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山前線的炮陣地,二炮位共遭到敵人炮擊95次,炮位、貓耳洞附近及周邊落彈486發;蹲在地上,原地一轉圈,就能拾起幾塊彈片;為觀察和確認新發現的敵目標,副連長帶戰士去營觀察所,未曾想走進了自己營裡布設的防敵雷區;三個敵人特工凌晨時分摸至炮陣地,距離哨兵只有7、8米遠才被發現,哨兵能夠擊退敵特工嗎?
這些細節,參戰老兵夏立軍記錄在了他的戰鬥日記之中,下面接着分享《難忘的貓耳洞歲月連載十七:危險重重》:
前文說到直瞄火力隊在陣地上長期堅守,克服重重困難,忍受孤獨寂寞,排除想家思念情緒,經受住了艱難生活的考驗,鬥志昂揚地守衛着祖國的南大門。艱難天天伴隨着官兵,危險時時威脅着官兵,戰鬥在直瞄陣地上的官兵們經受的是多方面的危險。

前面多篇續文描寫過我們在戰鬥中多次遭到敵人炮擊,生命始終處於危險之中。寫到的只是部分,沒寫到的才是經常。
二炮攻艱克難
我們直瞄炮陣地是完全暴露的,位置敵人一清二楚,始終處於敵人的監視之中。況且我們直瞄炮口徑大,威力大,距敵很近,火力及時、迅速、準確,對敵人威脅特別大,所以敵人把我們當眼中釘,肉中刺,總想除掉我們。
我們在參戰中後期幾乎每天都有對敵射擊任務,有時一天要射擊幾次。有時正吃飯,射擊命令一到,就立即放下飯碗沖向炮位射擊。有時夜裡睡得正香,電話一響,衣服都顧不得穿就上炮射擊。每次我們一射擊,敵人馬上就進行炮火壓制。有時我們不射擊,敵人只要騰出工夫也主動打我們。
特別是我們打到敵人要害,嚴重威脅到他們整體戰術節點時,敵人更是集中力量,加大火力打我們。
二炮射擊最准,有什麼重要目標或不好打的目標上級都交給二炮打,所以二炮打得最多,最惹眼。敵人也看得清楚哪門炮對他們威脅最大,所以一直盯着二炮打。
我連一炮最靠前,對敵人威脅也大,分流一些敵人炮火,二炮壓力相對就小些。出於安全考慮,後來上級很少讓一炮射擊,再加上我連三、四、五炮進入鋼筋混凝土永備工事後,敵人炸不掉,六炮距敵較遠,打得也少,所以敵人便把打擊重點放在了二炮。
敵人打二炮最早一般都是單炮打,後來變雙炮齊射打,重要時刻就連齊射打;前面是用122毫米榴彈炮打,後來用130毫米加農炮和152毫米加榴炮大口徑火炮打;以前只有小青山一個方向上的炮打,後來小青山和八里河東山兩個方面的炮一起打。敵人參與打二炮的炮越來越多,火力越來越強。

危險重重
我在《戰地日記》上統計過,二炮共遭到敵人炮擊95次,炮位、貓耳洞附近及周邊落彈486發,工事的外層沙袋和火炮的防盾、炮管上是彈痕累累,陣地上是彈坑遍布。在炮位後面平台上,蹲在原地找一圈就可以撿到幾塊大小彈片。
有朋友可能有疑問,二炮位落這麼多炮彈怎麼沒有被炸掉?人怎麼沒有傷亡?說實在的,我們也沒有想到會沒有被炸掉,更沒有想到會全胳膊全腿地回來。
