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5年3月28日,菲律賓馬尼拉,菲總統馬科斯與美國國防部長赫格塞思在馬拉卡南宮舉行會談,雙方就防務和安全合作進行討論。視覺中國/圖
2025年3月28日,美國國防部長赫格塞思出訪菲律賓,會見菲總統費迪南德·馬科斯和國防部長吉爾伯托·特奧多羅。
這是赫格塞思任內首次亞太行到訪的第一國。抵達馬尼拉之前,他先後在夏威夷和關島停留。前者是美軍「印太司令部」總部所在地,後者則是其在亞太力量投射的前哨基地。
訪菲期間,赫格塞思除了老調重彈渲染「中國威脅」外,還給菲政府送上大禮包。美國將向菲律賓部署額外的先進能力,包括NMESIS反艦導彈系統和無人水面車輛。雙方還同意在菲律賓最北端靠近中國台灣的巴丹島,開展雙邊特種部隊訓練行動。
中國外交部發言人郭嘉昆在例行記者會上強調,美方應摒棄冷戰思維,停止挑動意識形態對抗,停止在南海挑事生非、在地區挑撥離間,不要做南海的攪局者和肇事方。「我們也奉勸菲方不要『倚美鬧海』,更不要試圖挑動軍事對抗。」
2022年,馬科斯就任菲律賓總統後,不斷強化與美國的軍事合作,並在南海挑起事端,連續非法沖闖仙賓礁鄰近海域。菲律賓在南海的高調行動,不僅導致南海局勢持續升溫,也引發東盟多國擔憂。
3月28日,在博鰲亞洲論壇南海分論壇上,南方周末記者對話來自馬來西亞、菲律賓和美國的多位專家,就美菲軍事合作、東盟中心性以及菲律賓內部政治動蕩等話題展開討論。
訪談專家:
波士頓大學政治學教授、哈佛大學費正清中國研究中心研究員陸伯彬(Robert Ross)
菲律賓「亞洲世紀」戰略研究所副所長安娜·馬林多格·烏伊(Anna Malindog-Uy)
馬來西亞國立大學法律系教授薩拉瓦蒂·馬特·巴西爾(Salawati Mat Basir)
「高風險中走鋼絲」
南方周末:赫格塞思出訪菲律賓前幾天,菲國防部長特奧多羅高調錶示,菲律賓將在南海加強存在,「遏制中國在南海的行動」。你如何看待其在南海議題上的高調錶態?
安娜·馬林多格·烏伊:他的聲明挑釁意味十足,會加劇本已十分緊張的中菲關係。馬科斯執政期間,美國對菲律賓的外交政策產生了很大的影響。中菲雙邊關係充滿緊張、不穩定和挑戰。
菲律賓正在高風險中走鋼絲,既尋求美國的支持,強化其在南海領土問題上的主張,又淪為美國的棋子,成為中美地緣博弈的中心。

菲律賓「亞洲世紀」戰略研究所副所長安娜·馬林多格·烏伊(Anna Malindog-Uy)圖/南方周末記者 王航
南方周末:馬科斯剛當選時曾公開表示,南海的未來必須由域內國家決定,而非外部勢力,但他隨後卻向美國開放軍事基地,重啟美菲「2+2」對話,不斷強化美菲聯盟。菲律賓為何會發生立場上的重大轉變?
安娜·馬林多格·烏伊:這個問題很難回答,但我認為馬科斯是為了尋求美國的支持,來支撐其在南海的主張。然而,美國的介入,使得南海爭端更加複雜,難以管理和解決。南海本應是和平、合作、共同開發和資源管理的區域。
陸伯彬:回顧菲律賓歷史,在阿羅約時期,菲律賓與中國保持穩定關係,與美國的合作相對克制。阿基諾執政後,則與美國開展了非常活躍的軍事合作。杜特爾特上台後,菲律賓又減少了與美軍的合作。
顯然,菲律賓領導人是有選擇權的,並不只是美國的棋子。許多東盟國家沒有選邊站隊,如印度尼西亞、馬來西亞、泰國等。如果馬科斯願意,他也可以做到,但他卻站在了美國一邊。與美國結盟,或許能賦予馬科斯更大的信心。但在我看來,菲律賓應該在外交政策上更加平衡。
南方周末:你如何看待當下的南海局勢?
