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6年6月,蔣介石發動全面內戰,大舉進攻解放區。
遠在西北的胡宗南,也於7月4日調集了他麾下最精銳的整編第一軍越過黃河,企圖與閻錫山一起夾擊我太岳部隊。

圖|陳賡與周希漢
我太岳部隊在陳賡的帶領下,屢屢在晉南得手,打得閻錫山焦頭爛額,對於這位老同學,胡宗南不可能不重視。
應該說,國民黨軍此次來勢兇猛,整編第一軍是胡宗南麾下的精銳,下轄三個整編師,分別是整編第一師、整編第三十八師、整編第九十師,全軍七萬大軍,都是蔣軍嫡系,特別值得一提的是原第一軍改編後的整編第一師,這支部隊是蔣介石發家的部隊,成立於北伐時期,一直被蔣介石、胡宗南倚重,其下轄的整編第一旅,是原第一軍第一師改編而來的,有「天下第一旅」之稱,旅長黃正誠。
黃正誠眼高於頂,絲毫不把我軍放在眼裡,自到了晉南以後便橫衝直撞,偏偏陳賡偏愛啃硬骨頭,就是要打敵人的精銳部隊,這樣才能打掉敵人的囂張氣焰。
陳賡派出麾下三個旅猛撲臨浮公路中斷段,並命令13旅攻打浮山,他當然不在意駐紮浮山的國民黨軍29師,他的目標就緊緊盯着黃正誠的整編第一旅。
果不其然,臨浮公路這仗打起來後,29師很敏銳地察覺到,這次是陳賡主力猛撲,急忙求援,胡宗南接到消息後,立即下令給整編第一軍軍長董釗,迅速派人支援,董釗接到命令後,派出了他手中最得意的王牌——整編第一旅。
黃正誠壓根就看不起我軍,派出了2團打先鋒,結果被李成芳率11旅牢牢地給牽制住,在意識到戰局不妙的情況下,黃正誠決定親自率1團出動,這樣以來,卻正中陳賡下懷。

圖|臨浮戰役示意圖
陳賡一個電話就打到了第10旅,旅長周希漢接住了電話。
「黃正誠率一團出動了,你們旅的目標就是於明日黃昏前將其消滅。」
周希漢在對面電話那頭嘻嘻一笑:
「沒問題,就怕他不來。」
陳賡對整編第一旅的實力心知肚明,他擔心周希漢一口吃不下,於是電話里囑咐:
「你的對手黃正誠不簡單呀,他在希特拉那裡留過學啊,軍事上也有一套!我們的武器裝備遠不及對方呀。」
周希漢哈哈一笑:
「嗨,老首長,你不是教導我說,吃菜要吃菜心,打鐵要打硬鐵嘛?希特拉搞的那一套『國際慣例』不是害人害己嗎?黃正誠,沒什麼了不起的!」
「我不會輕敵的。」
一場史無前例的大戰就此打響。
周希漢話里話外雖然說得輕鬆,但也知道這個整編第一旅不好對付,一開始就投入了相當的兵力,他部署了30團在正面接敵,29團側翼迂迴,28團埋伏於陳堰,等待命令隨時支援。
話又說回來,黃正誠這次雖然押上了一個旅的兵力,但他並不了解對手,更不了解周希漢是個什麼樣的人,一開始就註定了他吃虧,大概也是因為麻痹大意,在戰前黃正誠的電話線路,就被我軍監聽了,電話那頭黃正誠說了一句「蔣先生」安然無恙,讓陳賡上了心,於是他特別打電話給周希漢,務必要把這個「蔣先生」抓住。

