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 葉心冉
小玉說她真的「沒招了」。過去幾年，小玉跟自己染上「網癮」的父母鬥智斗勇已不知多少回合。
早上6點多，小玉還沒起床就隱約聽到爸媽在客廳里用手機「聽課」的聲音了。說是「聽課」，實際上是在看「直播帶貨」：在每日固定時間，點擊微信群主發送的一個鏈接進入直播間，一個自稱為醫學專家的人講述多種疾病，比如高血壓、糖尿病等的成因，而後拿出一款產品，告訴觀看直播的「家人們」，這款產品可以有效防治疾病。
小玉的家裡堆積了各種各樣從直播間里購買的不知名產品：益生菌、葉酸、紙巾、鹽、紅酒等。小玉在各大知名電商平台上，沒有搜索到過任何同款商品。
為了阻止父母，小玉想盡了辦法，拔網線、限制資金、反詐科普、苦心勸說，她甚至撥打過110電話，但這些方法統統以失敗告終。小玉將他們的手機設置成未成年人模式，或者屏蔽電話、短訊等，但父母都會想盡辦法調整回來。
小玉的父母70多歲，大約從兩三年前開始沉溺在這些私域直播里。這些直播間非常隱秘，他們只通過微信群傳播，群主會審核入群人員。群員只能通過群主發來的鏈接才能觀看直播。
像小玉一樣頭疼的兒女不再少數。社交媒體上，不少人發帖求助：如何才能勸說、阻止自己的父母不再沉溺於私域直播間？
這些私域直播間究竟是怎麼運作的？這些群只面向老年人嗎？他們主要售賣哪些東西？存在違規嫌疑嗎？記者就此展開了調查。
售賣處方葯
上午8點30分，一個群成員有400多位，群主是個人微信的私域群里，群主首先@所有人，告訴大家可以簽到了，只幾秒鐘的時間，「簽到」回復就已多得數不過來。
大約8點50分，群主要求全員禁言，並發佈了今天直播之後需要作答的兩個問題，一是高血壓會造成什麼危害？二是葉酸可以防治什麼類型的高血壓？這是群主給的「課堂作業」：群成員必須在紙張上手寫答案，直播結束半小時內拍照私信給群主。與此同時，群主還發送了多張圖片，內容為：高血壓如果不控制會引發的6大危險併發症。
接近9點，群主發來了直播鏈接。記者注意到，該直播通過一個名為「澤昕以大藥房」的小程序發起。
直播開始了，一個身穿白大褂的人出現在屏幕里，評論區不少人喊其「呂主任」。
「首先，什麼是高血壓……高血壓是如何發生的……高血壓會引起哪些併發症」……直播過程中，「呂主任」屢次拿起手中的白紙，畫圖演示醫療上的一些術語、名詞。
在直播的後半段，「呂主任」介紹起「安宮牛黃丸」這一產品。他表示，這一產品能夠有效降血壓，增加大腦的供血，還能起到鎮靜安神的作用。最後，「呂主任」強調，該產品平時是700元一丸，今天是最後一次報名，群員可以以700元兩丸的價格買到。該私域群群主表示，安宮牛黃丸具有化痰開竅、降低中風風險等功效。
通過群主發佈的圖片，記者撥打該產品生產廠家在天眼查上顯示的電話，對方表示，該產品是其公司旗下的產品，並稱該藥物為處方葯。
近期，包括祁縣市監局、晉中市太谷區市監局在內的部門均發佈消費提示稱，安宮牛黃丸為處方葯，須經醫師、藥師處方調配使用。該葯是中醫急救藥，國家批准的說明書顯示，「功能主治」不具有預防疾病功能及保健養生作用。
記者注意到，發起上述直播的小程序「澤昕以大藥房」，其認證主體是贛州市澤欣大藥房有限公司（下稱「澤欣大藥房公司」），服務類目是「藥品（非處方葯）銷售」。
隨後，記者詢問群主，安宮牛黃丸如何購買，群主表示，將姓名、電話、收件地址發來，直接轉賬就可。
當日下午，記者再次點開「澤昕以大藥房」的小程序，發現其因「存在繞開、規避或對抗平台審核監管的行為」被封禁。第二日，這家澤欣大藥房公司又以名稱為「澤新意藥房」的小程序再次開播，「呂主任」又出現在了直播間。不久後，該小程序也被封禁。