陸伯彬:在南海,我們看到中國的持續崛起和美國的相對衰落。中國正努力提升其安全保障,美國則在持續抵抗。這一態勢如何發展,將充滿不確定性。
一方面,權力過渡過程中總會伴隨着艱難的調整過程,另一方面,我們不知道中美將會有多克制,特朗普政府在行動上會多謹慎,中國又有多少耐心。中國一直強調自己非常克制,但這也暗示了中方的剋制是有限度的。
薩拉瓦蒂·馬特·巴西爾:目前來說,中國和東盟都趨向於維持和平、穩定與友誼,中國願意傾聽東盟的聲音,東盟也願意坐下來談,這對雙方都有益。
「美國的『戰略模糊』從未動搖」
南方周末:提及南海問題時,美國始終是一個不容忽視的「第三方因素」,美國攪動南海背後有什麼意圖?又給南海問題帶來什麼影響?
薩拉瓦蒂·馬特·巴西爾:美國從一開始就明確不想讓中國成為世界第一。因此,中國的任何發展動向,美國都會試圖遏制。美國在菲律賓擁有軍事基地,這成了他們的「最佳工具」。在我看來,中國的發展已是客觀事實,美國就是不願接受中國崛起。他們只想維持現狀——世界第一隻能屬於美國。
南海問題的複雜性在於,美國不僅作為外部勢力主動介入,還呼朋喚友,拉上歐洲盟友及韓國等外部力量插手南海問題。
2025年3月12日,七國集團外長會在加拿大召開,美英法等七國會後發佈聯合聲明,無端對南海議題指手畫腳。他們又不是南海國家,和南海又有什麼關係?這就是典型的超級大國政治干預,拉幫結派在南海製造問題。
這不僅破壞了東盟的中心性,也將影響中國和東盟直接對話解決南海問題的進程。而在東盟內部,菲律賓與美國關係密切。受美國影響,他們的決策不是代表自己的意志,而是美國的想法。
安娜·馬林多格·烏伊:中菲曾有過「黃金時代」,但現在雙邊關係緊張、不穩定且充滿挑戰。美國作為第三方不請自來,使得本已複雜的南海爭端更加複雜,難以管理和解決。
中菲雙方可能在外交上保持表面友好,但在實際行動中持續對抗。雙方的對話會繼續開展,但海上摩擦和言辭交鋒也會持續下去。
大多數東盟國家都在謹慎地關注此事,他們重視美國的存在,但又不想被捲入大國對抗。但菲律賓的立場變化可能會破壞東盟的中心性。
南方周末:特朗普第一任期時,第一次向外界描述了他的「印太戰略」構想。在「特朗普2.0時代」,南海會是他的戰略重點嗎?菲律賓是否高估了美國的「安全承諾」?
陸伯彬:在特朗普眼中,與菲律賓合作並在南海開展美菲軍事活動,是增加制衡中國籌碼的重要手段。目前尚不確定特朗普是否充分意識到這一政策的潛在後果——美菲的軍事合作可能招致中國在貿易和安全領域的更強硬反制,進而激化本就緊張的雙邊關係。
一旦局勢升級至需要美國作出關鍵決策,特朗普究竟傾向於穩定局勢、避免衝突,還是全力抵制中國的影響,從現有情況看,他尚未對此形成明確判斷。特朗普只是依賴顧問制定總體策略,尚未深入權衡政策後果。
安娜·馬林多格·烏伊:數十年來,美國對盟友的支持從未擺脫條件限制,每一次「支持姿態」都附帶附加條款。在向菲律賓等所謂「盟友」提供安全保證時,美國的「戰略模糊」從未動搖。
這是美國的長期外交策略,有意避免對盟友和對手做出明確、無條件的承諾。這種刻意的模糊性使美國在應對地緣政治危機時保持最大靈活性,既能威懾潛在對手,又避免過度承諾軍事和政治資源,以服務於自身利益。
這一政策在對烏及對菲的安全承諾中尤為明顯。對烏克蘭,美國提供軍事援助但未援引北約第五條,避免與俄羅斯直接開戰,同時保持對基輔的影響力;對菲律賓,儘管多次重申1951年《共同防禦條約》,但從未明確在南海爭端中對菲保護的具體範圍。
因此,菲律賓長期處於依賴美國安全承諾的不穩定狀態,而現實是,這些承諾在關鍵時刻未必兌現。歷史已多次證明這一點。
南方周末:在2025年博鰲亞洲論壇南海分論壇上,中國外交部副部長陳曉東在主旨發言中表示,將爭取在2026年達成「南海行為準則」(COC)。在你看來,影響COC達成的挑戰有哪些?