李成芳的11旅率先開戰,結束的也最早,陳賡故意打電話問周希漢,要不要派人支援你們,周希漢心口彷彿被針扎了一下,馬上在電話那頭保證:
「讓他們回去休息吧,我們這裡沒有問題。」
事實上,打這個整編第一旅,陳賡完全沒費什麼力氣,黃正誠一直到被俘,嘴裏還嘟囔着不服氣,要求見陳賡,周希漢在一旁見他態度傲慢,冷冷的回了一句:
「殺雞焉用牛刀,對付你我周希漢一人足以。」
一
打整編第一旅,也是周希漢自解放戰爭爆發後,對上的首個強敵。
要說起來,在陳賡麾下,周希漢可以說是他最重視的戰將,這幾乎可以說是個不公開的秘密,很多人都稱:
「在周希漢身上,能夠看到陳賡的影子。」
早在抗戰時期,陳賡就刻意培養周希漢獨當一面的能力。
漸漸地就連劉帥也發現了不對勁兒。
儘管大多數時候,陳賡也會親自出面指揮戰事,但在很多時候,陳賡總是有意無意地對老首長提周希漢的名字,並說他機靈果敢,能征善戰,總而言之就是一句話:
「這一仗讓周希漢上就對了,我陳賡就是躺在旅部睡大覺也沒有關係。」
但凡有一點機會,陳賡都會叫周希漢去,每次還總找借口,比如「我的腿發炎了」之類的情況。

圖|周希漢
周希漢也知道陳賡的脾氣,當然對於他而言,這也確實是難能可貴的鍛煉機會,所以每次周希漢也不點破他,而是自顧自的率部前往作戰,每次還能打的很好,說來也怪,每次戰鬥一完,陳賡的腿就「好」了,還站在大門口迎接:
「周希漢,這一仗幹得漂亮,仗就是要這麼打。」
時隔多年後,周希漢談起老首長陳賡來,還十分感慨地說:
「我明知老首長是『偷懶』,這仗更不敢有絲毫疏忽,因為打敗了,老首長就要刮我的鼻子呀!因此只能勝,不能敗。」
不過說來也奇怪,周希漢在抗戰時期,就擔任了386旅參謀長兼太岳軍區參謀長,解放戰爭時期又擔任了晉冀魯豫軍區第四縱隊第10旅旅長,可這個旅長,周希漢一直干到了1949年2月,才被提拔為第四兵團13軍軍長。
由旅長直接升至軍長,周希漢也算是全軍獨一份了。
事實上,在1947年7月23日,毛主席指示劉鄧大軍挺進大別山時,就特別指示陳賡的第四縱隊與晉冀魯豫野戰軍第九縱隊、西北民主聯軍第38軍合併成立兵團,並在中央指示下成立前委,陳賡任書記,按照當時情況來看,以周希漢的能力,早應該往上提一提,哪怕只提半級也好。可周希漢仍舊只擔任第四縱隊10旅旅長。
1948年11月,周希漢率10旅參加了淮海戰役,一直到黃百韜兵團全軍覆沒後,中野全線出擊,4縱負責執行誘敵深入的戰略,一步步將黃維兵團誘入雙堆集。
考慮到黃維兵團的強悍,中野決定,由陳賡同意指揮4縱、9縱、11縱以及豫皖蘇獨立旅,陳賡這時再一次發揮了「撂挑子」的本能,儘管他還兼任這第四縱隊司令員,卻在雙堆集戰役時,將4縱4個旅都交給周希漢來指揮。
當方案報上去以後,劉伯承、鄧小平也表示贊同。

圖|雙堆集圍殲戰
要知道當時中野7個縱隊,因為經歷過挺進大別山,主力縱隊差不多只有一萬多人,唯獨陳賡縱隊兵強馬壯,合計兵力達3萬餘人,把這麼多兵馬都交給周希漢來指揮,無疑也是對他能力的認可。
事後就連4縱政委謝富治也坦言:
「在淮海大戰這樣的生死決戰中,讓一個旅長指揮一個軍,這擔子,也只有『陳瘸子』敢撂,『周瘦子』(周希漢外號)敢接,『劉瞎子』敢同意,這『三子』真是一個比一個膽兒大。」
更讓人讚歎的是,當時雙堆集戰役打到最後時,周希漢手中仍然保有豫西10旅留守處和教導隊3000生力軍,在攻打黃維最後一個據點楊文學庄時,發揮了奇兵的作用。
儘管沒能活捉黃維,但周希漢擊斃了國民黨軍第十四軍軍長熊綬春,晚年談到淮海戰役時,周希漢仍為此自得:
「雖然黃維這老小子不是我們旅捉的,但也是被老子打垮的。」
對於這樣一個戰功卓著的將領,一直到1949年才升任軍長,鄧小平對此曾有過解釋。
「周希漢,這十年來對你的任用是有意壓着你的,你早就該當軍長,曉不曉得為什麼現在才提拔你?」
周希漢很清楚自己的問題,於是不假思索地說:「是不是因為我太傲了。」