記者詢問相關負責人，對於該直播是否知情，對方表示，作為生產廠家，其主要與批發企業進行對接，對於終端渠道並不了解。該負責人進而稱，據其了解，上述直播是零售商主導，目前，他已明確要求對方停止後續直播、停止與上述私域群的合作。
江西融冰律師事務所陳政律師表示，根據《廣告法》，處方葯的廣告只能發佈在醫學期刊或者專業刊物上，並且，在沒有醫生或者職業藥師出具處方的情況下，售賣處方葯違反藥品流通管理規定。
話術藏玄機
另一個群主所在、標註來源為「熱團（惠州）電子商務有限公司（下稱「熱團」）」的群，則在售賣人蔘肽產品。群內簽到時，每一位成員需要發出「每天一杯人蔘肽，喝出人生好狀態」的回復。
據公開渠道查詢到的熱團直播時的錄屏畫面顯示，主播「王成賓」的字幕介紹為：國葯肽谷有限公司總裁、熱團優選創始人。其在直播中拿着「國葯肽谷第四膳人蔘肽」介紹，人蔘肽可以「為細胞補充營養」，是一款人人皆可服用的特殊膳食，能夠「全方位改善人體每一個器官」，並聲稱糖尿病、痛風、高血脂、心腦血管疾病乃至重大疾病患者均可服用。
國葯肽谷有限公司官網顯示，該公司是一家專業致力於生物活性肽原料、食品及化妝品研發、生產和銷售的國家高新技術企業。國葯肽谷的微信公眾號在2021年的文章中介紹，王成賓是國葯肽谷副總裁。
直播中還有兩名癌症患者以國葯肽谷品牌名稱為背景板現身「證言」，稱食用人蔘肽後，身體得以恢復。
記者通過熱團平台的商品鏈接查詢發現，該產品並非保健食品，而是標註為「特殊膳食」的食品。產品信息顯示，適用於需要機體組織生長和修復需求的運動人群。所謂「特殊膳食」，通常是指為嬰兒、運動人群等特定對象專門配方、專門加工的食品。熱團的小程序商城內，該人蔘肽粉顯示售價為220元（64克）。
陳政表示，根據《藥品、醫療器械、保健食品、特殊醫學用途配方食品廣告審查管理暫行辦法》及GB13432《預包裝特殊膳食用食品標籤》的規定，特殊膳食食品的功能廣告，必須依據官方核准的註冊文件，使用標準化聲稱用語，且不得跨界到疾病的治療與預防領域。
記者聯繫熱團方面，該公司人士回應，宣傳的內容是基於人蔘肽原材料的科研成果，另外，還有些內容是結合《人蔘肽營養學》這本書介紹的。上述人士同時向記者發來了國葯肽谷有限公司的營業執照、食品生產許可證的副本，「食品人蔘肽粉特殊膳食」的食品安全檢測報告以及名稱為「人蔘肽結題報告」的PDF文檔。該PDF文檔開頭顯示，該結題報告來自北京大學，記者詢問，該報告是否在核心期刊上發佈，對方表示，「落實一下，馬上回復」。而後，該公司人士向記者發來了另外兩篇「人蔘寡肽」研究成果的論文，文章的致謝部分分別提到，國葯肽谷為本研究資助方之一，國葯肽谷是本研究的人蔘寡肽樣品提供方，其中均未有國葯肽谷第四膳產品的內容。
而對於上述視頻中顯示的癌症患者的「證言」，該公司人士表示，「說的是消費者服用人蔘肽後的身體反應」。
今年3月，洛陽市市監局曾公布5起「坑老」典型案例，其中提到，伊川縣某健康養生館，宣稱「國葯肽谷牌人蔘山藥黃精複合肽」產品具有「抑制細胞變性，增強人體免疫力；逆轉衰老，激活衰老細胞；清除自由基，修復人體病變細胞」等功效。經調查，該產品實為按運動營養食品標準生產的特殊膳食食品，適宜人群為運動人員，且當事人無法提供所宣稱功效的相關科學依據。當事人的行為屬於虛假宣傳，違反相關規定。伊川縣市場監管局依法責令當事人改正違法行為，並處以罰款的行政處罰。
對於該情況，前述熱團公司人士稱，國葯肽谷旗下有眾多產品，上述黃精複合肽產品與第四膳產品無關。
