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跳出離婚命運的牢籠,不少國內中年女性選擇了跨種族伴侶,嫁去海外。
住在新州紐卡斯爾的華人春華和小鹿是一對「好姐妹」。她們都有個西人丈夫,偶爾一起約飯。而遠在珀斯的秋菊,則已告別與「洋老公」的短暫婚姻。
三人此前都有過一段婚姻,後遠嫁來澳。需要一紙綠卡改變命運,逃離傷心往事。
她們都沒法在乎跟「洋老公」的年齡差距。小鹿來澳時已47歲,丈夫大自己9歲;秋菊當年48歲,比丈夫小12歲;春華不僅比丈夫小18歲,也已是他第三任妻子。
「都說國外能住大House」
春華和小鹿因丈夫出軌而結束了第一段婚姻。
60歲、已嫁來澳洲17年的春華至今傷痕仍在,「他不光找小三、小四,當時小七、小八都有了。」而50歲、抵澳僅3年的小鹿似乎坦然許多。丈夫劈腿閨蜜,她說,「我祝福他們。」
春華來自廣西的一個農村,做油漆工。離婚7年後,心如死灰的她經人找到了當地婚介。「我實在不願意麵對前夫。他總來騷擾我,就想離他遠點。我們這邊離越南近,比較多人嫁到海外。」
2004年,廣西已經有人在做涉外婚姻中介。會員制,每年交會費約5000元,這對她不是一筆小數目。
春華黑黑瘦瘦,像極了杜拉斯筆下的西貢女人。照片上傳網絡3個月後,擊中了一名澳大利亞人的審美。兩人當年舉行了中式婚禮,離婚的傷痕漸漸癒合。自認為遠嫁海外,村子裏也再沒有人能小看自己。
而生性外向的小鹿10年前離婚,離開了家鄉吉林這個傷心地,前往北京打工。開煎餅攤、奶茶店,一個單親媽媽帶着女兒獨自在大都市打拚。
一次朋友聚會中,她認識了一名來自澳大利亞的外教。後者表示,他的弟弟想找一個中國女人當老婆,並問小鹿,「你願意嗎?」
小鹿在心底說了1000遍「我願意」。
她還記得18歲去北京才第一次見到了外國人,「我當時就想,要是找個外國人多好啊,他們多帥啊。」這顆種子在她心裏萌芽30年,離異後才開花結果,她欣喜若狂。
60歲的東北女人秋菊來澳12年,丈夫此前患癌去世。「我整整照顧了他3年,很折磨人。下葬那天,我覺得解脫了。」
秋菊年輕時高挑清秀,心高氣傲。聽到朋友說婚介可以介紹國外老公,瞬間心動,交了不菲的會費。為了顯年輕,還專門紋了眉毛、眼線和唇線。
「誰不想出國享受?都說國外能住大House。」雖被朋友說崇洋媚外,她卻不在乎。
「娘要嫁人」
春華、小鹿和秋菊三人有個共同的特徵,都是中年外嫁新娘,這在中國是一個巨大而沉默的群體。
根據民政部統計報告顯示,內地女性居民(外嫁)的涉外婚姻數量自改革開放後才出現。2012年,有5萬多對跨國配偶登記結婚,2019年降為約2萬左右。其中,女性再婚的比例占外嫁者的40%。
澳洲專門研究華人跨文化婚戀的王盼博士曾表示:「很多跨文化通婚是再婚,尤其是有孩子的人士。這些女性在中國可能會受到歧視,而外國男性卻不在意這一點。」
春華說,「我們家很窮,離過婚的女人名聲不好,不好在村子裏找。」還表示,為了能讓孩子移民,沒有更好的辦法。
她一把拉起年僅10來歲的女兒,一頭扎進一個說著英語的澳洲白人世界。當年,這個洋女婿跟父母只相差不到10歲,保守的父親罵她「做白日夢」,身在農村的他甚至認為是有辱門楣。「我爸爸後來病重,跟我媽說不要跟我來澳洲,要跟他合葬。」
所幸,澳人丈夫跟她一起把孩子養大,上大學、工作、結婚生子。她說,「這一點是我幸運,也是我最感謝我老公的地方。」
小鹿的父母起初也不踏實,「當時問我這行不行啊?一個外國人能靠得住嗎?」禁不住女兒的堅持,他們最終默許了。
她和女兒約定,自己去澳洲穩定下來後,就接女兒來澳。為此,她正在辦理簽證等手續,「我女兒來了,我的石頭才能落地。」
秋菊的丈夫去世時,兒子只有8歲,朋友也曾為她介紹男友。她說,「女的在國內,男人去世比離過婚好找。」
誰知她的「命門」出現在兒子身上。每次告知帶個男孩,即便她在國企工作,有個鐵飯碗,都被婉轉拒絕。因為在中國,養男孩意味着更重的經濟壓力。
漸漸地,她失去希望,通過婚介認識一個澳洲人,幾個月後兩人「莫名其妙」有了感情。對方言明娶她,讓她帶孩子一起來澳洲生活。「他們很單純,喜歡你了,不在乎你是不是帶孩子。」