圖|1940年8月20日,周希漢在山西壽陽羊頭崖紅窪村作戰前動員
鄧小平點點頭:
「對頭,就是為了這個。我們就是要殺一殺你的傲氣。驕傲有時候就是一個優秀指揮員最危險的敵人。我們這樣做,是對你負責,也是對革命負責。」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周希漢坦言:「當年在川陝革命根據地時,徐向前總指揮就批評過,我知道自己的這個弱點,可惜就是改不掉。」
「改不掉也要改!」鄧小平沒有絲毫要遷就的意思:
「領導上可以理解你,同志們也可以理解你。但是出了問題,革命事業不能原諒你,明白嗎?」
對老首長的這番話,周希漢始終牢記在心,一刻也沒敢忘記。
二
1952年3月,在陸地上幹了一輩子的周希漢,被調到了海軍出任參謀長,不久又擔任了海軍副司令員兼任參謀長。
周希漢之所以到海軍工作,除了他本身意願外,還和陳賡的推薦有關。
新中國成立後,海軍、空軍都是草創,急需要各方面的幹部人才支援,那時周希漢的夫人周璇希望丈夫去空軍,可是周希漢自己更願意去海軍,他忘不了,當年擊潰了白崇禧第三兵團主力後,乘坐軍艦從海上逃竄的情形,如果那時周希漢手中能有一艘軍艦,白崇禧絕對跑不了。
可意願去是一個方面,能不能幹又是另外一個方面。

圖|周希漢和陳賡在榆社城上
與陸軍不同,海軍、空軍應該算是一個技術兵種,不僅僅是依靠飛機、艦艇等技術裝備,還要靠人的技術能力。
毫無疑問,周希漢對海軍的工作一無所知,記得在剛接手海軍工作時,原海軍參謀長羅舜初將軍就曾囑咐過他:
「無論是紅四方面軍,還是386旅或者13軍,你過去熟悉的擅長的那一套大部分已經用不上了,你現在面臨的新知識實在是太多了,特別需要勤奮刻苦的學習。」
周希漢沉下心來,開始鑽研海軍知識,前後經歷過幾年的時間,終於系統性地掌握了海軍的知識,他不僅對我國自己裝備的艦艇熟悉,就連蘇軍主要裝備的幾種艦艇如數家珍,包括每種艦艇在戰時執行的任務,噸位、參數等等詳細數據。
1954年4月,國務院總理周恩來召集彭德懷、李富春、鄧小平、劉伯承、陳毅、賀龍、蕭勁光、周希漢等人召集起來,召開了有關海軍五年規劃的會議。
因為周希漢是海軍參謀長,主要負責這項方案,於是就由他向會場的人做介紹,周希漢也沒有客套,直接站起來,就海軍需要裝備的艦艇情況以及各個參數,可行性的計劃如何,需要多少的資金,一五一十的介紹給在場的所有人。
周希漢細緻的發言,得到了與會人員的一致讚揚,就連一貫對他嚴格的劉帥也是頻頻點頭。

