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7月底的中國外交部記者會上，一位日本記者向時任發言人趙立堅拋出一個問題：＂北方四島屬於俄羅斯還是日本？＂幾天前，俄羅斯總理米舒斯京剛剛提議在南千島群島設立免稅經濟區，日本方面為此向莫斯科提出了＂強烈抗議＂，而這位記者選擇在這個節骨眼上拿領土爭端來試探中國，用意不言自明。
多數人知道日俄圍繞這幾座島吵了幾十年，但很少有人注意到南千島群島的戰略價值不在島嶼本身，而在它背後的鄂霍次克海。俄羅斯太平洋艦隊的彈道導彈核潛艇需要一片足夠封閉的海域來隱蔽活動，千島群島形成的弧形島鏈恰好把鄂霍次克海圍成了一個半封閉內海。
一旦南千島群島脫手，這道屏障就被撕開一個口子，整個鄂霍次克海的安全環境將被徹底改變。對莫斯科而言這不是什麼歷史遺留的面子問題，而是涉及核威懾體系安全的底線利益，這也是俄方在島嶼問題上從不含糊的根本原因。
1951年9月簽署的《舊金山對日和約》非但沒有消除模糊，反而又添了新的麻煩。條約寫明日本＂放棄對千島群島的一切權利＂，措辭刻意選了＂放棄權利＂而非＂移交主權＂，兩者在國際法上有本質區別。更關鍵的是蘇聯代表葛羅米柯當場拒絕簽字，法律效力先天不足。
1956年是這個問題距離解決最近的一年。蘇日兩國經過數輪磋商，在10月19日簽署了《蘇日共同宣言》，蘇聯白紙黑字承諾：締結和平條約後願將面積較小的赫巴馬伊群島和施科坦島移交日本。兩國同時恢復了外交關係，看上去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走。
就在日本準備以這份宣言為基礎繼續推進和平條約時，時任美國國務卿杜勒斯找到了日本外相重光葵，放出一句讓東京冷汗直冒的話：如果日本只接受兩座小島就了結爭端，美國將重新考慮歸還衝繩的安排。1956年的沖繩還在美軍手裡，其戰略分量遠超北方那兩座小島。
這就是日本學界後來所說的＂杜勒斯恫喝＂。美國的算盤撥得很響：日俄一旦關係正常化，美軍在亞太長期駐紮的正當性就會被動搖，日本對華盛頓的安全依賴也會降低。美國寧可讓這道裂痕永遠存在，也不許日本自己去縫合。
此後幾十年里，歷任日本首相中最執着於推動島嶼問題的當屬安倍晉三。從2012年底二度執政到2020年卸任，安倍與普京前後會面約二十七次，把幾乎每一個國際峰會的空隙都用來和普京談南千島群島。2018年安倍甚至主動提出以1956年《共同宣言》為基礎重啟談判，等於暫時擱置對兩座大島的訴求，姿態放得很低了。
回到2021年那場記者會。趙立堅的回應只有兩句話：＂南千島群島是俄日雙邊關係問題，應由雙方之間妥善解決。＂＂中方一貫主張，世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成果應切實得到尊重和遵守。＂
短短兩句，信息密度極高。趙立堅全程使用＂南千島群島＂這個名稱，沒有碰日方慣用的＂北方四島＂說法。在涉及領土爭端的外交場合，使用哪一方的命名就等同於向哪一方傾斜，這是國際外交中一條不成文但人人心知肚明的規矩。
而＂反法西斯戰爭勝利成果＂的措辭指向更加明確。二戰中日本是法西斯陣營的成員，戰後領土安排是對侵略行為的清算。趙立堅把話拉到這個高度，等於是在講：這些島為什麼不在你手上，根子在你自己當年發動的那場戰爭。
這裏面藏着一個近乎無解的死循環。日本越擴充軍備、越強化日美同盟，俄羅斯就越有理由加固南千島群島的軍事存在——當年蘇聯拒絕交島的核心顧慮正是擔心島嶼落入日本手中後被軍事化，而日本如今的安全選擇正在一步步印證對手的擔憂。
從雅爾塔的文字遊戲到杜勒斯的沖繩要挾，從安倍的二十七次會面到俄烏衝突後的全面封凍，南千島群島問題的本質在八十年里沒有變過——它不是兩個鄰國之間可以關起門來自行了結的糾紛，而是大國棋盤上一枚被反覆撥弄的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