我們剛上陣地一看離敵人這麼近,把大炮明晃晃地擺在那裡不動,不挨炸才怪!心裏馬上意識到凶多吉少,當時就已經做好炮毀人亡的準備。炮彈不長眼,落到哪?炸到誰?既有必然性,也有偶然性。落到誰跟前誰就會粉身碎骨,一命嗚呼;彈片打到誰身上誰就會穿洞斷肢。躲過去可能有運氣和僥倖成分吧。
我在前面續文里也介紹了一些敵人為什麼沒有命中二炮的原因。我們在後來的戰鬥中才逐漸分析出人和炮生存下來的原因。
一是敵我力量不對等。跟我軍比,敵人遠程大炮較少,特別是炮彈嚴重不足,每次打幾發看着要打上我們卻不打了。如果像我軍那樣,一次對一門炮射擊40—60發炮彈,那我們的炮早就被炸毀了。
也是因為大炮和炮彈不足,敵人對我軍應接不暇,多數時候只想把我們對他們直瞄炮、觀察所的射擊壓制住,所以打得比較亂,比較散。
當然,敵人也很想把對他們威脅最大的二炮幹掉,但幾次針對二炮的破壞射擊都沒有成功。
二是敵人觀察指揮受限。我們直瞄炮陣地要比敵人在小青山上的觀察所高很多,敵人仰視觀察指揮,只能看到炮位前部,看不到炮位全貌。
能看到我們陣地全貌的敵人觀察所只能設在大青山後面的山峰上,距我們又太遠,看不清我們陣地。
位置低的敵人觀察所判斷我們大炮位置只能根據我們射擊升起的煙塵,打到大炮左右和後面的炮彈敵人看不到炸點,只能根據爆炸升起的煙土判斷偏差,嚴重影響着敵人修正射擊,所以打不準。
三是我們戰術靈活。除支援步兵出擊拔點作戰和壓制敵人直瞄炮對我步兵射擊時,需要冒着敵人炮火堅持射擊。在任務不緊迫射擊時,看敵人炮彈逐漸向炮位接近,我們就停止射擊進洞隱蔽。
各炮之間互相掩護,間歇交叉射擊,讓敵人疲於應付,難以集中炮火打一門炮。
敵人對我們炮射擊,我們就打他們的觀察所,打爛他們的「眼睛」,妨礙敵人指揮射擊。

四是我們有堅強後盾。我軍後方強大炮兵群是我們的可靠安全保證。敵人間瞄炮盯着我們直瞄炮打,我們感到壓力很大時,就呼喚後方炮群立即對敵炮進行壓制。
敵人也不敢動用大量炮兵長時間打我們直瞄炮,怕招來我軍炮群的猛烈打擊。
還有朋友問,看你的文章描寫的都是敵人的間瞄炮打你們直瞄炮,那敵人為什麼不用直瞄炮打你們,用直瞄炮打你們直瞄炮不是更准嗎?
敵人也很想用直瞄炮打我們,但他們設置在544、637和738高地上的直瞄炮位置比我們低,直接瞄準不到我們;比我們位置高的高地又距我們太遠,火力夠不着我們,沒有設置直瞄炮,所以敵人的直瞄炮只有被我們打的份了。
人和炮得以保全的因素很多,官兵沉着勇敢,臨危不亂,精準射擊,快速完成任務,撤離隱蔽迅速也是原因之一。炮彈在附近炸響,彈片在頭頂橫飛,土石四處飛濺,如果官兵懼怕慌亂,不能快速完成任務,不能快速撤離隱蔽,可能傷亡在所難免。
為更準確觀察指揮,我後來向上級請領來一部16倍觀察鏡,開始放到觀察洞內指揮,時間一長鏡子裏面有潮氣影響觀察,我就把觀察鏡架到洞外觀察指揮。
有幾次敵人炮彈在附近10米左右爆炸我躲過幾劫,都是憑經驗和感覺,當聽到敵人炮陣地那邊個別發射聲不對勁,及時轉身回撤,在炮彈爆炸前或同時竄入洞中,否則也就小命不保。
敵特工偷襲