隱秘入群門檻
想要進入這樣的微信私域群，群員必須符合一定「標準」。
一位熟悉該類型私域直播運營的人士告訴記者，首先，想要入群，微信頭像、昵稱需要符合「老年人」特徵。
記者隨即註冊了一個新的微信號，把頭像設置成花草植物，又取了個四字成語式的昵稱。上述人士提醒，回復微信消息的速度一定要慢，要在語言和行為上表現得像老年人，不然會被踢出群聊。其同時提醒，如果長時間在這類型群中停留，又沒有購買記錄，也會被踢出群。
以這一新的微信號，記者嘗試進入了5—6個微信私域群，最終成功加入4個群聊。
進群之後，獲得直播觀看資格又是一道關卡。晚間9點30分，記者進入了一個微信群中。進群的第一時間，群主就單獨@記者的這一微信號，提示需要及時添加群主的微信，註冊信息，否則無法正常觀看直播。
成功添加群主後，對方向記者發來了一個小程序的二維碼，並告知需要點擊添加自己的微信名字和頭像。記者按照上述步驟操作之後，該群主稱並未收到記者的申請信息。
隨後，記者嘗試點擊「會員中心」的開通會員按鈕，但開通會員需填寫手機號並開通微信支付。完成兩項操作後，次日群主告知記者，後台信息已審核通過。
在另外一個群主為個人微信的群中，群主要求新進入成員必須通過語音回復其私信，告知自己的姓名和年齡，記者通過語音回復之後，群主又問起籍貫、現居地址。但一番操作下來，記者未能獲得直播鏈接。
進群之後，群員需要嚴格遵守「群規」，否則隨時有被踢出群的「風險」。「課前」需要簽到，群主要求禁言時，不得發送任何消息，直播結束還要列隊發送「下課了」。
如果按要求完成簽到、打卡、正確答題，並積累足夠的觀看時長，群員往往能領到紅包，但金額普遍不高，單次多在幾分錢至幾毛錢。記者在一私域群中，總共觀看了一個小時的直播，其間共點擊了2—3次打卡按鈕，最終收穫0.03元。正是這種持續的紅包獎勵與答題、打卡等互動設計，不斷提升着群內用戶的粘性。
通過調查發現，當下針對老年人的私域直播，普遍具有隱匿性與套路化特徵。他們藏身於私域微信群、專屬鏈接、加密直播間等封閉場景，不對外公開。
值得一提的是，在一些私域群的直播過程中，記者多次嘗試錄屏，均無法實現，一旦點開錄屏按鈕，直播便自動退出。
這種封閉且隱秘性也讓平台監管變得難上加難，雙方如同進行貓鼠遊戲。儘管平台設有審核機制，但運營方仍有多種規避手段：直播間設在專屬小程序內，不公開、不能錄屏、不提供回放；一旦被封禁，便立刻更換小程序名稱或直播主體，換個「馬甲」重新開播。平台監管往往發現一起、封禁一起，可這邊剛關停，那邊新群、新鏈接已發出。
對此，微信方面曾發佈針對「養生直播」違規外部鏈接的治理公告，明確表示：若外部鏈接直播內容涉及違規發佈醫療、藥品、保健食品等信息，微信將限制鏈接訪問，並結合用戶投訴證據加大對違規賬號的處罰力度。
2026年全國兩會期間，多位代表委員也聚焦老年人私域直播問題並直指核心痛點：全國人大代表、中華全國律師協會副會長萬立指出，私域直播存在監管盲區，商家定向篩選老年用戶、交易過程隱蔽，導致消費者維權取證困難；全國政協委員、廣東財經大學副校長魯曉明則認為，老年人生理機能下降，客觀上風險判斷能力下降，平台的定向推送讓老年人陷入信息孤島。
針對涉老私域直播的監管與治理，多位代表委員也提出針對性建議：萬立建議將小程序等私域直播工具納入監管，對相關提供者開展資質審核與日常監督，同時開設12315適老化維權綠色通道，設立涉老消費冷靜期並對違法主體從嚴處罰；魯曉明則建議強化平台對直播間的管理責任，同時建立老年人大額支出家屬知情機制，從支付環節築牢防線。
（應受訪者要求，文中小玉為化名）