薩拉瓦蒂·馬特·巴西爾:問題的關鍵在於菲律賓是否願意配合。如果馬來西亞、泰國、越南、汶萊都同意推進COC商談,但菲律賓拒絕,那麼COC就難以達成。更重要的是,菲律賓將於2026年擔任東盟輪值主席國,這將會使相關談判面臨更多困難。
「菲律賓正處於關鍵時刻」
南方周末:當下,菲律賓國內的政治局勢並不安穩。2025年3月11日,菲律賓前總統杜特爾特在馬尼拉被捕,並被迅速移交海牙國際刑事法院(ICC)。菲律賓政壇為什麼會發生這樣令人震驚的一幕?
安娜·馬林多格·烏伊:菲律賓已經於2019年3月正式退出國際刑事法院,該機構對菲律賓沒有任何管轄權。馬科斯政府不顧明確的憲法和管轄權限制,仍願意將杜特爾特交給國際法庭審判。這不禁讓人懷疑,他是將國際刑事法院用作政治工具,以削弱或清除政治對手,同時轉移國內民眾對日益嚴重腐敗、糧食安全以及通脹問題的不滿。
小馬科斯與國際刑事法院的合作,其影響遠遠超出了杜特爾特案件本身,為外國進一步干涉菲內政打開了大門,削弱了菲律賓獨立處理本國事務的能力。此舉不僅讓馬科斯失去了相當一部分民眾支持,更危及國家的法律主權和憲法秩序。
南方周末:這將對菲律賓產生什麼影響?
安娜·馬林多格·烏伊:馬科斯家族和杜特爾特家族的權力鬥爭將產生深遠的影響,不僅影響國內的權力平衡,也將決定未來的政治軌跡。
杜特爾特被國際刑事法院逮捕,他的大女兒、現任副總統莎拉麵臨彈劾。這一切都表明,曾經支持杜特爾特的政治團體和政客出現了信任破裂、背叛或政治投機行為。顯然,這些政治勢力將國內政治變局視為權力洗牌的契機,希望能在2025年5月的中期選舉以及2028年的總統大選中,佔據優勢地位。
眼下,菲律賓正處於關鍵時刻,其主權、治理和國家尊嚴面臨來自內部和外部的威脅。與此同時,菲律賓還處於經濟下滑的困擾當中。在馬科斯領導下,菲律賓生活成本飆升,通貨膨脹率高企,糧食短缺問題惡化,失業問題依然存在。大多數菲律賓人都買不起基本商品,大米、蔬菜等生活必需品價格飛漲,政府沒有採取有效的干預措施。
南方周末:你如何看待杜特爾特家族的政治命運?
安娜·馬林多格·烏伊:杜特爾特家族正面臨來自政治對手及馬科斯政府與日俱增的政治壓力,這使其在菲律賓政治格局中處於脆弱境地。
從未來政治走向看,杜特爾特家族存在東山再起的可能性,但其能否實現政治復出,將直接取決於2025年中期全國選舉的最終結果。該家族亦可能依託在達沃及棉蘭老島的忠實擁躉,維繫在地方層面的政治影響力。至於莎拉是否會在2028年角逐總統之位,還要看2025年7月啟動的參議院彈劾審判結果。
誠然,杜特爾特家族已被逼到牆角,但並非毫無還手之力。其下一步行動可能聚焦於控制自身的政治損害、重組聯盟及維護地方權力。未來幾年將考驗杜特爾特政治品牌在後杜特爾特總統時代的韌性,尤其是在馬科斯-羅慕爾德茲(菲律賓眾議院議長、馬科斯堂弟)掌控政權並鞏固自身權力掌控的當下。
南方周末記者 王航
責編 姚憶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