敵人特工的偷襲也給我們生存帶來很大威脅。我們連六門炮分別配置在6個突出獨立的小高地或山脊上,既便於發揚火力,又有利於防敵炮擊,但不能全連統一組織戰鬥警戒,只能班自為戰,分散警戒,很容易給敵特工偷襲以可乘之機。
我在前面寫的《難忘的貓耳洞歲月》一文中寫了二炮位遭到敵特工偷襲的事,多虧哨兵警惕性高,發現後及時開槍,我們在睡夢中驚醒,趕緊跑上去支援,一陣掃射和投彈,雖然沒有消滅敵人,但也給大家敲了警鐘。
沒隔幾天,又有3個敵特工想偷襲我們直瞄連陣地。凌晨1點多,這3個特工順着山溝先摸到三炮位,看哨兵警惕性很高,沒有機會下手,就又沿着大溝爬到二炮位右側的五炮位。敵特工藉著夜幕爬到距哨位只有7、8米的地方才被哨兵發現。
哨兵被突如其來情況的嚇得呆了片刻,反應過來也顧不得瞄準,端起槍就朝向前蠕動的黑影來了個長點射。敵特工見勢不妙,沒有還擊一槍就順着大溝連滾帶爬地倉皇逃跑。
哨兵朝三個黑影連續射擊,貓耳洞里的官兵迅速衝出來,但已不見敵特工的蹤影,只能向溝里敵人逃離的方向猛烈射擊、投彈。三炮位官兵也衝出貓耳洞趕過去支援,向溝里狂打,可惜因天太黑,還是讓敵特工跑了。
這兩次雖然都沒有消滅敵特工,但也粉碎了敵人破壞企圖。敵特工明顯是想偷偷幹掉哨兵,再把貓耳洞里熟睡的人悄悄幹掉,再炸毀火炮逃離。如果讓敵人的陰謀得逞,那損失就大了,不僅8、9條人命窩囊地死去,而且造成的政治影響太大。
敵人可能探知到我軍最近活動頻繁,好似有大的行動,對我軍即將發起的步兵出擊拔點作戰有所覺察,所以才派遣大量特工深入到我軍淺縱深防禦力量薄弱的地帶,想進一步刺探情報,伺機破壞我軍重要目標。
防敵特工偷襲,哨兵吃辣椒
敵人這兩次偷襲進一步增強了官兵的警惕性。哨兵以前有時因白天戰鬥太勞累,再加上重視不夠,覺得「狼」不會來,便在哨位上睡着,搞得我晚上都不敢怎麼睡,經常去查哨,生怕哨兵睡着我們被敵人堵在貓耳洞里。經過這事後,哨兵們就是再疲勞瞌睡也不敢睡覺,兜里都準備有辣椒,實在撐不住就咬一口刺激下。
我晚上也加強查哨,出去就帶上手榴彈,手槍子彈上膛,聽到異響立即警惕防衛,對有疑問的陰影下進行仔細探查,不放過一個可疑之處。我也命班長給炮位上增加個暗哨,加大防衛力量,保證了炮位及貓耳洞的安全。
三次驚魂時刻
由於防敵特工偷襲的弦綳得較緊,我的睡眠也不得安穩,有時早上起來迷迷糊糊的,一次險些出了人命。為能快速反應對付敵特工偷襲,每天晚上我都要把手槍子彈上膛,手榴彈擰開蓋放在枕邊,第二天早上再把上了膛的子彈退出,防槍走火傷人。
有天早上,我坐在床頭按慣例退子彈、擊發。「啪」的一聲令人心驚肉跳的槍響,打破了清晨的寂靜,一發子彈正好打在經過我床頭的一個戰士腳邊。槍口如果高一點就打到這個戰士的身上了。我和戰士們都被嚇得臉色發白,心跳得幾乎要蹦出來。
我愣了一會才回過神,理了下思緒才明白出了什麼問題。驗槍的要領是先卸彈匣,拉套筒退出膛內子彈,再擊發。而我馬馬虎虎地沒有卸下彈匣就拉套筒退出一發子彈,但隨之一發子彈又上了膛。我沒有意識到槍內還有子彈,戰士在我跟前走過也沒在意,卸下彈匣就擊發。多危險啊,差一點就釀成大禍!

