉陞。事實上,面試前她曾有意想打點一下關係,被我主動叫停。
周天晚上,廠里不加班。葉子說帶我出去吹吹風,談談心,她順便介紹一個朋友我認識。朋友不在白花洞,我們搭摩的去的。
摩的來了,我聽從葉子小姨的安排,坐在中間,她坐在後面。摩的開得很快,我害怕葉子小姨坐在後面不安全,主動抓住她的手。她起先有點緊張,很快平靜下來。
葉子小姨帶我去見的那個人,是她朋友,叫阿芳。阿芳原本也在張記玩具廠,一年半前,跳到一家電器廠,在辦公室當文員。阿芳正在準備自學考試,為了有個更好的環境,她在廠外租了房子。
葉子小姨已經提前和她打過招呼,小小的出租屋裡,坐着三個人,略顯擁擠,但歡聲笑語,讓房間里充滿溫馨。阿芳已經炒好兩個菜,又從夜市買了些涼菜。我們圍桌而座,喝着可樂,談着閑天。
聽她的經歷,我看到人生的另一種可能。
其實,阿芳長得很漂亮,但我那天更感興趣的,是她通過自學,從一個初中生,成長為工廠文員的經歷。

此次飲宴之後,葉子小姨見我倆相談甚歡,極為歡喜。後來,一有時間,便帶我來她家相聚。每次來回,都坐摩的,每次我都緊緊抓住葉子小姨的手。葉子小姨已經習慣了,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講:「有你的關心照顧,真好啊。」
其實,哪是我照顧她,一直以來,都是她在照顧我。
那次回廠之後,她一直在打聽,給我安排一個更好的職位。打聽了一番,還真有一個機會,倉庫招一個倉管。雖然倉管有時也要參與部分搬運工作,但比車間普工強很多。當然,我是事後才知曉,我成為倉管是葉子小姨推動促成的。
那時,我已經離開車間,成了倉管員。起初聽到真相,有半個月時間,我賭氣不再理她。她幾次跑到我宿舍,一臉笑容地討好我,被我一句懟了回去。她轉身離開時,我偷偷望了一眼,那背影里,寫滿了落寞。
日子如流水,緩緩流過。我在倉庫漸漸站穩了腳跟,得到了工友和主管的信任。回頭再想,才明白葉子小姨的良苦用心。她對我用心儘力,我卻無故傷她,實在不妥。
我主動找到她,示弱服軟。葉子小姨很大度,笑道:「那你請我吃宵夜。」我們相約去宵夜,在夜市大排檔,一人喝了一瓶啤酒。酒能拉近關係,也養顏。喝了些酒,葉子小姨臉上的明艷愈發生動。
飲罷回廠,途中我們唱起了任賢齊的《傷心太平洋》。雖是傷感的情歌,那種場景卻特別溫暖人心。
年底,葉子小姨又帶我去阿芳家相聚。阿芳是個上進的女子,那時又漲了一級工資,自考的事亦進展順利,她的人生可謂順風順水。我們此番前往,一則為友情,二則為慶祝她漲薪。
阿芳的出租屋洋溢着特別的快樂,她準備了一桌子菜。因為高興,端菜上桌時,碰倒了擺在床邊的瓶酒。葉子小姨收拾了碎片,我出門去倒,順道往樓下重新買啤酒。
慶祝宴自然不可少酒。我到店裡選了酒水,邁步上樓。行至門口,突然想給她們製造一個驚喜,我屏聲靜氣,貼耳細聽,想聽聽她們談些什麼。她們果然在交談,而且所談話題與我有關。

葉子小姨問阿芳對我感覺如何,阿芳直言不錯。葉子小姨笑着說:「那你答應了?」接下來,只聽到阿芳的笑。再下來,說話就小了許多。
仔細聽,原來,葉子小姨要把阿芳介紹給我當女友,從第一次帶我上門,她就有了這個想法。此刻,似乎阿芳通過了對我的考驗,她就要大功告成了。
頓了許久,阿芳才說:「葉子姐,我覺得他喜歡是你。」
葉子小姨說:「怎麼可能呢,我是他小姨。」
阿芳說:「大家都知道,小姨只是一個稱呼,就相當於一個名字。事實上,你根本不是他小姨啊。你仔細想想許多細節,是不是他對的感覺不一樣?」
接下來,便是一片沉默。我悄悄返身下樓,再重新上樓。敲門,進屋,假裝什麼都沒發生。但事實上,自此之後,葉子小姨和我的心,都亂了。
好在很快,過年了。工廠放假,我們各自回家。再在東莞相聚時,我明顯感覺到了不一樣的意味。葉子小姨對我的關心和照顧,其實沒有變化。但仔細一想,又有什麼不同。具體是什麼,我也講不清楚。
直到月底,領了工資,我們約好一起去阿芳家相聚。那天她才告訴我,回家過年時,她在老家訂婚了。對方在黃江鎮打工,她已經辭了工,明天就要去黃江了。
阿芳講了許多祝福的話,葉子小姨則讓阿芳有時間多照顧我,不管她倆談什麼,我始終沉默無語。其實,心裏五味雜陳。
坐摩的回玩具廠,我提前讓司機停車,說要慢慢走回去。葉子小姨默許了。走在路上,我又想起我們唱《傷心太平洋》的那天,路途還是原來那種,歌也是原來的歌,只是心境已經有了天壤之別。
我心裏有萬語千言,想給葉子小姨講,卻一句話也講不出來。走得再慢,工廠也近在眼前了,我終於開腔道:「小姨,我想要一張你的照片。」她點頭說好,回宿舍後找給我。
我得寸進尺:「我還想要一樣東西。」她問:「你說,我能給的,都給。」我說:「我想要你身上的一項東西。」葉子小姨一聽,臉瞬間羞紅了。

我知道她誤解了,趕緊說:「我想要你的一根頭髮。」她撲哧一笑,輕鬆起來,低下頭,讓我自己選。我扯了一根頭髮,連同她的照片,一起放在一個信封里,裝好保存。
之後十幾年,我丟過很多物件,唯有葉子小姨的照片,和她的這根頭髮,一直隨身攜帶,從未有失。
葉子小姨離開玩具廠不久,我也離開了大嶺山,去了長安鎮,誤打誤撞闖入模具行業,小有所成。如今,已定居虎門。
葉子小姨去往黃江後,同年國慶結婚,次年生下一子,兩年後,又有了一個女兒。只是,她命運不佳。女兒五歲那年,她與老公離婚了。其間,我幾次找過她,想見一面,均被拒絕。
關於她的信息,全靠從阿芳那裡打聽獲得。
至於阿芳,我倆並未如葉子小姨的設想,有所進展。阿芳的確是個上進的女子,而且面容嬌美,只是我倆像平行線,始終未有相交的可能。
而有些人,雖然有彼此相交,但交叉點,是十字路口,彼此擦身而過,便越行越行,再無相見可能。唯有對彼此的祝福,永遠留在他們心中。我對葉子小姨如此,她對我亦然。(圖文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