因為只有這一個女兒,父母起初不肯她遠嫁。但秋菊將父母交給幾個哥哥,帶著兒子走上了「娘要嫁人」之路。
「雨水打在臉上,我嚎啕大哭」
不過,跨種族婚姻並非都是美麗童話故事。
一名不願透露姓名的澳洲本地婚介從業者告訴記者,他牽線成功外嫁的中國女性中,最常抱怨本地男性「很小氣」、「就是找個傭人」、「有第三者」。
他表示,「中國人都愛面子,一些國內嫁來的,朋友圈發得特別高興,平時卻沒少向我們訴苦。有的為了拿到綠卡,就一直忍着。」
儘管這樣,每年會員費高達2萬澳元的情況下,其會員仍數以千計,不少人提出「儘快結婚」要求。
對以上三人來說,外嫁之始,她們無不面對文化差異、孤獨感、經濟壓力和語言障礙,但都唯有默默克服和忍受。
春華一度奮力對抗文化差異。剛嫁來時,丈夫一切都是AA制,連房貸她也要付一半,幾年後,才漸漸改觀。「現在他就是我的銀行,前一段還給我買蘋果手機。」春華很是得意。
此外,她一度不適應老公娘家人只叫自己名字,而不是老公的妻子,「讓我覺得他家裡特別見外,好像不接受我。」隱忍讓她並沒有直說。
曾經有段時間,夫妻倆的關係有些緊張,頻頻碰撞出「風暴」。
而小鹿則對經濟窘迫和孤獨感頗為失望,自稱有那麼一刻,她對西方有些幻滅。
「洋老公」是一名混凝土攪拌工人,每小時工資還不到30澳元。沒有一分錢積蓄,房車都是銀行貸款。用她的話說,每個月還完貸款什麼不剩。
去年,她摔倒在地,胸部疼痛難忍,因為經濟拮据,老公甚至都沒有提出帶她去醫院治療。疼了一個月後,她自己掏錢拍片子後,才確認是骨折,但已經長得差不多了,後續也沒用藥。
「摔倒的時候不能動,下着雨,雨水打在臉上,我嚎啕大哭。我心裏想,不聽父母的話來受這個罪幹啥呢?」
孤獨是小鹿所面臨的另一道「痛」,至今無從排遣。「到這裡一年,一個朋友都沒有,後來才慢慢認識一些中國人。」
春華和小鹿還在堅韌維持着。兩人都覺得老公單純安靜,磨合下來還算幸福。而秋菊就沒那麼幸運。
來了十多年,至今都有語言障礙,這最終成了她和這位澳洲丈夫離婚的導火索。「慢慢的沒什麼感情了,靠翻譯器交流,也沒個孩子當紐帶。」
「他後來每天晚上去酒吧喝酒,很晚回家,我脾氣急,一直在吵。」對於人生第二道傷痕,她不願回憶太多。
「落葉歸根,現在我懂了」
澳洲本地媒體稱,在很多西方男性眼裡,對亞裔女性的刻板印象是溫柔賢惠。「她們是賢妻良母,懂得如何照顧男人。」
三人學歷都不高,是經歷風霜能吃苦的女性,承包了家裡所有家務。
即便現在,打工的春華還要為老公做三頓飯。一度懷疑丈夫在60歲時找到自己,是否只是為了找一個免費的保姆伺候晚年。不過,想想他平日對母女二人的照顧,她咽下所有情緒。
來了17年,丈夫去年才第一次給自己做了頓早餐。感動之際,她發了條朋友圈。
小鹿這個家庭經濟窘迫,她不得不變着法地賺錢。平時當保姆,在50公頃的農場里養雞、羊,種各種蔬菜,再通過微信群賣給華人。「我們以前連出去吃飯都不敢,最近才漸漸可以下館子。」
丈夫最初說,之所以和她在一起,是因為喜歡中國文化和中國美食。小鹿變着花樣為他做,火鍋、地三鮮、糖醋肉等等,讓老公合不攏嘴。
「我沒文化,初中就畢業了,除了會做點家務,別的啥也不會,」她說。
聊到今後養老的問題,春華和小鹿不約而同有種隱隱的擔心。
春華說,「我和老公永相隨」,但又表示可能回國。她說本地孩子不為父母養老,所以對已安家的女兒並不期望,她也不願將自己的墓碑樹在異國他鄉。
多年後,她最終跟曾不看好這段跨國婚姻的父親思路契合上了,「落葉歸根,現在我懂了。」
小鹿也有回國養老的計劃。「在這兒連個說話的人也沒有,英語也不會,我想回國跳跳廣場舞。」
秋菊則選擇安心留在澳洲度過晚年。兒子在大公司工作,前景不錯,自己平時做清潔賺錢,手頭也還寬裕。「父母也不在了,兒子在哪,我就在哪。」
對於這趟外嫁的人生旅程,三人均稱「還好」。但卻常常欲言又止,箇中滋味在各自心底翻滾。
(註:應受訪者要求,春華、小鹿和秋菊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