圖|周恩來
要知道,在新中國成立之初,對海軍的建設規劃開支,一直就很緊張,首先是因為抗美援朝的關係,那時空軍的建設比海軍的建設更為緊要,後來朝鮮戰爭雖然落幕,但國家大部分的預算都要投入到工業建設中,能夠投入給海軍的更是寥寥無幾。
海軍黨委在制定海軍建設五年規劃期間,更是三天兩頭開會,就是為了能儘可能多地節省開支,但最終制定出來的方案,比國家預撥付的資金,依然還是相差十萬八千里。
周希漢在會議上,將各方面的需求綜合整理後,得出來一個數字,現代化海軍建設必要的各種艦艇裝備總計需要12.6萬億人民幣(舊幣)。
一席話說的在座人員十分感慨,鄧小平更是打趣地說道:
「你很會講價錢嘛!」
儘管周希漢一再強調這些開支的必要性,但國家建設才是新中國成立之初的重中之重,因此周希漢提交的方案,沒有通過。
然而也正是這一次會議,讓大家看到了周希漢的能力。
就在會議結束後,大家逐次走出了西花廳,周恩來突然叫住了周希漢:
「你都成海軍專家了,我記得,你是1952年到的海軍吧,去過蘇聯嗎?」
周總理的意思是,問周希漢有沒有去過蘇聯留學。

圖|周希漢全家福
猛然被周總理截住這麼一問,周希漢頗有些不好意思,還是旁邊肖勁光上前替他說:
「他沒去過蘇聯,但他是我們的大總管,工作很辛苦,也很刻苦,善於動腦。」
「沒去專門學過,那就更難得了。」周總理笑着點點頭:「不過,也要注意勞逸結合啊,進城這麼多年了,怎麼也沒見你胖一點呢?」
周希漢以「瘦」聞名,不僅僅是在軍中,就連中央也有所耳聞。周總理很欣賞周希漢愛動腦筋的習慣,並幾次在公開場合跟人介紹,周希漢是海軍專家,哪怕是當著像錢學森這樣的大科學家也是如此。
1955年9月,周希漢被授予了海軍中將軍銜。
三
周希漢為中國海軍的建設,辛苦操勞的一輩子,一直到晚年仍然放不下工作。
因為長期勞累,周希漢在七十年代初被確診為胃癌,不得不放下工作治療,周總理聽說消息後,親自安排各大醫院的專家為他做手術,並親自到醫院探望他。
一見面,周總理便十分嚴肅「批評」:
「這個時候是不應該批評你,但不批評你幾句也不行,身體是革命的本錢,我們的身體是屬於黨的,屬於人民的,你這個年紀把身體搞垮了,實在不應該嘛!」

圖|1957年3月3日,毛主席接見周希漢
兩人說這話,周總理又囑咐站在一旁的周璇:
「我們能活着走過戰爭年代不容易,如今不是我們要多活,是革命事業需要我們多做紀念工作嘛......」
可即便有周總理的囑咐,周希漢依舊閑不下心來。
1973年,周希漢便中斷了治療,全力投入到海軍某型核潛艇、某型導彈驅逐艦等重要工程的攻關工作,甚至最後累到吐血,也就是在病痛中,周希漢仍然不忘自我調侃:
「我吃得是驢子的料,乾的是騾子的活。」
1975年,周希漢因積勞成疾,不得不「掛職養病」。1987年離休。
周希漢晚年生活,終於享受到了難得的平淡,但仍然操心着國家大事。
1979年南疆自衛反擊戰,周希漢的老部隊中國人民解放軍第13軍也投入到戰場,後來他聽說,越軍只要是遇到13軍,便會不戰自退,老將軍高興的說:
「哪有徒弟打師傅的。」

圖|周希漢晚年
原來周希漢將軍在五十年代初曾赴越接受培訓和裝備越南人民軍的眾人,因為將軍的嚴格要求,越軍的軍事素養有了很大的提高,周希漢訓練出來的越軍,也成為了越南人民抗法鬥爭中的主力。
儘管周希漢一生輝煌燦爛,但他晚年卻始終堅持述而不著。
將軍坦言:
「兵是兵,將是將,帥是帥。光桿司令打不了仗,一群兵也打不了仗。是兵不能講是將,是將不能講是帥,有多少功勞是靠自己講的?就那麼一仗,司令寫文章講是司令指揮的,政委講是政委指揮的,副司令又講是副司令打的。一仗成了三仗。多荒唐啊!歷史不是寫出來的。」
1988年11月7日,周希漢因病逝世,享年75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