還有兩次差點讓地雷要了我的命。老山前線的地雷多如漫山遍野的山藥蛋,到處都是,別人沒有走過的地方最好不要去,否則就有生命危險。
二炮位與五炮位之間的後側有個小山包,植被挺茂盛,都是灌木叢,中間有條羊腸小道。五炮班的兩個戰士經過那裡時,無意間發現在灌木的根部有顆地雷,上面一條很細的鋼絲線橫拉在小路上。我聽到他們喊叫馬上過去看,一顆已生了銹的絆發鐵雷靜靜地卧在那裡。
我看着雷出了身冷汗,太險了!這地方不是我前些天往返跑過的小路嗎!我聽到這個小山包有野雞叫,便提着一支81式全自動步槍過來打野雞,想給辛苦的戰士們改善下伙食。如果當時絆上這顆地雷,那不死也會缺胳膊少腿。
這顆地雷可能是以前哪個部隊為防敵特工偷襲設置的,也可能是敵特工設置的,想雷殺我軍人員。我們沒有排雷經驗,旅里接到我們報告後派工兵把地雷引爆了。
還有一次是去營前進觀察所的路上。我對兩個新發現的敵人目標不敢完全確認,想去營前進觀察所用40倍觀察鏡仔細觀察確定下。
營前進觀察所離我們二炮位不算遠,在炮位上都可以望到,但如果沿着公路走太繞遠,需要3個多小時才能到。連隊給我們各炮位和營前進觀察所送菜的車要三天後才能來,確認目標等不及,讓敵人新目標多存在一天,就多一天隱患,我軍步兵就多一分危險。
我決定直接向營前進觀察所方向走,便領上一名戰士,帶上槍和手榴彈就出發了。沒有路,我們就沿着大概方位走,開始還比較順利,走的是沙石和低矮雜草地面,但翻過幾個小山頭後就進入灌木叢生的地帶。灌木雜草有一人多高,密集得邁不開腳,我們就用腳把雜草踩倒,用身體向前把灌木壓倒,一步步艱難地向前走。
又過一條溝翻過一道梁,進入了遮天蔽日如原始森林的地帶,走一會就失去了方向感,不知道該向哪個方向走,在原地轉起了圈圈。
戰士勸我:「副連長,咱們回去吧,再走我們可能就出不去了!」
我也沒有想到會這麼難走,帶的水也快喝完,如果走不出去真就困死在裏面了。
但我不甘心,感覺應該快到觀察所了。我說:「已經走這麼遠了,來一趟不容易,還是再闖闖吧!」
我讓戰士爬到一棵大樹上尋找方位,他望了望後興奮地大喊:「副連長,觀察所就在西南方向,不遠了!」
我倆勁頭也來了,沿着西南方向繼續艱難前行,很快就到了營前進觀察所。
觀察所的同志們看我倆突然到訪,很高興,如久別的親人見面噓寒問暖。寒暄之後,問我們怎麼來的,我把來的艱辛和走的路線告訴他們。
他們一聽馬上露出驚恐神情,副營長責怪地說:「你們撿條命,觀察所附近遍布雷區,你們走過的一段路就是雷區,萬幸你們沒有踩上。來觀察所也不提前打電話,我們好派人接你們」。
我一聽副營長的話也嚇了一跳,慶幸自己命大,也懊悔自己確實冒失,一心想着趕到觀察所看目標,考慮得不周到。我馬上向副營長承認錯誤。
他笑着拍着我的肩膀說:「以後一定要加倍小心,生命只有一次,只有保住命才能更好地完成任務」。
營前進觀察所,我剛上一線時呆過幾天,並不陌生。這裡離目標更近,我抓緊時間用40倍觀察鏡反覆核實新發現的目標,確認是敵人新建的兩個直瞄炮發射洞,隱藏得很好,如果不仔細觀察對比洞口附近的地形地貌和植被,還真難被發現。我暗想,狗東西,還想打我們個出其不意,這下你們跑不了了!

多少次大難不死更增添了我戰鬥的信心,我越戰越勇,越打越精明,戰績越來越大。
家裡的急電
1986年12月7日突然收到父親發來的加急電報,內容是「何故速回電」。
我懵圈了,不知道電報內容是何意。我分析認為可能是家裡擔心我出什麼事了,便趕緊向上級請假,第二天就搭車去麻栗坡縣城給父親拍了「來電內容不詳我平安勿念」的電報。
後來在與父親和妻子的通信中才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原來老家那邊不知道是哪個多事的人傳說我在前線被炸沒了!妻子本來就因擔心我,每天都是惶惶恐恐的,經不起一點風吹草動,聽到傳言也不冷靜想想,信以為真,回家就躺在炕上大哭,兩天不吃不喝,誰勸也沒有用,精神有些崩潰。
丈夫就是她的天,新婚才半年多就上了前線,出征前到部隊告別,剛懷上的孩子還不幸流掉了。丈夫上一線陣地後雖然來信說沒有什麼危險,但她不信,打仗哪有不危險的,整天擔驚受怕,特別是晚上睡不着就想着炮火連天的鏡頭,睡着也被噩夢驚醒。她經常睡不好吃不下,家務和地里的活又很繁重,身體瘦了一圈又一圈,現在得到這樣「噩耗」,怎麼能不悲痛欲絕!
家裡收到我的回電,妻子看我還好好的才破涕為笑。這件事也把家裡人和朋友們折騰得夠嗆,也是半信半疑,都很擔心我的安全。特別是爺爺奶奶更是擔心得不得了,老淚不停地流,睡不着,吃不下,整天唉聲嘆氣。
我參戰的事本來一直瞞着爺爺奶奶,擔心老人年歲大,經受不了擔驚受怕。我是爺爺奶奶的長孫,從小就被爺爺奶奶寵愛,後來上大學入軍校當幹部,爺爺奶奶一直對我抱有很大期望,老人家以我為榮,以我為傲,生活再苦再累,他們都是笑容滿面。
後來父親不小心說漏了嘴,爺爺奶奶在我參戰大半年後才知道我上前線的事。爺爺奶奶臉上的笑容不見了,經常偷着流淚,爺爺嘴上起了大泡,奶奶頭疼的老毛病又犯了。
他們都經受過戰爭的殘酷,知道戰場的殘忍。當年四平戰役,我們家鄉也是主戰場之一,打了幾個晝夜,東北民主聯軍和國民黨軍隊都死了太多的人,各家各戶的炕上、院子里擺滿了缺胳膊少腿,凄慘嚎叫的傷員,街道上屍體放不下,就像堆柴垛一樣摞起來,路都被血染紅了,走路都粘腳。
爺爺當時先被國民黨軍抓去抬擔架上戰場,後又給東北民主聯軍抬擔架救護傷員,更知道戰場的可怕。得知我上了戰場,爺爺奶奶就聯想到了當年家鄉的慘狀,天天擔心我也像那些傷員一樣缺胳膊少腿,像那些死屍一樣被冰冷地摞在那裡。看到我妻子這麼一「鬧」,也有些相信我不在了,一邊哄勸我妻子,一邊悲痛流淚,強支撐着不讓這個家倒下去。

我後來在信中責怪妻子「聽風是雨」,不但自己悲痛傷身,還害得爺爺奶奶跟着着急上火。
妻子說:「一聽到你被炸沒了,我腦袋一下子就懵了,也沒有辦法冷靜,只有哭了」。
我說「不是一周給你寫一封信嗎?」
她說:「那不是還有6天看不到信嗎」。我無言,也理解,每周收到信時興高采烈,提着的心放下了,可又是6天的擔驚受怕和期盼。丈夫上戰場,妻子可能都這樣!
後來老家那邊又傳言我腿被炸斷了,正在部隊醫院治療哪!還說我妻子已經去醫院照顧伺候了。對此,我妻子有了上次的教訓沒有信,但爺爺奶奶還是擔心了,怕真有這回事,趕緊讓我父親寫信問問。我收信馬上回信報平安,但爺爺奶奶還有些不相信我好着,說在醫院也可以回信說沒有受傷啊。
探親休假
我1987年7月休假回家,爺爺到村頭小河邊迎接我。我看見已腰彎背駝,明顯衰老的爺爺,還沒有走到跟前,就興奮地大聲喊:「爺爺!爺爺!」
爺爺沒有笑,也沒有答應,幾大步跨到我跟前,急忙摸我的腿,看是真的還是假的。
我知道爺爺的擔心,馬上說:「爺爺,是真腿,我沒有受傷!」
爺爺親自驗證後才放心,也露出笑容,緊緊抓着我的手,仔細端詳着我的臉,只說了聲:「立軍!」就淚水噼啪噼啪地向下流。
我摸着爺爺那滿是老繭的粗糙雙手,眼淚也止不住往下流。
爺爺埋藏在心裏太久的擔心終於放下了。奶奶已經得了膀胱癌卧床不起。
我回到家依偎在奶奶跟前,奶奶拉着我的手激動得說不出話,飽滿滄桑的臉流滿淚水。
我的喉嚨也堵得說不出話,望着奶奶骨瘦如柴的身子不停地流淚。
爺爺奶奶含辛茹苦地把自己拉扯大,培養成才,我不但不能盡一點孝心,還讓疼愛自己的爺爺奶奶這麼為自己擔驚受怕。他們這一年來的憂慮擔心過早衰老不止5年,奶奶的病可能也與長期擔驚受怕有一定關係,我真是大不孝!
忠孝不能兩全,在祖國和人民需要的時候,只能舍小家顧大家,「犧牲我一個,幸福十億人!」我想老人們都會理解,也會支持!
面對重重危險,我挺過來了!有些同學、朋友曾不止一次地問過我,「你當時怕不怕?」
我每次都笑着回答:「說不怕是假的,世界這麼美好,人生如此精彩,誰都想好好活着享受生活。養兵千日,用兵一時,軍人的使命和責任就是保家衛國,當祖國和人民需要我們拼殺疆場,捨命犧牲的時候,都會義無反顧,不會退縮!」
我還說:「剛知道要參戰時也怕,後來接受現實,勇敢面對又不怕了,但知道熟悉的戰友悲慘犧牲後,又怕什麼時候輪到自己頭上。時間一長,就又木然了,哪天炮彈落到跟前就算自己倒霉,不就是一死嗎!這麼一想也就不怕了,其實怕也沒有用」。
是的,或生或死就在瞬間,前一秒鐘還是活蹦亂跳的人,下一秒鐘可能就是殘缺不全的屍體,也可能被炸得連屍都看不到。我們經歷過生死的人也看開了生死,雖然更加珍惜生命,更加熱愛生活,但已不懼死。我前面的文章已提到過毛澤東主席在《為人民服務》中講的: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為人民利益而死,就比泰山還重。
欲知後事如何,請看即將發表的連載十八《勝利凱旋》
作者簡介

夏立軍,遼寧開原人,大學文化程度。1961年5月出生,1980年8月入伍,2010年12月退休。在47集團軍炮兵旅、司機訓練大隊歷任排長、副連長、政治指導員、旅幹部科幹事、旅組織科幹事、政治教導員、旅組織科長、團政治處主任、團政委等職。榮立三等功四次。1985年12月至1987年6月參加對越防禦作戰,榮立二等功,被成都軍區樹立為「優秀基層幹部」,獲銀質獎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